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467章

作者:余人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皂班衙差手持着一根水火长棍,在听到惊堂木响起来,当即用力地捣在板面上,发出了“咚咚”的声音。

堂下正在交头接耳的百姓,这时头皮一阵发麻,感受到了顺天公堂的威严,当即纷纷闭嘴,只是仍然显得不满地盯向堂上的张氏。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张氏,但没有吭声。

徐璠却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当即阴阳怪声地嘲讽道:“二十两?林府丞花这个钱,恐怕都能够让她指鹿为马了吧?”

话语间,实质是暗藏杀机,这“指鹿为马”更是包藏祸心。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很是难看,如果在私底下提出这个要求,他倒还有可能够答应。只是在公堂上提出这般要求,纵使他愿意给这笔银两,那亦不可能在公堂上答应。

如果他真的在公堂答应了这个条件,纵使是破了这一起案件,那事情必然会传遍整个北京城。一个银山府丞的头衔恐怕就得落在他的头上,对他的声名是大大的损伤。

这个案件的初衷,他是想要借此给徐府一点颜色。如果需要付出一个恶名的代价,那无疑是得不偿失的买卖,倒不如早做放弃。

林晧然心里一横,当即沉声怒斥道:“你这个贪财的女人,本府岂能如你所愿!你今日有证据亦就作罢,若是不然,看本府丞如何惩治于你!”

这话一出,令到堂下的百姓悬着的心放下,这位林府丞总算没做荒唐之事。

当然,亦有感到失望。除了徐璠外,还有在旁边听审的张通判,他们是希望林晧然做糊涂事,只是林晧然显然不是糊涂人。

“小女子无话可说!”张氏并没有恐怕,却是打定主意般道

林晧然脸色一寒,当即正义凛然地宣判道:“张氏蔑视公堂,且意图勒索本府丞,暂且将其收监!”接着,显得余怒未消地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在顺天府衙的第一次公审无疑算是以失败收场了。

虽然他认定徐员外就是徐大发,并找来了两个证人。但却还是低估对手的能量,人家不仅早已经洗白了身份,还成功地策反了证人。

特别是有了那个胖员外的证词,让到他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除非他真的能找到决定性证据,若是不然,他在这个案件中根本没有胜算了。

只是想找到这种东西,要证明徐员外就是徐大发,又谈何容易呢?

“且慢!”

眼看着林晧然就要离开,徐璠却是突然出言制止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忍着胸中的怒火询问道:“徐大人,还有何事?”

“林府丞,既然没有证据指证徐员外,且刘员外已经证明徐员外并非徐大发,是不是该将徐员外当堂释放了呢?”徐璠指着旁边的胖商人,微笑着提出要求道。

林晧然却没想到是这般要求,当即沉下脸道:“徐大人,你可别忘记了!当年不仅是我妹妹虎妞见过徐员外,本府丞亦是跟他一面之缘,你说本府丞会因为一个商贾之言,便将他释放吗?”

在这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没有隐藏身上的威严,并睥向了胖商人一眼。那名胖商人原本还有些得意,但被林晧然一睥,当即如坠冰窖之中。

或许是坚定了内心的想法,认定了徐员外正是那位徐大发,林晧然的心里涌起了更强大的自信。

虽然他知道这起案件变得棘手,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若是他这般轻易就半途而废,这对他名声同样显得不利。

何况经过这一闹,且这胖商人等人的反应,让他更断定这徐员外便是昔日的徐大发。事情尽管变得烫手,但一个人冒名顶替另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全无破绽呢?

“林府丞的执念如此之深,难道就不怕都察院的御史弹劾大人吗?”徐璠被拒绝亦是涌起怒火,当即半是威胁地道。

林晧然自是知晓徐家在都察院的影响力,当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跟徐阶是同科兼同乡,而徐阶的很多门生正是在都察院任职,致使徐党在都察院的实力要强于严党。

只是他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妥协,更不怕事情闹大,显得正义凛然地答道:“本府丞求的是公道!若他们要弹劾本府丞,那就尽管弹劾好了,本府丞奉陪到底!”

在说完这番话之后,林晧然再也不理会自我感觉良好的徐璠,当即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公堂,结束了这一次并不算理想的堂审。

“好,这可是你说的!”徐璠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气愤地对着林晧然的背影说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对林晧然同样不顺眼,亦想要将这位拥有光芒的小子踩在脚下,从而让他徐璠成为官场关注的新焦点。

由于没能取得好结果,林晧然的心情很是糟糕,故而很早便离开了顺天府衙。在回到家里之后,他如同往常般,一个人在后院的凉亭中默默地品茶,思考着人生之路。

在那片夕阳下,凉亭中的林晧然越发显得成熟和沉稳。

现在事情无疑已经扩大化,如果能够将案件弄得水落石出,那他自然由此而得益。但如果没能找到证据,事情恐怕对他极为不利。

次日,在徐璠的怂恿下,果真有科道言官上书弹劾林晧然,给林晧然扣了一顶“意气而行,不能任事”帽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阻止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的可能性。

事情到了这一步,让到林晧然的处境越发的糟糕。原本他只是打算给徐府一点颜色,但对方早有了应对之策,致使他反倒陷入于泥泽之中。

第1034章 京城舆论

夜幕降临,一条长达十余里的街道两边,很多商铺亮起了盏盏灯火。在这一个照明成本高昂的时代,恐怕亦只有这一座古城如此的繁华,致使这里宛如白昼一般。

关于徐员外案件的状况,很快便被有心人散播于京城,京城的士子和百姓知晓事情的始末。他们知道林晧然过于年轻冲动、急于证明自己,结果差点冤枉了一个好人,造成一起冤假错案。

“林文魁的学识无人能及,但这断案……呵呵!”

“仅凭兄弟二人面相相似,竟然就大张旗鼓地公审,当真可笑!”

“树上的叶子都是一个样,豈不是一叶有罪而天下叶子同罪乎?”

……

在某间酒楼上,不乏高谈阔论的士子,矛头直指顺天府丞林晧然。他们已然是相信胖商人的证词,徐员外不过是跟他哥哥徐大发长相相似罢了,结果被林晧然抓到府衙公审。

事情仅过了一天,却呈现着越演越烈的势头。自古都是“文人相轻”,或者是林晧然风光太久了,攻击林晧然的士子反倒是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质疑慢慢演变成事实一般,大家都认定林晧然断案是“外行”,差点造就一起冤假错案。

不仅是那些满腔热血的士子,一些颇有资历的大儒都忍不住站出来说道:“这林文魁能够中得状元,自然是一个聪明人,只是这断案终究是外行,却免不得弄出这等笑话!”

“他总算没有昏头,保住了顺天府衙的颜面,没有被那个女子讹去钱财!”

一时之间,林晧然的声望受到了极大的损害。虽然没有人否认他的才学,但却被着着实实地扣上了一顶“不擅断案”的帽子,亦算是断了他的前程。

这种事情在广东的话,必然会引人发笑,谁不知林晧然断案有神鬼莫测之能。只可惜,当下是高高在上的京城,却没有多少人质疑这些话。

槐树胡同,徐府。

这一座不起眼的宅子,渐渐成为官员的向往之所。很多官员纷纷携带礼物而来,都渴望着走进这座宅子,千方百计想要被这座宅子的主人召见。

徐阶吃过晚饭后,跟往常般在书房呆着,或是看看书,或是写一写青词。只是随着这段日子一直处理政务,纵使是闲了下来,脑子亦是不由自主地思考着一些政事。

只是大明最大的难题,实质还是在一个“钱”上。各种安置灾难要钱,修建水利工程要钱,剿围反贼同样要钱,而皇上修建道家建筑更是要钱,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张嘴要钱的。

眼看着严嵩一天天老去,他离首辅的位置越来越近,当决最迫切的财政难题。

户部尚书的走马观花,不仅是这个位置的问题,更是朝廷财政问题的直接反映。只有将这个问题解决好了,让到圣上不需要为着财政的问题所烦恼,他才能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只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却又谈何容易呢?除非……

正是犯难的时候,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

徐璠和江月白一起走进书房,二人都显得毕恭毕敬的模样。特别徐璠丝毫没有在外面的嚣张模样,在他的老爹面前,显得是规规矩矩的。

“见过岳老爷!”江月白走进来后,朝着徐阶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经过三年的庶吉士生涯,他终于算是熬出了头,成为翰林院的从七品编修。这个品级自然不高,但词臣的官品跟科道言官一般超然。

只要他能够在翰林院一步步地晋升,届时便可以以礼部为仕途的一个跳板,将来能够成功地入阁拜相,故而他算是货真价实的储相。

徐阶的目光落在风度翩翩的江月白身上,发现这个孙女婿的卖相确实不错,人亦比以前要精神很多,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由于徐阶昨晚夜宿西苑,且又不算是什么大事件,故而并不知晓林晧然碰壁的事情。徐璠进来之后,当即是眉飞色舞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阶是知晓徐员外的事情,脸上没有浮现喜色,而是认真地吩咐道:“此事过后,让他就别回松江了,直接到江苏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吧!”

“好,我会安排妥当的!”徐璠深知徐二发不能再用,当即便是满口答应下来道。

以着他们徐家的能量,这在江浙找个地方安顿一个人,自然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届时徐二发不再返回华亭县,根本无人再知悉此事的真相。

江月白心存疑惑,但看着这对父子并没有言明的意思,自然亦不会多嘴询问。终究而言,他还没有真正融进这个家里。

“徐员外确实是杀人凶手徐大发!”徐阶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人,且让江月白在便有了明确的态度,这时主动跟着江月白摊明道。

江月白略感到意外,但心里更多的还是高兴,因为他终于有了一种自己人的感觉,却是保持镇定地答道:“他伪装的身份不会有问题吧?”

“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恐怕那小子并不知晓,徐大发四年前到京城仅仅呆了一个月,能记得他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数!”徐璠自信满满地答道。

江月白听到这话后,知道京城的人认出徐员外的人恐怕真是微乎其微,特别徐员外现在已经多了一个人证,却是突然又问道:“我听说,当日公堂上有一名长相丑陋的女子,说是认得徐员外的!”

咦?

徐阶听到这话后,便是扭头望向了儿子,刚刚儿子隐瞒了这一段。

“爹,是有这么一回事!徐大发根本认不得那个女子,而我经过调查发现那个女子是为了救她的儿子,故而想要借此来骗一些钱的!”徐璠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江月白亦是担心惹怒这位岳父大人,连忙应答道:“原来如此,这事我也有听说了!”

徐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是望向江月白认真地询问道:“大智,你跟林若愚是师兄弟,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第1035章 再次公审

江月白的嘴角微微泛苦,这个关系对他而言,已经不算是什么荣耀之事,反倒是一种“耻辱”。

昔日,他所看不起的一个木讷之人,却已然骑在他的头上。而到了如今,哪怕是他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岳老爷,亦是要重视的一个对手。

江月白很快收拾心情,便是老实地答道:“林若愚出身贫穷,从小生性愚钝,虽有过目不忘,但实则是一个典型的书呆子。只是……似乎经历了一些事,一度闹到要上吊自杀,但上吊的绳子偏偏断了,让他捡回一命。而后他像突然开了窍,做事变得很圆滑,给我的感觉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个祸害!当初真该吊死!”徐璠听到还有这一段往事,当即恨恨地说道。

徐阶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却是微微地感慨道:“亦是难怪林若愚跟一般的青年才俊不同!只有经历过大难之人,这才会对人生有新的感悟,而后比常人更有睿智。”

“爹,这说来底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自身根本没有什么根基,根本不足为虑!”徐璠似乎是打心底看不起林晧然,显得轻蔑地说道。

徐阶却是轻哼了一声,无好气地数落道:“没有基根?你这阵子千方百计地想要窃取广东的利益,竟然还敢说人家没有根基?”

虽然林晧然出身贫穷,但到了如今,不说攀上了吴山那棵大树。单是林晧然这些年在广东的经营,其根基就不容小窥,恐怕只有两淮盐商才能压广东的联合商团一头。

“爹,我不是说这个意思,我是说那小子的出身低微,终究是一个乡小的穷小子罢了!”徐璠没想到老爹帮着那小子说话,当即进行解释道。

徐阶却是横了他一眼,进行说教道:“到了官场,这种穷苦出身更是他的一项优势!真要论出身的话,整个官场都比不上他,他是圣上御赐的文魁。你若因为他出身贫寒而小瞧于他,我看你迟早得吃大亏!”

江月白倒是将这番话听到了耳中,心里暗暗地轻叹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亦想走科道言官的路子,只是他的盐商之子的出身,却是阻挡了他这一条路。在当下这个官场中,不管是词臣还是言官,都是以贫寒为荣。

昔日,他可以轻视林晧然的贫寒出身,但踏入官场这一刻,林晧然的贫寒出身却成了一项资本,甚至更容易赢得同僚的认可,反而他却处处受到掣肘。

徐璠被说得哑口无言,却是转移话题道:“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刘少卿想要拜会于你,你是不是安排个时间见他一面呢?”

“外面人多眼杂,还是少见面为妙吧!”徐阶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水,淡淡地拒绝道。

徐璠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便是点头道:“好吧!那明日我就回绝他!”

江月白又是听得云里雾里,顿时又有一种外人的感觉。

“那小子的顺天府尹没戏,新任的顺天府尹是刘畿!”徐璠望向了女婿江月白,主动揭晓答案道。

江月白听到这号人物,脑子当即闪过了这号人,却是在去年的时候见过,是由户部尚书高耀引见。而他最初是任工科给事中,提督内宫兼督察万寿宫,今年升任太仆寺少卿。

跟着他岳父这种官萌的太仆寺少卿不同,刘畿这种太仆寺少卿显然是过渡的职位,虽然向上升迁很难,但“外放”很容易。

当下顺天府尹出缺,刘畿这种出身于科道,又拥有资历的太仆寺少卿接任,无疑要比林晧然更为合适,恐怕外界亦挑不出毛病。

“这个事情还要保密,不然事情恐生波折!”徐阶望向江月白,认真地叮嘱道。

关于顺天府尹的人选,他早已经物色妥当。不管是要将这个位置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是要挡着林晧然的路子,他都要安排自己人担任。

只是有鉴于严世蕃当初的教训,江西按察副使杨炽和袁州知府孙思桧被林晧然批得体无完肤,故而他当下便要“保护”刘畿。

若是林晧然都不知道是谁接任顺天府尹,而刘畿的资历和能力又稳稳压过林晧然,到时他提交人选,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变故。

北京城是一座凸字型的大城,如同泰山般岿然地立于这方平原上,只是底下却永远是暗流汹涌,仿佛每一刻都有人在酿造着阴谋。

“好,我们就等上三天!若是还不能找到有力的证人,那就必然要当堂放人,不能让无辜之人饱受这牢狱之苦!”

若是在雷州府,林晧然将徐员外扣上一年半载,恐怕亦没有人敢于站出来说三道四。只是这终究是京城之地,六部衙门在这里,皇宫更是位于城中央,令到这里的百姓和士子的胆子特别的肥。

亦是如此,一帮士子敢于直接到顺天府衙前闹事,最终迫使顺天府衙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约定三日之后再次开堂公审。

三天时间,眨眼便到了。

顺天府衙大堂,已经是人山人海。由于事件引起京城百姓的广泛关注,在得知顺天府衙重新开堂公审后,不仅是普通的百姓,很多士子都挤到了公堂前围观。

如果林晧然今天仍然拿不出有力的新证据,那就要当堂释放了,而不然无缘无故地继续关押。若是到了那时,这无疑是一个打脸的行为,林晧然在京城的开堂第一案要以一起乌龙案收场。

若是对了那个时候,他们不仅“拯救”了一个无辜这人,而且林晧然的个人声誉必然受到极大的负面影响。

“威……武!”

随着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坐到公堂上并拍响惊堂木,的响声,令到堂下前来看笑话的士子和百姓都感受到大堂的威严。

“带人犯!”

林晧然并没有受到外界言论的影响,甚至对今日的最后限期亦没有过于放在心上一般,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他一拍惊堂木,当即下达指令道。

徐璠身居闲职,却是无所事事一般,再度来到了顺天府衙旁听,并坐在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