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415章

作者:余人

但圣上无疑还是那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一旦发现没能帮他解忧,便是弃之如敝履。昔日的夏言如此,李默亦是如此,甚至陆柄同样如此,这帝王家果真最是无情。

从湖中刮来的风雪,严嵩慢吞吞地走在玉桥上,却是更显得步履蹒跚。

“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精神抖擞的徐阶到了玉熙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由于负责着诸多事宜的票拟,近来他亦是频频面见于圣上,势头已经隐隐要更盛于老迈的严嵩。

“徐阁老,什么事?”

嘉靖从万寿宫搬到玉熙宫后,心里一直并不好,对于刚刚跟严嵩的会面更是失望至极。正打算回静室继续修玄,结果徐阶却前来求见,显得冷淡地询问道。

徐阶为了恩萌寿妃父亲一事而来,当即便是说明了来意。

万寿宫火灾的肇事者尚美人让金碧辉煌的万寿宫付之一炬,更让到无数的珍宝被烧毁,只是尚美人不仅没有受到处罚,反而被册封为寿妃。

尚美人在升格为寿妃的同时,其父尚臣自然是父凭女贵。事情到了徐阶这里,却不仅没有提出异议,而是提议给尚臣升为骠骑军右军都督佥事。

一场火案的元凶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倒得到了封赏,这无疑是很有嘉靖特色的事件,一切都是以嘉靖的意志为主。

在敲定恩萌一事后,徐阶并没有选择离开。

“启禀陛下,京中新近出了一位神道,善于扶乩,京人纷纷以蓝神仙相称,想必有些本领!”徐阶脸露出喜色,认真地诉说道。

嘉靖的眉毛微微扬起,当即来了一些兴趣并询问道:“你可见过此人?”

“微臣虽然没有见过,但听亲近之人声称,这位道士确实很灵验!”徐阶认真地回禀道。

嘉靖知道徐阶不会是无的放矢,只是当下的事情够让他烦心,便是淡淡地说道:“你再观察一下,最好能亲自见上一面,若真是一位神道的话,那就引荐给朕吧!”

“微臣领命!”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当即施礼道。

嘉靖看着徐阶作势要走,突然心里一动,对着徐阶进行询问道:“徐阁老,朕的万寿宫被烧,而玉熙宫不合朕意,你以为朕该住到哪里呢?”

在以前,他一直认为徐阶不及严嵩之万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严嵩已显老态,致使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二个人。

而如今,严嵩能做的事情,徐阶亦能替他办,而且还办得更好。像寻找神道这种事情,更是给着他一份额外的惊喜,此举比严嵩无疑更好。

黄锦一直呆在嘉靖的身边,当即注意到了嘉靖的微妙变化,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徐阶的身上。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但脸上却是故作难色,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

“但说无妨!”嘉靖联想到他可能是在忌惮严嵩,当即无比豪迈地沉声道。

徐阶似乎是被壮了胆,这才施礼回答道:“启禀圣上,微臣建议圣上在玉熙宫再委屈些时日,并即刻着人重修万寿宫!这衣服和人都是老的好,寝宫自然亦是老的好!”

重修万寿宫!

这五个字很是洪亮,无疑亦是正中嘉靖的下怀。

黄锦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疑惑地望向徐阶。哪怕是他亦是明白,当下大明的财政极为困难,这强行重修万寿宫会致使大明的财政更加恶化。

“哦?”嘉靖略微感到意外,虽然这个提议合乎他的心意,但亦明白大明财政的窘境,却是认真地说道:“只是我听严阁老声称,户部已经挤不出这么多银两,即便是要重修万寿宫,恐怕亦要等到明年五月了!”

徐阶暗自窃喜,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微臣亦是知晓户部挤不出这么多银两,但微臣的法子并不需要户部出银子,或者亦挤出一点银子即可!”

“是什么法子?”嘉靖一直靠在软枕上,此时已经直起身子追问道。

黄锦的脸色凝重,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法子,竟然能让户部不需要出银子。要知道,圣上对祭坛都是吹毛求疵,更何况是他住的寝宫,这里的材料可不能打半点折扣。

徐阶不再卖关子,而是正色地回答道:“据下官所知,重修三大殿尚且有余料,可以用三大殿的余料进行重修万寿宫!”

嘉靖朝的财政恶化,跟着这一项项的大工程分不开。

且不说嘉靖的祭坛等几十处道家建筑的花费,嘉靖三十二年的北京外城工程,嘉靖三十七年的三大殿工程,这无一不是巨资投入。

只是一直由严党负责的三大殿工程,当下却是给徐阶巧妙地利用上了,盯上了这项工程上的余料。

“当真?”嘉靖的眼睛微亮,认真地询问道。

重修宫殿最重要的,自然不是人力,而是那些生成数百年的木材。只是随着历朝历代的开采,砍伐一颗百年老木的成本越来越高,且都要进到深山老林中采伐。

另外,这北方是以松木为主,而上等的木材皆生长在南方,甚至要从云贵山区运送来京,这一路无疑是耗资巨万。

若三大殿中有余料,那重修万寿宫,无疑大大地降低成本,甚至不用花费太多的银子。

徐阶显得是图谋以久,显得胸有成竹地回答道:“老臣的儿子徐璠在工部担职,经其慎密统计,三大殿的余料足可重修万寿宫!”

“哈哈……大善!”多日愁容不展的嘉靖展颜而笑,声音极富穿越力。

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嘉靖决定重修万寿宫,而此举工程的负责人不再归严党主持,而是改由徐阶的儿子徐璠全权负责。

在嘉靖四十年的隆冬时节,徐阶搏得了龙颜大悦,而严嵩却遥望着玉熙宫越发落寞,毅然成了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

第905章 年夜

眨眼间,大年三十已经悄然到来。

跟着广东相比,京城的年味更浓,特别这内城的大时雍坊,家家户户都帖上了春联,还挂起了一盏盏的大红灯笼。

虎妞虽然是一个野性子,但却很是爱家。并不需要谁来提点,她领着一帮人到城隍庙大肆采购了一番,将家里布置得像模像样的。

林晧然已经入职顺天府丞,有着虎妞帮忙料理着这一切,并不需要他操劳家里的任何事。在处理完顺天府的事务后,便是安心享受这一个春节假期,以及利用这个假期编织关系网。

冬季的夜来得很早,到了酉时,天空便开始暗了下来。

身穿着士子服饰的林晧然依约到了吴府门前,跟着身穿红色棉袄的虎妞携带礼物到了府门前,叩响了未来岳父家的大门。

管家看着未来姑父上门,显得极为热情的模样。

只是吴山还没有回家,林晧然只好在客厅中静候。虎妞却不需要有什么避讳,当即就大大方方地跑进了后宅,说是要找吴秋雨一起玩耍。

对于这座宅子,她毅然是无比的熟悉,跟着吴氏母女更是往来甚密。

吴秋雨对这个未来的小姑子自然很是看重,隐隐有讨好的味道。至于吴母则是爱屋及乌,她对林晧然这位能干的未来女婿极是看重,故而亦是喜欢虎妞这个活泼的小丫头。

虎妞到了里面,便是得到了吴家母女的热情欢迎,时而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林晧然在客厅品着茶,却是无奈地摇头苦笑。这个野丫头的性子虽然是野了一些,但却不得不承认,极容易讨得别人的喜欢。

“林大人,数月不见,风采依然啊!”

正是这时,身穿着绫罗绸缎的吴华寿显得满脸红光,走进客厅朝他拱手道。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男子,微微感到一阵惊讶,旋即好奇地询问道:“吴……师叔,你什么时候到了京城?”

“呵呵……今天上午刚到!我是跟杨春来等人一起上京的!”吴华寿很自然地坐在林晧然的下手边,微笑着说道。

话说,他将吴氏的生意重心转到了广东,结果是大赚特赚。之所以如此的顺利,自然是多得这位吴家未来姑父的关照。

林晧然听到他是跟杨春来上京,却不知道他们是为生意而来,还是仅仅是探亲。

正要问清情况,但门外传来了动静,林晧然跟吴华寿急忙上前迎接吴山。

吴山仍然是板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朝着林晧然微微点头,旋即脸上颇为惊喜地道:“五弟,你是什么时候到京的?”

“我是今天刚到,恰好赶上跟二哥过年!”吴华寿看着许久不见的二哥,亦是笑着回答道。

“好!好!”

吴山心里亦是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亲情,紧紧抓着吴华亭的手连声叫好道。

林晧然就站在旁边,却是惊异地望着老古董吴山,敢情这个老师还会笑。

吴山可不管林晧然诧异的眼神,拉着吴华寿便是往着里面走,亦得极为高兴的样子。

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吴府这里自然亦不例外。三个男人在正厅中设席,而女眷则在偏厅,大家各自享用着年夜饭。

三人净了手,丫环将菜端了上来。

吴山自然是居中而坐,只是林晧然想要坐在右边,结果给吴华寿强拉向左边。

林晧然心里却是微微尴尬,自然是要进行拒绝。

若是在广东的话,他自然心安理得地坐在吴华寿的上面,甚至可以骑到吴华寿的头上,但当下却是在吴山的眼皮底下,却得要注意一些分寸。

“五弟,你是他的长辈,坐到左边吧!”吴山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明白这个弟弟为何如此的礼让,却是出言说道。

吴华寿的脸色显得焦急,一旦真惹怒了这尊大佛,那他的生意就当真不用干了。只是二哥发话,而林晧然又没有恼色,这才勉为其难地坐在左边座位,但却如坐针毡。

吴山并不以为异,吃了一口菜,便是好奇地询问道:“五弟,你不是将所有的生意都转到了广东,怎么突然来京城,莫非出了什么事?”

在他看来,林晧然原本在广州担任知府,自然能够照拂到五弟的生意。只是林晧然已经被调离,恐怕是人走茶凉,而他的五弟恐怕是遇到了麻烦。

吴华寿忙是放下筷子,却是连连摇头道:“二哥,你误会了,并没有出什么事!当下,在广东的陶瓷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并不需要我过于操心!恰好得闲,我便是跟着几个朋友一起来京城走一走,亦是来见见二哥,毕竟跟二哥都有两年没见了!”

吴山亦是感到一阵唏嘘,两年前他的五弟来京城说要将生意转到广东,并让他给林晧然写一封信,自那就再没有见过这位弟弟了。

只是当官便是如此,想跟亲人见上一面是难上加难,听着没有麻烦事,便又是进行打听道:“你当下的生意如何?”

“诚蒙若愚的照顾,生意相当的好!”吴华寿望向林晧然,显得颇为感激地说道。

“师叔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林晧然谦虚地道。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我们现在吴氏的生意能如此,多得你的关照!”吴华寿对林晧然的照拂一直心存感激,当即正色地强调道。

吴山常常地望了林晧然一眼,转而又是询问道:“生意真的很好?”

“以前北京是最好的店铺,一年不过是万两的利润,且还需要镇定诸多的牛鬼蛇神。只是当下,咱们在广东走上一趟,却远远超过了这一个数。”吴华寿正色地说道。

现在的濠镜不仅面对西洋和日本,亦是开辟了南洋的市场,致使瓷器极为畅销。而吴氏的陶瓷有着联合商财的关照,只要能够保持质量,根本不愁销路和价钱。

吴山对弟弟的性情极为熟悉,这是一个很耿直的人,说话根本不带虚夸。原本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但林晧然就坐在旁边,却是忍着没有直接询问。

“若愚,咱们想要将佛山的铁器卖到京城,不知道是否可行?”吴华寿在谈到生意的时候,整个人显得颇为认真的模样。

林晧然这才明白他们当真是为了生意而来,却是认真地询问道:“京杭大运河的关卡没有问题吧!”

得益于广东到杭州航线的开通,广东到北京的运输路线不再是遥不可及。从佛山将铁器运到杭州,再从杭州通过京杭大运河北上,无疑能够直通京城。

“以我们当下的财力,且我们打算跟杭商一起做,估计没有问题!”吴华寿认真地回答道。

林晧然正要点头,却发现吴山被晾到一旁,便是笑道:“师叔,你是三句不离本行!不过我见识菲薄,若真要求教的话,应该询问老师才是!”

吴华寿亦是反应过来,深知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在这里交谈,这个酒席的主角还得是他的这位贵为礼部尚书的二哥。

吴山却不是傻子,已经看出了这个弟弟对林晧然的重视,且是打心里的那一种重视,致使他心里是暗暗感到震惊。

虽然他知晓林晧然在广东做出了很大的成绩,亦从家里的书信得知一些情况,但他似乎对这个弟子及未来女婿并不是十分的了解。

第906章 年夜2

年夜饭后,三人一起到花厅用茶。

吴华寿不再谈论生意上的事情,只是注意力还是放在林晧然身上,对林晧然就职于顺天府丞的事情显得很关心的样子。

吴山将弟弟的“异常举止”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暗自一叹,隐隐有一种失落的感觉。这个弟弟此次到京城,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仕途。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涌起,心里却是泛起几分苦涩。他这位礼部尚书看似高贵,但眼仍然是遥遥无期,仕途已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特别是对于蒸蒸日上的林晧然,他的仕途确实停滞太久了,以致他自己都不敢抱太大的期望。别说是要入阁了,当下的位置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林晧然对于个人仕途,早有了一个清晰的定位。

他不再是正印官,顺天府的真正主人是顺天府尹黄仲达。虽然他这位佐贰官有着很大的权势,是顺天府的第一顺位代理人,但并不打算主动去争取什么。

在京城这潭浑水中,从来都不缺一鸣惊人的官员,唯有踏踏实实的官员才能笑到最后。特别他刚刚重返京城,更要小心谨慎。

以近几年的户部尚书为例,一些高官固然登上了六部尚书的宝座,但在那一个特殊的时期,却无一不成为了大明财政困境的代罪羔羊。

顺天府身处于京城的漩涡之中,名言上是京城的管理衙门,只是这里住着皇亲大臣及其家眷,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晧然在府丞的位置是避风港,但冒然接替顺天府尹,那就要在火中烤了。即便他现在有机会担任顺天府尹,亦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他打算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老老实实地呆上一两年,寻找到合适的时机,接替顺天府尹的位置,或者是谋求更好的位置。

“师叔,我刚刚任职几天,日前还在摸清顺天府的人事以及业务流程。虽然我担任过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但顺天府的情况更为复杂,恐怕要花上数月才能适应当下的官职!”林晧然显得很谦虚地说道。

“嗯,你这样做很好!京城跟地方其实完全不同,你现在刚刚回京任职,一定要多看多想少做!”吴山轻轻点头,显得颇为认可林晧然的做法地道。

在他的观念里,林晧然当下仍然很嫩,起码要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做上一任,然后再外放到地方担任巡抚继续历练。

“二哥,你恐怕还不了解若愚的能力,当下让他直接担任顺天府尹,他肯定都是游刃有余!”吴华寿却是不以为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没少跟林晧然打交道,更是将广东的一切看在眼里。一个能够将广州府治理得政令通达,能够在广东组建林党,无不证明这个年轻人的过人能力。

吴山正想要将茶水送入口中,却是突然间停了下来,意外地望了弟弟一眼。他发现弟弟的行为确实古怪,对这个弟子极为推崇,甚至都已经达到崇拜的地步了。

“师叔,你过于抬举了,我当下确实需要多加学习,对当下的官职亦很是满意!”林晧然打定主意要低调做人,当即谦虚地施礼道。

吴华寿虽然对林晧然的能力深信不疑,但看着林晧然如此表态,亦是认可他的做法。

这有能力而不张扬,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若是真的过于执着追求更高官职,甚至选择要跟顺天府尹相抗衡,这样反而会落得下乘。

待林晧然携带着虎妞离开,吴山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对吴华寿进行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