大国相 第1115章

作者:余人

林晧然很快将遗诏写完,又是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然后交由郭朴三人审阅。

郭朴等人接过这份遗诏,发现前面的文稿没有过度美化隆庆,亦没有刻意贬低隆庆,将隆庆执政的功与过都摆了出来,却是能让人十分的信服。

只是看到后面的内容的时候,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后纷纷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便交由皇后斧正了!”林晧然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十分平静地说道。

虽然刚刚嘴里说是让大家斧正,只是林晧然却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亦不是一个会在大事让步的人,毅然表现出跟在东暖阁主持大局时的强硬态度。

“没问题!”郭朴当即便是表态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拿着那份草稿,对着陈皇后恭敬地呈上道:“皇后,还请审阅!”

“本宫审阅?”陈皇后看到林晧然竟然要自己来审核遗诏,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充满疑惑地接过了那份遗诏。

由于自身于书香之家,她自然是识得上面的字,只是在看到后面内容的时候,但却是微微愣住了。

“皇后娘娘,不知可有何处不妥?还请斧正!”林晧然将陈皇后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十分诚恳地道。

陈皇后抬头望向眼睛充满着善意的林晧然,却是显得担忧地道:“本宫垂帘听政,这样做合适吗?”

“皇后娘娘,英宗即位之时年仅九岁,便由张太后垂帘听政。而今皇嫡子年仅三岁,自是由皇后垂帘听政!只是为防东汉外戚干政之鉴,故而此后不再区分票拟和批红,一律事务由内阁负责,再由皇后裁定奏拟能否通过!”林晧然轻轻地摇头,又是复述自己的方案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林晧然确实是最合格的内阁领袖。

虽然大明有鉴于东汉外戚干政的乱象,早已经规定内宫不得干政。只是现在处于特别时期,确实可以打破常规,安排陈皇后垂帘听政。

这个安排看似给予了陈皇后权柄,但其实最得益的还是内阁。当年的张太后虽然秉政,但并不处理国家政务,却是将一切政务都交由内阁大臣处理。

这……

陈皇后听到林晧然竟是想让自己垂帘听政,顿时有一种被天上馅饼砸中一般。

她对这个安排已然心动,一则她深知自己儿子皇位的稳固需要依仗这些阁臣,二则她亦是得到了相应的尊重和权势。

陈皇后却是担心林晧然需要承担相当大的压力,不由得望向郭朴等人。

“皇后,臣等恭请皇后垂帘听政!”郭朴等三人看到陈皇后投来询问的目光,当即便是进行表态道。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们如何不知道这般安排的妙处。虽然给予陈皇后垂帘听政的权利,但却将批红权巧然地收归内阁,让内阁成为名副其实的相府。

在这一场权力洗牌中,除了被他们选择忽略的司礼监,内阁和皇后都是最大的赢家,可谓是最好的安排。

陈皇后看到四位重臣都表态支持,却是不再担心自己垂帘听政会招来非议,当即便是欣然同意了这个方案。

随着遗诏由郭朴认真地誊抄在圣旨上,而后由林晧然三人及皇后仔细地看过一遍,在确认内容无误后,便是在上面重重地盖下玉玺。

随着玉玺按了下去,这一份遗诏便具备了合法化,亦是确定了皇嫡子的法定继承人身份和大明权力的最新分配方式。

接下来,只要这份遗诏诏告天下,便会拉开新王朝的序幕。

随着景阳钟声响彻整个北京城,午门前聚满了闻讯而来的官员。

却不知道是为了死去的隆庆而哭泣,还是意识到天天不用上早朝的好日子结束,文武官员跪在午门前嚎啕大哭起来。

历史已然发生了一些偏差,隆庆崩于隆庆五年十月底,享年三十五周岁……

第2360章 新君

东方渐亮,整座紫禁城显得清晰起来,这座世界上最雄伟的宫殿在晨曦中展现着它的东方魅力。

午门前广场,百官和勋贵分列两旁。他们头上带着乌纱帽,身戴重孝,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犀角带,这一套便是标准的斩缞服。

刚刚景阳钟动静不小,不仅是在职的官员闻讯而来,一些退休在京的官员或闲赋在家的勋贵都前来奔丧,正在这里嚎啕大哭。

“皇上!皇上啊!”

跪在这里的官员宛如是死了父母般,一声声的悲切之声传起,眼泪溢满了脸颊,甚至有人的鼻涕流进了嘴巴里。

倒不全是在这里卖力演出,一些官员深受忠君思想的影响,像当年狱中的海瑞得知嘉靖的死讯便是大哭了一场。

尽管隆庆不能算是一个明君,甚至他过度沉迷酒色都可以称作“昏君”,但在这个君父深入人心的时代,很多官员此时此刻是真的伤心了。

一个年老的礼部官员竟然哭得昏了过去,主持秩序的鸿胪寺官员查看情况后,只好安排人员将这个人抬回家中。

“四位阁老因何未至?”

“刚刚我打探到消息,他们四位都被召入宫了!”

“我打听到翰林学士王希烈亦被召进去了,这会不会横生枝节!”

“放心好了,只要林阁老进去了,谁都掀不起风浪,必定是由皇嫡继承大统!”

……

朱衡等官员倒是冷静很多, 他们的心里始终掂记着皇位的事情, 先是打探四位阁老的去向,而后马森显得十分自信地说道。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们对于林晧然拥有着绝对的信任,相信林晧然一定能够扼杀一切变量, 将皇嫡子推上皇位。

或许正是林晧然的这种能力, 而今谁都不再拿林晧然的年纪和资历说事,已然都拥立林晧然作为他们的领袖。

十月底的清晨透着寒意, 特别地面显得冰冷。

跪在这里的文武百官最初都是嚎啕大哭,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的哭声明显小了很多, 甚至一些官员偷偷地蹲着。

不知过了多久, 午门终于有了动静。

却见左侧的掖门突然打开,同样身披孝服的郭朴等四位阁臣从里面走出来,郭朴和林晧然并列走出,后面跟着的正是陈以勤和张居正。

虽然朱元璋时期便已经废相, 只是经历了嘉靖和隆庆两个特殊时期, 内阁却是借机成为了百官之首。

“呜……”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看到四位阁臣从里面走了出来, 哭声突然变得更加洪亮, 明显有要在这四位重臣面前卖力表演的嫌疑。

四位阁臣一起走到文武百官面前, 林晧然面对着这帮刻意将哭声提高的百官和勋贵, 便是沉着脸呵斥道:“大家肃静!”

在场的文武百官早已经被郭朴手上的遗诏所吸引, 而今听到林晧然的喝止声, 当即便是纷纷停止了哭声, 显得好奇地盯着那一份关乎重大的遗诏。

遗诏不仅昭示皇位的归属,而且有可能会影响到一些官员的命运。

像徐阶当年便试图通过嘉靖遗诏来为嘉靖时期的建言罪臣平反, 若不是遭到林晧然等人的阻拦,徐阶必定会赢得那些政治投机分子的拥戴。

林晧然看到文武百官已经安静下来, 便是扭头对着郭朴轻轻地点了点头。

郭朴先是向大家确定隆庆驾崩的事实,接着便是缅怀大行皇帝云云, 而后对着文武百官宣读手中的遗诏。

朕以眇躬,仰绍祖宗鸿业六年于兹, 深惟皇考取法尧舜之训, ……方锐意治平,与民休息。今乃复触夙恙,衄血陡发,凭几弥留, 殆不能起,有负先考顾托之命, 朕用尽伤。

皇嫡龙威燕颔, 皇威天成,宜嗣皇帝位,勉修令德,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边备……皇嫡年幼, 由皇后陈氏垂帘听政, 授内阁四卿辅政,宜协心辅佐, 遵守祖制,保固皇图。汝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丧礼依旧制, 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为重,不得輙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许擅离职守,各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官土官,俱免进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

这份遗诏最重要的无疑是两件事,一件是确定了由皇嫡继任大统,一件则是暗含新朝的势力划分。

一些聪明的百官亦是瞬间捕捉到要点:新君可以说是一个傀儡,真正掌握实权的是陈太后和内阁, 至于司礼监已经被边沿化。

对于这种新的局面, 特别他们本身作为文官集团的一员, 而今能够将司礼监边缘化, 这无疑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权力洗牌。

“臣等奉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听完遗诏的具体内容,仅是得知继任大统之人正是他们所拥立的皇嫡,便是大声地响应道。

在这帮文武百官中,其中亦藏着几个护长派的官员。只是他们除了暗自后悔外,却是不可能敢跳出来质疑,否则定然会被周围的官员群殴至死。

随着这一份遗诏公布,一直以来的皇位之争便是落下帷幕,大明的下一任皇帝是根正苗红的皇嫡。

天空已经大亮,午门前广场迎来了清晨时分。

两名身材高大的宫廷锦衣卫手持一丈多长的大长鞭出现,站在文武百官前的空地上,显得手法老练地挥舞着大长鞭,最后将长鞭甩出令人生畏的响声。

这种皮鞭子又粗又长,鞭梢儿用专门的软皮制成,上面涂有一种特制的蜡,抡起这条鞭子就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偏偏地,这还要保证每一鞭都能抽出令人生畏的响声,而且不能缓也不能急,又要舞得好看且动静大,让人头皮发麻仅仅只是合格。

亦是如此,纵使是从锦衣卫群体中选取力气出类拔萃之人,亦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专业训练,这样才能达到震慑的效果。

“哇……”

文武百官的哭声突然变得更大,甚至有人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根,自然不是被前面响鞭吓的,而是那尘封已久的午门徐徐打开了。

御辇从代表身份象征的午门宫道出来,落入众人的视线中,只是御辇被锦帐所盖,却无法看不到坐在御辇中人的真容。

“臣等恭迎新君!”

郭朴和林晧然已经站回属于他们的位置,当即便率领文武百官朝着御辇上的皇嫡子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由于皇嫡还没有登基,故而现在是以“新君”来称呼。从宣读隆庆的遗诏,而后文武百官一起叩见新君,无疑是在确定皇嫡的继承人身份。

御辇在文武百官面前停下,冯保上前掀开锦帘,里面毅然坐着宛如瓷娃娃般的皇嫡,只是他的眼睛充满着胆怯。

三岁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年纪,特别皇嫡十分粘陈皇后,至此现在都不太会说话,面对这一大帮文武百官第一反应却是害怕。

好在,旁边有陈皇后相陪,而冯保亦在旁边帮着主持大局,加上内阁内臣相符合,这一些新君正式露脸的流程顺利完毕。

“臣等恭送新君!”

郭朴和林晧然看到新君乘坐御辇返回紫禁城,再度率领文武百官朝着御辇上的皇嫡子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一些直正的官员看着年仅三岁的新君,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担忧,既是提防陈太后搞外戚乱政,亦是提防着内阁的权势过大。

可以肯定的是,大明在很长的时间里,皇帝将会是一个“虚君”,真正拥有话事权的是陈皇后和内阁。

咚咚咚……

午楼的钟声突然不间断地响了起来,像是在呼唤着同类一般。

城北的柏林寺的钟响了,城东隆福寺的钟响了,城西崇玄观的钟响了,外城大报国慈仁寺的钟响了,全京城的钟都响了。

按着大明的国丧制度,京城内的寺观在此期间每日都要击钟三万杵,代刚刚驾崩的皇帝“造福冥中”。

至于京城的百姓虽然不禁音乐嫁娶,但无疑要遭受钟声的滋扰,同时京城禁屠宰半个月左右,却是很难再吃到新鲜的肉。

郭朴看到御辇消失后,便是对着林晧然提议道:“若愚,咱们进去吧!”

“好!”林晧然知道接下来是真正的体力考验,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文武百官跟随四位阁臣从午门的掖门进入,此次并不是前往金銮殿,而是直接来到几筵殿进行哭丧。

这座宫殿匾额已经用白布盖住,门前树挂上了灵幡、白旗等,而殿正摆有酒馔等祭奠物的供案,上面存放着隆庆灵位。

当朝天子驾崩,这已然不会是小事。而今整个天下都要进入国丧流程,京城的衙门亦是停止运转,哪怕各地的藩王都要面向京城跪礼。

自今日起,满朝官员都要进入丧期,奔丧不仅对身体是一种考验,而且还要实行严格的斋戒。

文武官员来到几筵殿,却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到了这里不能够再表现轻浮,而是要规规矩矩地哭丧。

不仅文武百官和勋贵要前来这里致奠,在京的三品以上诰命夫人亦要前来,像吴秋雨所在的诰命圈子都得悉数到场。

五年的时间亦不算太过遥远,其实很多事情按着嘉靖当年奔丧的流程即可。

通政司八百里传邮将讣告和遗诏发布全国,却是从省会、府城、县城、乡镇和村落,整个大明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跟着历朝历代的皇帝一般,死后都需要定下庙号和谥号。

庙号和谥号是皇帝死后的在庙中供奉时所称呼的名号,这个名号关系着隆庆的功过,无疑亦算是一件大事。

若是按照以往,这些事情肯定是由新君来拍板,只是现在的新君仅仅三岁,而这个决定权会移交给陈皇后。

只是陈皇后对这些事情根本不懂,且她对林晧然等阁臣十分信任,便将这些事情一并交给了内阁定夺。

由于郭朴已经生了辞官的心思,而今内阁真正的决策人其实是林晧然,林晧然在几番权衡后,便是给隆庆敲定“穆宗肃皇帝”。

陈以勤和张居正对于这个偏于褒奖的庙号和谥号并没有异议,其实哪怕他们有异议也没用,且不说郭朴跟林晧然穿出一条裤子,而今他们亦是早已经被林晧然牢牢压制。

特别张居正知道随着伪造遗诏的事件发酵,哪怕他还想要留在朝堂,

在敲定这些事情后,皇嫡登基亦是正式提上日程。

刚过隆庆的头七,在林晧然的授意下,文武百官军民耆老等一起到会极门前,向新君递上了《劝进表》。

陈皇后和新君仍旧住在乾宁宫,在看到《劝进表》后,便是召见了林晧然,而后将这个事情交给了内阁。

不得不说,内阁都是这个时代最有头脑的优秀人才,而陈皇后出身普通富裕家庭的女子,一些在陈皇后眼里无从下手的事情落到内阁都是迎刃而解。

内阁按着《劝进仪注》的拒绝流程,当即便进行谕答道:“皇考大行皇帝奄弃万邦,予兹茕茕在疚,即位之事,实不忍闻,所请不允。”

次日,这帮人再来到会极门前递上新的一份《劝进表》,而内阁仍是替新君进行拒绝,进行谕答道:“卿等再笺劝进,具见诚恳,但予终天之恨,方殷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到了十一月初三,这帮人再次盛装来到会极门,显得十分郑重地递上一份新的《劝进表》。

跟着前两次不同,此次的诏答是:“皇考大行皇帝上宾,予哀痛悲号五内摧裂,而文武群臣军民人等以祖宗基业之重皇考遗命之严,三上笺劝进,义正词恳,不得已勉从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