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575章

作者:余人

轿子到了西安街,跟着大明雍坊的官轿子汇集到一起,前面当即变得拥挤起来。

郭朴正在暗地里谋算着,嘴角微微地翘起,对目前的局面很是满意。正是这时,他发现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阵阵的喧闹声,

他知道这条街道经常发生状况,便是对着轿子外的管家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回禀老爷,前面有一大帮士子拦路!”管家惦起脚尖朝着前面张望了一眼,当即对着轿中的郭朴恭敬地回答道。

郭朴的眼睛仍然紧闭着,对于士子拦路的事情早已经是见怪不怪,显得有几分恼怒地道:“他们这次所为何事?”

“小的不知,不过好像是关乎老爷你!”管家只是听到前面的支言片语,显得有些犹豫地回答道。

郭朴听到这话,眉头不由微微地蹙起,心知定然是没有什么好事了。

正是这时,几个士子的声音由远而近,一个士子走到这里并不认识郭朴的官轿子,亦是给他们递了一份言词激烈的诉状。

管家接过诉状,仅是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给我吧!”

郭朴仿佛能够透视外面的情况一般,淡淡地说道。

管家当即恭敬地应了一声,显得忐忑地将那份诉状递给轿子里面的郭朴。

郭朴从管家的手里接过那份状纸后,看着又是声讨他秘不报丧一事,脸上顿时变得铁青,当即便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到了地上。

他自然不可能做出这般不忠不孝之举,那个刘管家到京城是送东西过来,至于郭云涛的报丧根本就是那个蠢蛋被人戏弄了。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事情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竟然是拿他父亲来造谣,简直就该碎尸万断。

不过他亦是明白,历来主持京察便是如此。

他执掌百官的生杀大权,虽然能够给一帮人富贵荣华,但亦要处置一帮人,自然算是得罪人的活。何况,这里还存在各种的党派之争。

面对着这些不怀好意的攻击,他虽然感到愤怒,但亦是无愧于心。本是子虚乌有之事,哪怕闹得更厉害,假的事情亦不可能变成真事。

至于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虽然严党的余党的嫌疑最大,但他却更倾向于那个小子。亦只有那个小子,才会使这样幼稚的手段。

前面闹事的士子很快被驱赶离开,轿子便是朝着前面而去,很快便拐到了东江米巷,直接到了吏部衙门的大院中。

由于今天是京察日,很多官员已经到了门口等候。

京察的主持者是吏部尚书郭朴,但左都御史张永明、吏部左侍郎董份、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徐仲卿、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和河南道掌道汤兴德亦是参与其中。

只是嘉靖朝的权力是寡头模式,往往是上面的官员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

像昔日严嵩当政时期,不论是当朝的次辅徐阶,还是吏部尚书吴鹏,实质主要还是跑腿的属官,根本无力跟严嵩相抗衡。

“见过天官大人!”

左都御史张永明等人一并来到院中,对着从轿子下来的郭朴施礼道。

“诸位,咱们开始吧!”

郭朴轻轻地点头,便是朝着里面的圣人庙走进去。

礼仪,一直都是这个王朝的根本。

郭朴领着众官员一起焚香拜祭了孔圣人,跟着乡试般在孔圣人像前立了誓言,随后到堂中端坐,开始将京官进行问讯。

时隔七年的京察终于是拉开大幕,郭朴亦是打算借着主持京察的机会,为着他将来晋阶首辅积攒下一笔雄厚的资本。

一阵晨风从吏部衙门的大院吹过,将院中的几片落叶卷起,其中一片叶子打了一个旋,刚好撞在一名上堂叙职官员的脸上。

第1311章 考语

京察跟乡试的封院颇为相似,诺大的吏部衙门除了郭朴这七位负责京察的官员外,只有北镇抚司的一批锦衣卫驻扎在这里。

这里已经不再是吏部的办事衙门,而是一个仅主持京察的场所。

前门和后门都由着锦衣卫把守,连围墙边上都站着成排的锦衣卫,若非是被特许之人,根本没有人能够进到这里。

郭朴等七人虽然在今日手握着官员的生杀大权,但打从进到吏部衙门开始,直到主持京察结束,他们都不能离开吏部衙门,甚至一直都要在锦衣卫的监督之下。

他们从进门的那一刻,几乎算是断了跟外界的联系,今日的工作便是给京城官员考语。随着七人按着序次坐在大堂及两侧,京察便是正式开始了。

京察从六部衙门开始,而兵部又被放到了第一位,很快便轮到了兵部主事宁江。

宁江是嘉靖三十七年的进士,以见习主事分配到兵部,至于已经任职四年。在此期间虽然没有显著的功绩,但对业务很是老练,无疑算是一位很称职的兵部主事。

“见过郭尚书及诸位大人!”

宁江的身材不显高大,但身子却结实,特别那双眼睛充满着坚毅,步伐坚定地来到堂中,对着上首及两侧的官员进行施礼道。

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看着宁江的相貌不错,当下能够表现出一副荣辱不惊的状态,显得很欣赏地捋了捋胡须并轻轻点头了点头。

坐在堂上的郭朴头都没有抬起,正在认真地翻阅着宁江的相关资料,显是很平淡地按例询问道:“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可是因为天津卫千户李之清索要一百套兵甲,你出手打伤于他?”

“那是因为他挑衅在先,且他并无兵部行,此举跟强抢无异!”宁江很快便想起昔日的这件往事,当即进行解释道。

吏部尚书郭朴终于抬起头望向堂中坐着对答如流的宁江,显得不怒自威地询问道:“本官只问你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宁江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老实地点头道。

天津卫千户李之清根本就是没有按着流程要强抢兵部的器械,他当时通过先发制人地动手打了李之清,从而遏制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虽然事出有因,但他打人亦是属实,故而只能是选择点头。

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扭头望向了堂中端坐着的郭朴。

郭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道:“那便跟着昨日我们商议的一致吧!”说着,亦不理会其他人有没有反对,直接对着宁江宣布道:“宁主事,你任职期间业务还算不错,然亦有不当之处,更不应该用武力解决问题,故而我等批曰:勤以补拙,浮躁浅露!”

虽然京察的评语亦是分为上、中、下等,但下等通常不会直接言明,故而有:老疾者、贪酷者、罢软者、不谨者、浮躁者、才力不及者等。其中老疾者退休,贪酷者、罢软者、不谨者免职,浮躁者、才力不及者降一级外调。

按着大明的相关规定,浮躁者是要降一级进行外放了。

外放,对于京官历来都是避之不及。哪怕朝廷给予官升三级的优待,但京官宁愿降级留在京城,亦不会愿意前往地方任职。

当下宁江是正六品的兵部主事,如果是正常外放的话,则能够在地方直接出任从四品的知府,执掌一府的民政大权。

只是现实很是残酷,宁江在京察中得到了“浮躁”的差评,却是要外放地方,成为从六品的知县或者是正七品的推官。

相比之下,这无疑是从天堂摔了下来,而仕途恐怕就此终结。

宁江在进吏部衙门的门口之前,对这个结果便已经有了预判。毕竟事情已经很是明显,郭朴联合徐阶一起对付他这一边,自然不可能给他这个吴山的弟子好的考语。

只是听到这么一个结果,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失望。他自认比其他同僚都要好,更是胜任这个职位,但偏偏给郭朴在鸡蛋里挑了骨头。

宁江胸口涌起一团怒火,但仍然保持着镇定,规规矩矩地朝着堂上的郭朴及诸位官员施了一礼,便是转身大步离开了吏部衙门。

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看着宁江平静地反应,且对他的观感很好,却是忍不住进行推崇道:“郭尚书,我观此子有将才,日后定能堪大用!”

张永明看着郭朴板着脸,心知郭朴对这句话感到了不满,当即便是扭头对着陈留清进行训导道:“陈大人,咱们是在考核官员,而不是在为着以后选将帅!”

陈留清面对着这位顶头上司,心里当即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亦是主动退让地拱手道:“请总宪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

虽然他觉得宁江是一个人才,且有着很高的军事天赋,遇事亦是能够沉着冷静。只是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比较赏识的人,从而跟着堂堂的左都御史相抗衡。

“张总宪,此言差矣!我们不仅是考核官员,亦是在为国抡才。如果当真是有栋梁之材,理当进行提拔,而非选择打压!”吏部左侍郎董份似乎不嫌事大,却是突然开口道。

董份,江浙人士,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历官翰林编修,右春坊右中允,国子监司业,因青词出众迁为翰林学士,加授太常少卿,赐一品服。

跟着青词四相比较,他的圣恩同样不少。他出任礼部右侍郎之时,便被赐予飞鱼服,领从二品俸。转任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因修奉天大志任副总裁,去年得赐蟒服。

先前搞错了,李春芳是吏部右侍郎,而吏部左侍郎是董份

董份五十岁出头,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一个标准的江南人。

他身上的蟒袍很是扎眼,亦是一个能到皇上面前说话的人。不说是左都御史张永明,哪怕是吏部尚书郭朴,那亦要给他几分薄面。

第1312章 世事无常

张永明虽然是左都御史,但董份是身穿蟒服的吏部左侍郎,更是深得皇上的恩宠,自然没有跟董份的资格。更何况,他跟董份都是浙江乌程县人,二人私底下的关系不错。

郭朴淡淡地说道:“古语有云:玉不琢不成器!如果宁江当真有才,这到地方磨炼一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杨尚书见长于兵事,亦是是从地方历练方成我大明的中流砥柱!”

河南道掌道汤兴德的眼神中带着不屑,倒不是质疑杨博的重要性,而是觉得郭朴这番话简单就是放屁。若是被贬地方是历练,那你的党羽怎么都得到好评,没见谁进行历练了。

一念至此,他虽然不敢出声相争,但希冀地望向了吏部左侍郎董份。

董份面对着上司郭朴,嘴角不由得微微地翘起,却是朝着郭朴拱手道:“郭尚书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还请海涵!”

河南道掌道汤兴德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自严嵩之后,大明这个官场越来越浑浊,考虑的不再是如何任用贤才改善这个国家,都是在考虑着自身的利益和党羽。

宁江离开吏部衙门后,便是从东江米巷出来,直接到了附近的一间茶馆。待到二楼的雅间,便见林晧然神情自若地坐在案前品茶。

林晧然并没有身穿着官服,而是一副士子的装扮,却是偷偷溜到这间茶馆。看着宁江从外面进来,便是给他端了一杯茶。

宁江在案前盘腿坐下,端起茶杯急吹了一口气,亦不管烫与不烫,当即便是一饮而尽。

“郭朴给了你什么考语?”

林晧然本就是一个善于察颜观色的人,跟着江宁又算是老相识,当即便猜到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便是直接询问道。

宁江将茶杯放下,显得愤愤地吐出两个字道:“浮躁!”

“浮躁?”

林晧然正准备给宁江添茶,但听到这个考语,却是不由得愣了一下,抬头望着愤愤的宁江,亦是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宁江虽然性子刚烈,但却是一个拥有军事才能的官员。偏偏地,郭朴连这么一个优秀的官员都不肯放过,竟然选择如此打压宁江。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宁江喝过茶水顿时感到气顺了不少,显得希冀地抬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的眼睛充满着忧虑,扭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缓缓地摇头叹息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下无计可施!”

事实亦是如此,郭朴现在手握着大权,对他们这帮人已经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为了逼得他们老师吴山就范,自然不会过多都留情。

到了中午时分,京察的审核已经过半。

肖季年等人的考语出炉,除了杨富田、龙池中和魏时亮等了中等外,其他人都是得到了下等的考评,已然是要外放地方为官。

吏部主事周幼清最惨,他昔日跟严府有过往来,似乎是被特别对待。他的考语是不谨者,按例是要直接免职处置。

当然,事情到这一步倒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其实还存在一定的变数。

接下来,朝廷会进行“捡遗”环节,这个环节还是有一些希望“逃生”。另外,察疏要上呈到内阁,而内阁亦拥有否决的权力。

只是不管如此,他们当下的处境很是糟糕,已然是到了需要牺牲吴山才能改善处境的地步。

不过世事无常,转机或许就在不经意间。

正当众人聚在雅间哀叹之时,风尘扑扑的铁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眼睛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来到林晧然的面前恭敬地拱手道:“大人,来了!”

肖季年等人不明所以,显得困惑地地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而林晧然将杯中的茶仰头饮尽,显得欣喜地说道:“来得正是时候!”

申时刚至,吏部衙门。

郭朴等人仅是抽着半柱香的时间,简单地对付几口午饭,便是继续主持着京察大计,给予京城这帮官员不同的命运。

郭朴是累并快乐着,很多人对他是感恩戴德,而那些被评下等之人通常是敢怒不敢言,令到他很享受这种支配他人命运的感觉。

郭朴等人正要接见下一位等候考语的官员,但却迟迟没有见到那位官员从大门处走来,而是一名太监领着两名小太监来到了这里。

“陈公公?”

董份看着竟然是东厂的厂督出现在这里,脸上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陈洪直接走到堂中站定,手持着一根拂尘,对着郭朴等人沉声地道:“皇上口谕!”

郭朴等人听到这四个字,便是纷纷急忙从座位上离开,却是让着陈洪居北而立,而他们站到陈洪面前作势便要行跪拜之礼。

陈洪却是出言制止道:“诸位无须跪拜!传皇上口谕,郭尚书即刻进宫面圣!”

皇上召见?

董份等人听到这道口谕,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了郭朴,想要从郭朴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咦?

郭朴却是显得一头雾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已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口谕感到莫名其妙。

京察对大明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事情,特别这六年一届,这历来都极为隆重。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皇上竟然让他将手上如此重要的京察大计放到一边,让他即刻到宫里。

不过剩下没有给予考语的官员并不多了,只要到宫里不要耽搁太多时间,回来接着亦是能够完成接下来的那些京察工作。

郭朴当即应允,便是跟随着陈洪一起朝着大门走去,却是忍不住进行打听道:“陈公公,不知皇上找本官何事呢?”

“此事杂家并不知晓,但皇上叫得很急,现在正在等着呢?郭大人,你还是快一些,见到皇上自然便知晓!”陈洪催促道。

郭朴看着陈洪守口如瓶,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他不可能将陈洪的嘴巴撬开来,正能是乖乖地随着陈洪到宫里面圣。

张永明和董份看到郭朴被召进宫里,这个京察自然要暂停了。二人亦是对视一眼,却是轻轻地摇头,谁都不知道皇上这次唱的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