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431章

作者:余人

“你们先下去吧!”严世蕃的体型肥胖,那只独目带着几分锐气,看着林晧然进来后,抬手对着那帮舞女和乐师淡淡地道。

刚刚热闹的场面不复存在,舞女和乐师纷纷退了下去,暖阁大厅恢复平静。

“下官见过严大人!”

林晧然来到厅中,朝着居于首座的严世蕃施礼道。这一声“严大人”自然是名副其实,当下严世蕃已经不再是工部左侍郎,真正的身份仅是一名不用跪官的监生。

“林府丞,你可来了,请坐吧!”

严世藩抬手指着旁边的空位置,那只独目认真地审视着林晧然道。

二人虽然见过数次,但却没有过多的交集。昔日严世蕃如日中天,自然看不上林晧然这位官场新丁,而林晧然此次重返京城,严世蕃已经是丁忧在家。

现在是时过境迁,哪怕是自视甚高的严世蕃,亦要好好地审视这位有“林算子”之称的顺天府丞。

在这个暖阁中,除了林晧然外,还有着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他生得肥头大耳,其体型比严世蕃还要胖肥一些,只是面相显得很亲和。

看着林晧然落座,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罗文龙,见过府丞大人!”

大明的舍人有中书科舍人、武英殿舍人和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等,但这些舍人跟着衙门的书吏一般,主要是从事文书方面的工作,实质没有什么实权。

林晧然对这个人却有所耳闻,罗龙文是一个墨商,其罗氏墨品极佳,时人称其“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并有“当朝第一”之美誉。

罗龙文跟着一般的商人有所区别,却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当下投到严世蕃门下,是严世蕃的一名幕僚,深得严世蕃器重。

现在严世蕃因守制居家,不得不离开内阁。亦是如此,严世蕃跟严嵩不能直接相见,只能通过信使或中书舍人等传递讯息。

林晧然对着这位深得严世蕃信任的幕僚罗文龙轻轻点头,显得不咸不淡的样子,毕竟他的身份就摆在这里,不需要过于理会这个非科举出身的中书舍人。

在管家的安排下,酒肉很快端送了上来。

林晧然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鹿肉,仍然是经过精心炮制,便是不客气地开动。虽然深知严世蕃是有事找他,但对方不主动开口,他亦不会进行询问。

严世蕃吃了几口鹿肉,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亦是频频地望向林晧然。看着林晧然一直保持着幽默,最终是按耐不住,递给了罗文龙一个眼色。

罗文龙深领神会地轻咳一声,对着林晧然微笑着说道:“下官听说林府尹有惊世之才,经由您的运筹帷幄,这才致使尹尚书担任会试总裁,当真是令下官佩服至极!”

说到最后,还认认真真地施予一礼,显得很佩服的样子。

“荒谬!”林晧然索然变色,丢下手上的鹿肉大喝了一声,当即厉声地指责道:“本府丞何曾做过此事,究竟是谁在污蔑本官,其姓氏名谁?”

面对杨富田等人,他都没有亲口承认,而今面对着友敌难料的严世蕃,他又怎么可能承认。而罗文龙如此询问,甚至是在给他下套。

罗文龙当即被吓了一跳,但面对着林晧然的逼问,而严世蕃又无动于衷,却是有几分心虚地说道:“下官亦是道听途说,还请林府丞见谅!”

“罗舍人,你还是少听一些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林晧然摆着府丞的架子,显得正色地接着道:“圣上选择我老师尹台担任会试主考官,那是因为我老师的资历和声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事跟本官有何关系?且又何需策划?”

这话是说给罗文龙听的,但亦是说给严世蕃听的。不管严世蕃邀请他是何居心,若是真胆敢给他继续下这种套子,那就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严世蕃倒是高看了林晧然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晧然,心里更是认定这便是林晧然所为,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一个天纵奇才。

严世蕃的喉咙微痰,轻咳了一声,当即单刀直入地说道:“林府丞,你当真是令本闲人吃惊,这些年从广东捞了不少银两吧?”

第944章 形势严峻

一个“捞”字,无疑是道出了很多的信息。

在京官的眼里,顶多关注一下富庶的江浙,万里之外的广东从来都不入“法眼”。亦是如此,林晧然这位广东大佬到了京城,还是被当成“无知少年”对待。

只是随着林晧然导演了这一出好戏,让到尹台成为会试总裁,这才让大家开始重视审视林晧然,开始关注林晧然在广东所做的事迹。

严世蕃是江西人,且拥有非一般人能比拟的情报渠道,对广东的事情无疑知道得更多,对林晧然的所做所为更清楚。

正是知道这些信息,更让高高在上的严世蕃感到吃惊。他自以为这些年捞了不少钱,但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相比,似乎还有所不如。

“严大人,你这是何意?”林晧然的眉头蹙起,正色地询问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想多了,严世蕃并不像是要拉拢他一起应付徐党的攻势,反倒是有着其他企图。这一个“捞”字,更是直接想将他的财产非法化。

“我只是佩服你的手段,当真不愧是咱大明开国至今唯一的文魁,竟然有点石成金之能!”严世蕃打量着林晧然,显得看透一切般地说道。

“严大人叫本官到这里,不是只为了夸赞本官的吧?”林晧然深知联合商团的壮大引起了严世蕃的注意和贪婪,显得平静地询问道。

虽然大明的官员读的是圣贤书,但跟常人实质没有多大区别。面对着诱人的利益,亦会是千方百计地捞取,何况联合商团已然成为了一块肥肉。

严世蕃并非进士出身,当下又要在家守制三年,对财富难免要比一般的朝廷大佬更为执着一些。

罗文龙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林大人,请息怒!严大人对雷州布的生意很有兴趣,想要拿联合作坊五成的分子,但具体经营还是由你们作主,不知可否?”

随着南洋航线、西洋航线和日本航线的开辟,以及联合作坊的扩产成功,致使雷州布已经贩卖到世界各地。其年利润高达数十万两,已然成为联合商团最有生命力的一个拳头产品。

如此赚钱的作坊,且又濒临江西之地,难免引起了严世蕃的窥视。

林晧然原以为严世蕃是要找他寻求合作,只是却没有想到,这货竟然如此的贪婪。明明徐阶已经展开了攻势,他却浑然不觉,还要将主意打在雷州布上。

亦好在他让联合商团一直保持着低调,并没有过多地暴露出联合商团的真正实力。联合商团明面上最大的生意是雷州布,但实质南洋的香料贸易,那才是当下的最大利润来源。

林晧然不想跟严世蕃当场翻众,而是决定采用缓兵之计道:“联合作坊是我长林族人跟一帮广东商人联合开辟的产业,本官虽然能说上一些话,但你们要价五成是不是太过分了?”

“本官不是跟你商量!”严世蕃的脸色微寒,当即冷哼道。

虽然他认为林晧然有所难耐,但他作为严党的掌舵者,实质没怎么将林晧然放在眼里。当下他给林晧然那帮人留下五成,这便是他严世蕃的恩赐。

“这么说来,这件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林晧然没有想到严世蕃竟然如此的骄狂,脸上带着薄怒地望着他道。

严世蕃的嘴角噙着不屑,明显带着威胁地说道:“你识时务的话,就跟我乖乖合作,不然你的雷州布别说出海了,恐怕到杭州都难!”

随着吕本、严世蕃回家守制,吏部尚书吴鹏、欧阳必进先后致仕,户部尚书高耀倒向徐党,严党是有所衰落,但其实力仍然不容小窥。

特别在这二十年的生涯里,严党早已经是渗透到了各个角落,其真正的影响其实还处在徐党之上。当下想要断了广东到杭州的航线,想必查封联合作坊,实质不是什么难事。

“严大人,不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严阁老的意思呢?”林晧然面对着咄咄逼人的严世蕃,脸上显得认真地沉声问道。

严世蕃的脸一沉,显得没好气地说道:“这有区别吗?”

“如果是严阁老的意思,且非要五成分子的话,那本官就不需要为你们牵线了!”林晧然显得不卑不亢,淡淡地说道。

严世蕃审视着林晧然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最终递给罗文龙一个眼色。

罗文龙心领神会,又是唱起红脸地微笑着说道:“林大人,这事情自然有商量的余地,咱们可以坐下来谈的嘛!”

“你们若有诚意的话!明天就到广东会馆找杨春来,他会负责跟你们谈的,本官先行告辞了!”林晧然淡淡地说着,转身便是离开。

面对着贪婪的严世蕃,他自然不会真要跟这货合作。当下他仅仅看到联合作坊便已经如此,若是给他看到南洋的利益,那还不是如此饿狗般扑上来?

最为重要的是,严党已经撑不过今年,他根本不需要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林晧然走出严府,回过深深地望了一眼,这才踏上马车。并没有直接返回北城,而是前往吴府,去拜见他的准岳父。

他突然意识到,跟着将尹台推到会试主考官的位置相比,将吴山运作进入内阁更为迫切和重要。只是这个准岳父却让他感到纠结和无奈,太过于死板了。

且不说青词水准如何,但不写就是一种消极的态度。在嘉靖以“听话”取阁臣的准则里,你写得不好可能没机会入阁,但不写青词肯定是入不了阁。

当然,其实路子不仅仅是青词这么一条。

炼丹的效果会更好,但术业有专攻,文官自然是做不来这种事。但吴山既没有白鹿之类的祥瑞上供,又没有龙涎香的好东西,哪里能入得了嘉靖的眼。

而想要解决当下的问题,要么劝着吴山去写一百篇青词,要么就是给吴山提供一件能打动嘉靖稀世珍宝物,但这似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当下的形势,却又让他不得不尽快将吴山推入阁,好增加他的政治资本。不然严世蕃真要对联合作坊动手,那时真是毫无招架之力。

第945章 考前的期许

广东会馆,灯火通明。

来京赴考的广东举人几乎云集于此,正为几天后的会试做最后的准备。只是到了此时,大家已经无法再专心于读书,显得是寝食难安的模样。

一旦迈过这道门槛,那他们能够以进士官的身份踏入官场,将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而若不能高中,却又要蹉跎三年。

尽管他们已经拿到了官场的入场券,但到了这一步,谁都想要以前途无限的进士官踏入仕途,而不是顶多混到知县的举人官。

广东每一届乡试的录取名额是七十五名,由于整体水平较低,且离京城足有万里之遥,而太多人又没有背景,故而参加会试的人数大概仅是二百人左右。

众举人三五成群,纷纷聚于饭厅中,谈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只是总会有人会谈及林晧然,因为这是最能引起大家关注的话题。

广东士子在会试的战绩并不出彩,虽然亦出过伦文叙和林大钦这种身怀大才的状元郎,但始终还是比其他省要低上一头,处于南卷的末位。

只是说到嘉靖三十七年戊午恩科,却属于广东最光彩的一年。那一年,不仅广东中进士者最多,还出了连中六元的林文魁。

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

随着林晧然的横空出世,且这几年在官场的官运亨通,致使他成为当下广东士子最大的榜样,亦是带动了广东士子的热情。

林晧然已经成了广东士子的骄傲,倍受大家所推崇。哪怕是再狂傲的举人,面对着这么一个牛人,都是乖乖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一年,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大如鹅毛。咱们的林文魁来到了京城,但并没有直接到这间会馆,而是到了老广东会馆,那时这里还叫潮州会馆……”

林晧然昔日到京的种种经历,在一位口才极佳的老举人讲述下,致使周围的举人听得是津津有味,仿若回到那个最辉煌的岁月般。

正是沉醉其中之时,这个老举人突然指向某处,高声地对着众人说道:“我记得当年会试的清晨,林文魁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吃的早点!”

众人刷刷地望去,眼睛闪过一抹亮光,那个座位的身价无疑涨上了一百倍。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个年轻的举人,皮肤比常人要黝黑一些,年仅二十岁的模样,长得显得清秀,浑身还残留着几分青涩。

他跟着同伴坐在那张饭桌前,听得很入神的样子。

只是突然被老举人一指,接着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一人身上,他那张清秀的脸刷地红了,宛如一个害羞的大姑娘般。

“弘海兄,你当下沾了你老师的文运,此番必定是金榜题名,实在是可喜可贺啊!”一个相熟的举人看着王弘海如此害羞,当即进行打趣地道。

这个害羞的年轻人正是新科解元郎王弘海,其父王允升是岁贡官福建同安县丞。事情亦是凑巧,王允升要上京叙职,故而父子是一道上赴京。

途经南京王允升突然病重,本以为要撒手归西,结果遇到了云游的李神医,让他父亲幸免于难,而他得以继续赴京参加会试。

话刚落,又一个举人打趣地道:“林文魁中得状元,戊午的解元郎江月白被钦点庶吉士,你怎么着都不能低于二甲吧?”

广东近三届的解元郎显得颇有意思,不仅都是第一次参加乡试的年轻人,而且都出身于粤西,其中二人还是师生关系。

林晧然是嘉靖三十六年的解元,那中才年仅十六岁,而四年后主持了广东的乡试,故而成为了年仅十九岁新科解元郎王弘海的老师。

至于江月白,则是林晧然的师兄,他中解元亦不过是二十岁。

当下的广东文运昌盛,前二位解元郎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而王弘海一旦再夺佳绩的话,无疑是让到广东士子彻底扬眉吐气了。

“在……在下必定竭尽全力,争取不失老师的脸!”王弘海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打趣于他,但还是表明心志地说道。

由于他是新科的解元郎,且年仅二十岁,难免会遭受到一些非议。他在此次会试成绩的好与坏,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前途,更是关系到他老师的名声,故而他无论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你们开玩笑得有个度!咱们都是自家人,弘海虽然有才华,但初次参与会试,你们怎能给他添扰?”一个老牌举人不客气地训斥道。

那二名举人对王弘海无疑是妒忌,不仅是他年纪轻轻就贵为解元郎,还有王弘海是林晧然的“嫡传弟子”,日后进入官场必然会得到林晧然的关照。

当下被训斥,他们亦是认识了错误,当即便向王弘海陪了罪,而王弘海则是连连恭敬地还礼。

现今广东士子的氛围还是很好,却是人举人灵机一动,突然进行提议道:“弘海兄,你去请你老师过来,让他在休沐日抽出半天时间,给我们讲讲课吧!”

“对呀!隔壁的江西会馆将己未科的状元请来了,咱们不能被他们比下去啊!”一名老资历的举人进行附和道。

“对!对!我们将老师请过来,看那帮江西人还怎么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咱们亦好提高士气好上阵!”一个新科举人亦是赞同地道。

“好吧!在下明日便去试一试,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王弘海看着大家都是这个想法,便是顺着大家的意道。

这一届的会试主考官是尹台,而林晧然跟尹台是师生关系。在这一个特殊的时期,虽然来讲课并没有多大的负面影响,但林晧然恐怕是能避则避。

他决定去请一请,至于老师来不来,自然是由老师决定了。最为重要的是,他认为老师不是那般小心谨慎的人,恐怕会应邀而来。

众举人自然知道林晧然是尹台的门生,他们只是怂恿王弘海去尝试,至于林晧然会不会来、肯不肯来,他们不敢抱太高的期望。

“我刚刚探到一个消息,咱们老师到了隔壁的商会会馆!”

正是这时,有一个举人兴冲冲地进行,显得眉飞色舞地指着隔壁道。

第946章 危机公关

广东商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宅子。

随着联合商团的崛起,加上以林晧然为首的广东乡党崛起,广东商人渐渐地聚拢到一起,形成了一股新生的力量。

身穿正四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于堂中,刚刚到吴府没有找到吴山,便直接来到了广东商会,并将在京的联合商团骨干召集过来。

杨春来、黄大富和赵富贵三人赴京还没有回去,加上在京城经营书雅斋多年的李云虎,四个联合商团的骨干齐聚于堂中。

林晧然让人守在门外,并没有任何的隐瞒,将刚刚跟严世蕃会面的情况跟着四人娓娓道来,道出联合商团正面临的一场最大危机。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已经被贪婪的严世蕃给盯上了,要在他们身上狠狠地咬上一大口。

“五成,他严世蕃还不如来抢?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我们辛辛苦苦才有今天的成绩,他倒真敢下口啊!”

“如果他们真如此欺人的话,我们就敢他们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