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488章

作者:余人

现在他当真当怒,纵使是户部尚书高耀,亦得好好地掂量一番。

这……

朱奎面对着突然间发难的林晧然,像是重新认识这一位同科般,感觉眼前多了一座大山,致使他当即是瞠目结舌。

在他的观念之中,林晧然纵使再厉害,那亦不过是撞了头奖夺得一个好功名,而后有幸攀附上了老师这一棵大树。

只是如今,他突然发现眼前哪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年轻人,分明就是一位高不可攀的顺天府尹,一位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原本他所依仗的正是林晧然的年轻,只是迎着林晧然坚定而有威严的目光,却知道他先前猜测都错了,这根本就是一头野心勃勃的猛虎。

“是!”

正准备要离开的两名衙差闻言,眼睛当即一亮,便是恶狠狠地将朱奎架着拖出去。

当下林晧然最成功便是在于,他已经能够在顺天府衙做到政行令通。从最初的快班,到现在的皂班和壮班,无不是对他唯命是从。

“放开本官!放开本官!”

朱奎如同一头被触怒的猴子般,只是他终究是书生出身的文弱官员,又如何挣扎得掉两名高大衙差的束缚,声音渐渐远去。

众人纷纷望向林晧然,眼睛莫不是流露出敬畏之色。

“后日便发榜,还请莫受外界干扰,且本府完成此次抡才大典!”林晧然看着朱奎被赶了出去,显得处理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对着外面的幕僚道。

众幕僚纷纷拱手称是,又是重新投入于阅卷的工作之中。

孙吉祥将着刚刚选取的一摞试卷抱了上来,目光显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道:“东翁,此人官相了得,将来恐怕能为你所用!”

林晧然面对着孙吉祥的担忧,却是淡淡地摇头地吐了三个字道:“不尽然!”

如此对侍朱奎,这一位极有潜力的同科,自然有着他的考量。

且不说,这人如此无礼,他便没道理给对方好脸色。何况现在他主持府试,一旦响应朱奎的号召,主动参与到营救岳父的事情中去,只会授人以柄。

府试,虽然仅仅关乎一个微不足道的童生功名,但却是千余名书生的一个重要关卡。

偏偏这些年轻书生最容易受到鼓动,一旦他为了拯救岳父而“罔顾”院试工作,那他恐怕要受到舆论攻击,甚至有落榜的考生会将状子捅到皇宫。

正是如此,他根本不能跟着朱奎上疏为岳父求情,最好的办法还是趁着朱奎没有开口前,便直接将这个人赶出去。

何况,现在朱奎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亦不是什么救师心切,更多还是为着他的名声着想,是想要标榜他戊午科领军人的身份。

不管出于什么考量,他都不能任着朱奎胡来。至于朱奎会不会因此而结怨,他堂堂的正三品顺天府尹,若是连一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都不敢惹,那未免太窝囊了。

孙吉祥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看不上朱奎,但亦深知林晧然并不是一个做事冲动的人,却是换了一个话题道:“东翁,朱奎今晚已经找上门,您恐怕不能再坐视不理,否则恐引奸人攻击了。”

林晧然脸露苦笑,推心置腹地低声道:“本官如何不知,吴山既是我的恩师,又是我的岳丈,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只是你亦看到了,现在处于府试时期,他我根本不能上疏替岳父求情。何况,先生应该看得出,现在上疏的官员实在太多了,现在我如果还一窝蜂地上疏为我岳父求情,这根本可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他!”

说到最后,一直平静的他,亦是难免流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按着他的判断,嘉靖勒令吴山在家自省,主要是想要做一个姿态,同时让吴山主动上疏认个错,并没有将吴山革职的意愿。

只是现在,大家如此上疏求情,都认定吴山并没有过错。这便是向嘉靖表明,朝中上下都认同吴山,希望将三清道观和天坛等工程停止。

若是事态如此“闹”下去,哪怕嘉靖的本意是不想除掉吴山,那亦会改变主意,从而确保他三清道观和天坛等工程能够顺利执行。

“东翁所虑深远!若真是如此,东翁恐怕得找个机会,向外界传达你为此做出努力的讯息!”孙吉祥显得极是佩服,但又是忧虑地说道。

林晧然缓缓地摇头,接着认真地对着孙吉祥说道:“还没有到这一步!亦是有劳先生,看能否有良策救我岳丈!”

现在的情况,已然是恶化了。虽然他岳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但这么多官员一起上疏求情,无疑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是要置吴山于死地。

尽管情况不容乐观,但林晧然并不打算放弃治疗,而是想要将吴山从泥潭中拉出来。

却不得不说,这位岳父确实不懂得察看时势。

若圣上真是一位明君,便不会受徐阶的蛊惑,一意孤行地耗费巨资重修万寿宫。现在圣上怎么可能会因为宗室的禄米,而中止三清道观和天坛工程呢?

吴山可以拿刀子找高耀要钱,但却不能跟圣上要钱,这摆明是自寻死路之举。

偏偏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这个岳父却是越活越回去了,完全不懂得官场的趋利避害,不懂得以讨好圣上为己任。

现在倒好了,给对手露出了一个这么大的破绽,不论是严党,还是徐党,甚至是袁炜和郭朴的人亦是不介意落井下石,已然是身在危局之中了。

夜渐深,有人愁容满面,但有人却已经开始举杯庆祝了,一些府邸已然传出欢快之声。

第1087章 谋划

小时雍坊,高府。

自从这家主人升至户部尚书,便举家搬来了这个寸土寸金之地,且这是一处占地不小的宅子,彰显着这个家子的财力。

高家迎来了两位客人,高耀显得很热情地进行招待。先将两位宾客请至饭厅,喝得半酣之时,又将人请到了茶厅用茶。

这两位贵客身份不同非响,一位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明焕,一位则是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他们都是江浙人,跟高耀是同乡跟故交好友的关系。

高耀身穿一品官服,手握着茶盖子,轻拨着滚烫的茶水,显得很是惬意的样子。在轻呷一口茶水后,那双眯着的小眼睛望向了客座上的两人。

赵明焕是三甲进士出身,从小小的知县做起,得到了陈伯仁的帮忙,这才由知县进入监察院,而后一步步地熬上了这个位置。

都察院相对于六部,却是要差上一截。而他这个右副都御史只能勉强算是都察院的第四把手,地位自然要远逊于高耀。

赵明焕将茶盏放下,率先打破了幽默,显得谄媚地竖起大拇指夸道:“高部堂,你此次将吴山拖下水,这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呵呵……这其实是无奈之举!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本官亦不会行这一步棋,将我这位同科好友拖下水!”高耀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内疚,更多是一种无奈地答道。

陈伯仁虽然不在官场,但显得气度不凡,仿佛看穿世事般地说道:“高兄,官场便是如此,不是你死便是他活,换他吴山亦会这般对你!”

高耀的嘴角微微泛苦,心知吴山未必会这般对他。不过他心里并不后悔,吴山终究跟他不是一路的,而他帮着徐阶除掉吴山,徐阶亦会念他的好。

“陈兄,这话说得对!在这个官场,不是你害我,便是我害你!你瞧一瞧,现在的内阁恐怕要不平静了!”赵明焕附和了一句,又是意有所指地道。

高耀的眉头微微挑起,像是来了一些兴致地追问道:“赵兄,此话怎讲?”

“我得到风声,徐阁老近期可能要对严阁老动手了!”赵明焕压低声音,显得神秘地说道。

高耀跟着陈伯仁相视一笑,而陈伯仁直接说道:“赵兄,这并不是可能之事,而是必定之事!为了帮助徐阁老,我特意派了不少人手到江西扬州、苏州等地,打听严家的家财数额,而这些东西已经交到了徐阁老手中了。”

自从严嵩要对淮盐开刀后,他们便决定倒向徐阶,支持着徐阶将严嵩取而代之。

而后,双方又加深了合作,为了表明他们这边的诚意,自然是要搜罗严嵩的“罪证”,并将这些东西交到徐阶的手里。

到目前为止,双方的合作还算愉快。若不是被林晧然闹了这一出,当下他们并不是千方百计要保高耀,而是集中精力要对严嵩动手了。

“原来如此!”赵明焕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推倒严嵩的计划很早就已经开始。现在他能够听到风声,恐怕他们已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已然是打算发起攻击了。

吴伯仁并没有将全盘计划说给赵明焕的打算,便是换了一个话题,对着高耀表达歉意地道:“高兄,上次的事情是为兄思虑不周,不该将那些来历不明的龙涎香给你,险些害了贤弟!”

“陈兄,此事不能怨你。是我救刘畿心急,献上了很容易辨别的白灵芝,这才露了破绽,给那小子有了可乘之机!”高耀连忙摇头,主动揽起责任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且不说确实不能怪责吴伯仁,当下更应该同舟共济。

赵明焕插话道:“这吴山已经不足为虑,但林晧然现在担任顺天府衙,又是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此子终究是一个祸患。”

“赵兄,此言差矣!若是失去了吴山,那小子便很难再折腾起来!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十年内都休想入阁,根本不足为虑!”陈伯仁微微摇了摇头,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高耀端起茶盏微微点头,又是望向赵明焕说道:“赵兄,还请帮忙再加一把火,鼓动更多的言官上疏为吴山求情!”

“部堂大人,如举当真能置吴山于死地?”赵明焕点头应承下来,但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高耀轻呷一口茶水,显得很自信地说道:“圣上能容忍严嵩,却容不得杨延和,可知为何?”

“为何?”赵明焕很配合地追问道。

高耀将茶盏放下,这才公布答案道:“前者会很听话,而后者则是忤逆之臣,而圣上登基以来,一直要的是听话的臣子!”

不管吴山上疏的初衷是如何,但经过他这般的煽风点火,无数的奏疏为着吴山求情。原本是吴山希望中止三清道观和天坛工程,但当下就像是吴山率领文武百官要求圣上这样做。

此举,无疑是犯了当今圣上的忌讳,吴山焉有不被革职之理?

“好,那我再添一把火!”赵明重重地点头,很是希望吴山会栽这个大跟斗。

陈伯仁今晚是有备而来,看着事情谈得差不多,便是一拍双掌。那名贴身的随从将一个精致的木盒端了上来,恭敬地摆放在高耀的茶桌上,然后退了下去。

高耀并没有理会那个精致的木盒,而是带着疑惑和希冀地望向了陈伯仁。

赵明焕亦是疑惑地望向了陈伯仁,却不知他这是唱哪一出。

陈伯仁的脸上微微一笑,有些自鸣得意地说道:“高兄,为了这件东西,为兄可是下了不少血本啊!”

高耀的眼睛当即一亮,便是匆忙将那精致的木盒子打开,只是脸上却是一怵。

却见里面盛放着的毅然还是灵芝,跟着上次的白灵芝不同,这一次竟然是五彩灵芝。尽管是圣物无疑,但再度上呈灵芝,让他心里微微发毛。

陈伯仁看穿他的顾及,便是打下保票道:“高兄,您尽可放心!这是从东北那边搜罗过来的,并不属于宫中之物,你大可放心地呈于圣上!”

赵明焕咽了咽吐沫,有些羡慕地望向那个精致的盒子。心想,若是陈伯仁如此支持自己,自己恐怕不会混到现在才是区区的右副都御史。

“如此,多谢陈兄了!”高耀相信陈伯仁不会陷害他,便是收下了这一份重礼并感谢道。

他想要避过上次的祸事,仅仅将吴山拖下水还不够,还要给圣上献上一份重宝。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平息圣上的怨气。

三人又聊了一会,陈伯仁和赵明焕便是起身告辞,而高耀则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口。

随着高耀这边的煽风点火,却是一举将吴山再度推到火山口,已然被塑造成带头跟着当今圣上对着干的忤逆之臣。

第1088章 升迁利器

翌日,朝阳将这一座世界级大城染得金灿灿的,生活在城北的百姓宛如处于另一个世界般。

不管朝堂如何纷争,这里的百姓在这个京城之地,都是勤劳而安分地生活着,显现着这一个时代属于华夏的繁华。

随着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鼓楼一带变得更加的井井有条。受到严打的地痞流氓,遭到约制的衙门吏员和差役,一切都变得比以往要更好。

当然,能够维持当下良好的现状,不可能全靠林晧然的治府于严,底下数百名衙差的自律性,其实还是需要利益支持。

正是如此,这里暗藏着一个小门道,所有的摊贩每日都要订一份顺天日报。

仅仅四文钱一份的顺天日报,确实不能说多贵。按着某个捕头的话,就算是用来包裹东西,那亦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摊主都是明白理事的人,顺天府衙为着他们减少了这么多盘剥和骚扰,当下要他们掏这点小钱来买顺天日报,确实不算过分之事。

最为重要的是,当下街道的人流比以前要高出一大截,他们钱。

却不论是已经迷恋上了射雕英雄传的连载,还是喜欢报纸上新奇百怪的新闻,亦或者对报纸根本看不懂,这帮小商贩都选择每日订阅一份顺天日报。

正是靠着《顺天日报》的利益输送,再加上林晧然的恩威并施,致使底层的衙差被安抚住了,故而签押房能够政通令行。

由于顺天日报的普及,致使京城百姓对时政有更多的了解,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到现在的已然成为他们获取消息的最重要渠道。

只是跟着官员关注礼部尚书吴山的去留不同,京城的士子和百姓更加关心潇湘楼的玉灵的舞跳得如何勾人心魂,以及京城无头死尸案的进展如何。

随着林晧然正式上任,加上报纸有意无意的宣传,京中百姓惊奇地发现,这位年轻的府尹大人原来是一位断案高手。

却不论是轰动全城的灭门的大案,还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案,一旦到了顺天府衙那里,总是很快便能够真相大白。

“咱们的新府尹可以说是断案如神了!”

“这还用说的?人家在广东就被尊称为林雷公,根本没有他破不掉的案子。”

“说起来,还是那个刘三假冒知县的案子最是惊人,我昨日看戏子当真惊出一身汗呢!”

……

所谓是金子总是会发光,大抵便是如此。京城的百姓跟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京官有所不同,已然开始了解起林晧然的过往,便是发现林晧然在地方上已经有着极为光荣的履历。

当然,这一切跟联合戏院密不可分,随着各类关于林晧然的戏目上演,亦让到他的名声大大地提升,有更多的普通百姓将他视为林青天。

这一切,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而这人自然是最大获益者林晧然。

在吴山突然身陷险境之时,林晧然却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计划,让自己变得更加“上进”一些,已然开始为下一次升迁提前做准备了。

林晧然现在有翰林出身,有地方政绩,亦已经有些资历。但想要更进一步,却必定会受制于年龄,而年龄成为了升迁的最大桎梏。

他现在担任顺天府尹,虽然身处于京城,但终究是一府之尊。但若想要短期上任六部侍郎,或者出任尚书,那便是全天下官员的长官,届时必定会引起官员的强烈反对。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自然有打破这个桎梏的方法。一是继续熬日子;一是获取良好的官声,而林晧然却将目光落在官声上。

纵观整个大明朝二百多年,举人出身的官员没有十万亦有八万,但为何只有海瑞这个举人官能够官至两京左右通政、右佥都御史,死后还被赠从一品太子太保呢?

正是得益于海瑞拥有了极好的官声,从而令到他能够打破了举人官的桎梏,其成就却比绝大多数的进士官都要高。

不管是在哪个朝代,官声都是一项重要的政治资本,一把升迁的利器。若是他能够拥有海瑞那种良好的官声,那这年龄便不会受到阻碍,甚至能够在三十岁之前便入阁拜相。

文武百官有人敢骂皇上,但却不敢骂万民。若是民意支持林晧然升官,那文武百官的阻力自然会迎刃而解,毕竟谁都不会轻易跟民意相抗,从而落得臭名青史的下场。

正是如此,林晧然已然改变了策略,开始专心于政务,打算塑造一个“林青天”的高大形象。

当然,想要做到这一步,不仅需要花费力气进行宣传,而且还要彰显他的能力,而能力的最好体现自然是在破案上。

明思坊,某个宅子前。

京城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发生命案的几率要远高于广州城,自然比雷州城更加的不安定,几乎隔几天便能听到一起人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