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165章

作者:余人

“你小子吓唬谁呢?你扯谁都没用,不想死就乖乖认错!”赵捕快用力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拉回这边并训斥道。

贾三又是堆着一张嬉皮脸,笑着问道:“赵哥,你这是闹哪一出呢?”

“谁跟你闹了,府尊大人都敢动,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老实认错?”赵捕快心里亦是痛恨,他今天是被贾三拉下水的,不然哪可能阴差阳错地将府尊大人捉回来。

“府……府尊?”

贾三的脑袋当即嗡嗡作响,然后不可思议地望向那名年轻书生。

如何都想不到,这人竟然就是今天新上任的府尊,那位高州府的传奇状元郎。心里那点底气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豹爷的名号恐怕是震不住这尊大佛了。

“还不快跪下!”

赵捕快将他推到林晧然跟前,又是精准地踢到他的脚窝处。

贾三的腿一软,身体的重心已失,扑通地跪倒在地,狼狈地行礼道:“草民贾三叩见大人!方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

到了这一刻,他亦是越想越害怕,方才他在鱼市还想要对这位新知府动手来着。幸好没伤到对方,若是真伤了对方,自己的小命恐怕谁都保不住了。

林晧然现在是雷州知府,自然犯不着当着面跟一个混混斤斤计较,淡淡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贾三,然后对着跪在一旁的陆典史质问道:“陆典史,是谁给他权力在鱼市收取摊位费?”

今天他本就没有吃亏,如今小题大做,不是想要惩罚谁。主要目的是想借机纠正鱼市的这种歪风邪气,打掉这种狼狈为奸,更要打掉雷州城的鱼霸。

“是……是下官!”程典史硬着头皮道。

“哦!大明什么时候有这个税项了?”林晧然的眉毛微挑,冷冷地质问道。原以为是贾三的个人的欺行霸市的行为,但没有想到,县衙竟然真敢给贾三披上合法的外衣。

“禀告大人,下官亦是想让县衙多些进项,所以才交由贾三管理鱼市,收取适当的摊位费。”程典史低声解释,将“适当”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发现真不可小窥低层官吏的智慧,明明就是跟混混狼狈为奸,从鱼市中摄取私利,如今却能顶着“一心为公”的帽子。

“县衙一个月进项几何?”林晧然亦不能指责这个法子有什么不对,便沉声询问道。

“这……”程典史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别说程典史,赵捕快和贾三交换了一个眼色,亦是将头埋得很低。

“说!”林晧然厉声道。

“三……三十两!”程典史比划三根手指,显得没有底气地道。

“三十两?”林晧然略感意外,这虽然不算多,但这进项亦不能算太少了,倒算是给县衙增加了收入项。

“是三十两一年!”程典史尴尬地补充道。

林晧然陡然变色,深深地凝视着程典史。

在他看来,收取适当的摊位费没有什么不可,毕竟收商税有利于减轻农民的负担。但一个月不足三两的进项,简直就是打着衙门的名义肆无忌惮地捞钱,将鱼市当成私人的提款机了。

“一年?一年就为了这区区三十两银子,却让全城的百姓每天吃上贵上几倍的鱼肉?”林晧然掐着痛点,进行痛斥道。

“下……下官该死!”程典史亦是知道这事确实过分,便又是求饶道。

只是他不确定,这位新知府是真为了鱼肉贵而气愤,还是亦想在鱼市这里分一杯羹。如果是后者,那完全没有必要,贾豹怎么可能会漏掉他这一份。

这边正在训话的时候,消息亦传进了衙门里面,只是知县汤不元并不在衙门里面,只有韦主薄从主薄衙冲冲赶来。

韦主薄从二门那边冒出来,左右张望后,看到站在县狱门前的林晧然,急忙上前行礼道:“海康县主薄韦忠国拜见府尊大人!”

“你可知道鱼市收取摊位费一事?”林晧然的怒气未消,看着这个小老头又是沉声问道。

“下官知晓?”韦主薄回答道。

“你知晓?”林晧然略感到一阵意外,原以为他们县衙会推程典史做替死羊,但却没有想到,这个主薄似乎并没有推诿的打算。

“下官跟汤知县曾经一度主张废除摊位费!”韦主薄抬头坦然地望着林晧然道。

“那为何保留至今?”林晧然的脸色微缓,敢情这里的局面比他想象中要好,那位进士官汤不元显然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只是他亦是困惑起来,既然县衙的一把手和三把手都联合反对的事情,这种不合理的行为怎么还能持续下来了?

“是白同知大人认为此举甚妙!”韦主薄犹豫了一下,便是解释道。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着这个老主薄,发现他的须发已经苍白,但眼睛充满着坚毅,脸容亦显得敞亮,便是信了几分。

先前的白同知代理知府之职,像现在县衙不敢跟他顶着干一般,县衙自然亦不敢跟白同知顶着干,所以鱼市乱象便出现了。

既然知道最大阻力是已经离任的白同知,林晧然知道这事反而好办了,便淡淡地吩咐道:“你跟汤知县商议一个新章程,县衙不能为了区区三十两而让百姓吃上一年的高价鱼肉!”

“下官遵命!”韦主薄有些小激动,朗声地行礼道。

相对于韦主薄的高兴,韦典史、赵捕快和贾三的心简直是在滴血。

他们是鱼市现状的得益群体,现在新知府这把火一烧,他是得到了鱼贩子和百姓的拥护,但却刨了他们这帮人的肉啊!

第387章 冤枉

县狱,一个关着罪恶的地方。

进门是一个干净的厅室,虽然桌面只剩下一个烛台,但空气还残余着酒香。很显然,方才程典史是跟着这帮狱卒在这里喝酒来着。

四位散着酒气的狱卒齐刷刷地行礼,跪迎这位新知府大人。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着里面走去。

他认为监狱是一个照妖镜,能够看到很多东西。如果一地的监狱空荡荡,那这里的民风必然纯朴;如果一地的监狱人满为患,那这里必然亦是问题丛生。

县狱的第一道门打开,林晧然的眉头却已经微微蹙起,一股浓郁的异味扑面而来。

当他走下青砖台阶时,发现地面还有一摊水渍,空气的异味更浓。这里哪里是给人住的,分明比猪圈好不了多少。

由于天色渐渐昏暗,里面只是小小的天窗,故而县狱的视线不是很好。

前面的一个大牢房关着十余个囚犯,很多囚犯懒散地睥了他一眼,然后又纷纷闭上眼睛,继续躺在那些干草堆中。

“冤枉!冤枉啊!”

一个头发凌乱、脸颊肿起的矮小子红着眼睛大声地叫冤道。

林晧然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叫屈的矮小子,心里亦是一沉。

他选择进县狱,除了幸好来到这大门外,亦是想看看这汤不元是不是一个糊涂知县,有没有将一帮良民强塞进来。

虽然一些奸诈的囚犯亦会拼命叫冤,但很多死囚其实都会老实认命。因为等待死亡比砍头还要煎熬,都巴不得早就了结,哪还有功夫主动喊冤再扎腾。

若是这牢房只是几个人冤枉,算是一种正常现象,若都是喊冤的话,那绝对就不正常了。

“朱小小,你这个月偷第几回了?你还叫什么冤枉啊!”跟在林晧然后面的韦主薄却是认得他,当即便是气不打一处道。

朱小小却是不尴尬,仍然继续叫冤道:“我是打算偷牛大壮家的东西,但我不是偷看他那猪一样的婆娘洗澡,你们判我偷看她洗澡,我朱小小一万个不服!”

韦主薄像是一个百事通,似乎担心林晧然造成什么误会,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朱小小是个惯偷,在偷盗的时候,被正在洗澡的牛大壮老婆逮了正着,并将他扭送到衙门,罪名是偷看她洗澡。

其实偷看洗澡,倒不能算是什么大罪,一般是打打板子了事。只是朱小小是一个惯犯,汤不元亦知道他是去牛大壮家偷东西,所以采用的量刑偏重,直接将他收监了。

只是事情就是如此古怪,朱小小宁愿去承担偷盗的罪名,亦不愿沾上偷窥牛大壮老婆洗澡的罪名,所以他这些天没少叫冤。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了朱小小一眼,对他的叫冤还颇为认可。

这偷东西只是人品不好,若是那女人真的很丑,那就是品味问题。前者,顶多是被人指指点点,后者,那是直接成为污点。

只是林晧然并不打算帮他洗清这一点,便淡淡地道:“这事就按汤知县的判法,本府决不会插手的!”

“哦,我说程阎王怎么变小绵羊了,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知府?”朱小小指着林晧然,一副恍然大悟地说道。

“不得无视!”跟在身后的程典史看着朱小小的手指,当即怒斥道。

朱小小似乎亦发现这个不妥的举止,急忙缩回手指并用另一只手抓住,陪着笑道:“府尊大人,小人愿将功换清白,我有陈家血案的一点线索!”

所谓陈家血案,就是上个月一起轰动粤西的大案:雷州城的陈姓盐商,家中上下三十口被杀,金库被洗劫一空。

林晧然对这个案子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他今天才初来乍到,却还不知道案件进展如何。

现在案件应该是由汤不元在负责侦查,他倒不好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这般冒然介入。何况这小偷所谓的一点线索,却未必有用。

韦主薄又是呵斥道:“朱小小,你被带回来的时候,可是指着天起誓,那天晚上跟朋友喝酒到通宵来着,你可不能消遣府尊大人!”

“哎呀!我这张嘴,府尊大人见谅!”朱小小自打嘴巴,然后嬉皮笑脸地赔罪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嬉皮笑脸的矮小子,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油子,亦不再多说什么,便直接往着监狱深处走去。

县狱的深处是死牢,打开死囚区域的门锁,里面反而安静很多,连空气都干净了不少。

到了一个牢房前,老主薄小声地介绍道:“这几个都是女死囚!”

一道光线从天窗落下来,在那阴暗处躺着七个人。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都朝着这边望过来,只是如同兔子般,静静地望着外面的人。

林晧然看着这里的数量不多不少,算是完成了视察工作,便转身要离开。只是正要起步,却发现虎妞这个野丫头没有跟上。

今天的虎妞很是安静,这时正抓着两根圆木,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往着里面瞅,正在极度认真地瞅着一个妇人。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进监狱,只是跟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这里的人没有显得凶神恶煞,很多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坏人。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便催促道:“虎妞,走了!”

“哥,等等!你是不是帮我打小偷的阿婶呀?”虎妞使劲地朝着某个阴暗处张望,对着远处的一个女囚脆声地问道。

那个女囚正靠在墙上,显得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听到这个好听的声音,她亦是抬起头打量着虎妞,只是圆木挡着虎妞的脸,让她又是眯起眼睛望着这边。

“对,就是你,但你怎么在这里呀?”虎妞很兴奋地雀跃道。

虎妞上次来雷州城的时候,曾经被人偷去了荷包,正是这个妇人仗义出手,从而避免了她的财产损失,心里亦一直记着这个好人。

啊?

张敏亦是认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丫头,鼻子突然间泛起了一丝酸楚。

第388章 棘手

夜幕降临,华灯初起。

整个雷州城最大的住宅无疑是府衙,而在府衙最里面的饭厅中,已经燃起了烛光,桌上摆满了佳肴,晚餐准备妥当。

林晧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他的“杰作”,脸上显得很兴奋。

虽然下午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今日无疑是一个值得庆贺日子。

他正式成为了大明朝雷州府的知府,替大明守牧在大陆最南端,亦是揭开了他官场生涯的新篇章。

“虎妞呢?”

林晧然得意地将盘碟放下,抬头看着饭桌前,却不见虎妞那个野丫头的踪影。

吴道长迎着林晧然询问的目光,却是不吭一声。

林晧然初时还很困惑,这个骗吃骗喝的道长成了哑巴不成?只是很快便注意到吴道行花白胡子上的酱汁,便是拆穿他道:“不就是偷吃吗?虎妞去哪了?”

吴道行倒亦不尴尬,大口地咀嚼着嘴里满满的虾肉,正要回话的时候,结果外面已经传来了动静。

“哥,我回来了!”

虎妞还是一贯急匆匆的风格,从外面小跑回来,气息微喘,额头还带着一些汗珠子,但眼睛一片雪亮,脸蛋显得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阿丽提着一个空食盒跟在后面,在进门的时候,顺手将那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跟着虎妞不同,她是一张冰冷的脸孔,甚至眼睛亦透露着寒意。

渐渐地,她亦喜欢这样的日子,静静地跟着虎妞的身后。

她将食盒放下后,便静静地走向饭桌,发现林晧然今天有些古怪,从她进来的时候,好几次望向她。初时她以为是脸上沾有东西,但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不由得回瞪了他一眼。

虽然早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是这个国度很厉害的官员,但在今天,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男人手上的权力何其惊人。

一群官员要跪迎于他,掌握着一大片辽阔的土地,不需要担心战争而成为俘虏。特别傍晚的时候,他亮明身份之后,无论多么嚣张的官吏,都变得如同绵羊一般。

只是不知为何,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她心里却一直难提畏惧,甚至心里最想跟着他作对。

虎妞已经急匆匆爬上椅子,明亮的眼睛在桌面一扫,指着林晧然端出来的盘碟脆声问道:“哥,这就是你做的刺身?”

“对!”林晧然自豪地点头,然后朝阿丽得意地望了一眼。

阿丽心里一阵腹议,不明白这男人怎么老瞧她,只是心里没有过多的反感,但还是忍不住回瞪了他一眼。

吴道行已经将嘴里的虾肉全部咽进肚子,一副道貌岸然地捋着胡子发表意见道:“贫道云游四海,还真没听到过这东西!”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林晧然不屑地说着,然后将盖子揭开得意道:“请看!”

虎妞很配合地伸长脖子,吴道长睥一眼便不屑地说道:“不就是生鱼片吗?”

“也可以这么叫!”林晧然很自然地点头,然后给虎妞开始上课道:“话说,有一个岛国,他们的国民很喜欢吃生鱼片。只是生鱼片切好后,大家很难区分这鱼的种类,所以想了一个办法。他们用竹签将鱼皮插在鱼片上,故而称这道菜为刺身!……虎妞,能等我说完吗?”

这才介绍完毕,虎妞就急不可耐地动筷子,弄到林晧然很是不快,她等下筷子不解地望着林晧然道:“哥,你不是说完了吗?”

“我还没有说完!”林晧然幽幽地道。

虎妞脆声催促道:“那你快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