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600章

作者:余人

他们的本意是给石知县施压,但现在石知县如此的硬气,他们还能怎么着。只能放弃这个办法,回去再从长计议,或许真将事情捅到扬州府或南京去。

一个没有后台的小知县,本身还有把柄在他们的手里,要弄知这号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廷纶兄,咱们回去吧!”

看着张管家带人离开,他的心里却是记挂着在后花园的林晧然,便是对着蒙诏道。

“好,请!”

蒙诏看了一出好戏,心满意足地抬手道。

“一起,请!”

石知县有意攀附于林晧然,自然不会放过他身边人,又是热情地说道。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二人,但在外人看来却是亲密无间,看着二人一起朝着后宅走去。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曹知县等官员看着消失的二人,显得万分不解的模样道。

黄主薄倒是清楚其中的缘由,石知县自然是冲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去的,只是他亦是不可能透露这个实情。

看着张教渝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却是故意模糊不清地说道:“有道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们其实都是一帮井底蛙!”

张教渝和陈教导当即面面相觑,猜测那位举人的身份果真不简单。

泰兴县并不大,这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很多百姓对石知县的强势感到意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存在感不强的知县。

林晧然的出现,注定是要揪起一些波澜。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扬州城,一座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所迷醉的地方。除了唐朝张祜这首诗外,还有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李白的“烟花三月下扬州”等。

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这精神的追求通常是建立在物质丰盛的基础之上。

扬州可谓是得天独厚,地处于京杭大运河的中枢,又濒临于长江,顺着长江直接进入东海,可谓是一个交通的要塞。

由于地处平原,土地肥沃,水系资源丰富,历来都是华夏的重要粮食产区,而当地百姓煮海为盐,由于淮盐品质最佳,更是华夏最主要的食盐生产基地。

特别是唐代时期,扬州商贾云集、交易兴盛,是和广州、泉州、交州并称的东方四大商港船舶,当时的船舶从扬州港出航,可东通日本,南抵南洋,西达西亚等地。

经过时代的变迁,现在的扬州府仍然繁华依旧。

扬州老城重建于元末时期,仅是宋时期扬州大城的西南角,开辟了海宁门、通泗门、安江门、镇淮门以及小东门。

由于嘉靖朝的倭患问题加重,加上扬州城商业恢复到昔日的繁华,经时任扬州知府的吴春芳上疏请愿。于嘉靖三十五年,朝廷开始修筑新城,几年前终于完工。

新城和老城的城门相连,之所以新城不叫外城,则是因为不论雷州外城、广州外城或北京外城都是向南扩建一部分区域,而扬州新城向东扩建足足一倍之多。

正是如此,现在扬州城有着明显的新老之分。老城街巷平直方整,新城街巷弯曲不规则;老城为乡绅居住区,新城为盐商居住区。

虽然城中各色的富商不少,扬州丝绸同样畅销于中外,但却还是要以盐商最为风光。却不仅是本地的盐商,还有着江浙和山西的两个大盐商团体。

两准都转运使司便是坐落在杨州城,这有利益的地方便有争斗,淮盐作为一个如此巨大的蛋糕,自然难免存在着一定的分歧。

虽然在开中法之时,晋商借着地利从淮盐攫取了第一桶金,但现在的江浙盐商亦是迎头赶上,双方共同主导着这一份大蛋糕。

随着邸报的到达,引起了各方的人心惶惶。

虽然他们在去年之时,通过首辅徐阶恢复了淮盐旧例,但朝廷再度卷土重来,已然是坚持要从中再度分开一块蛋糕。

让他们感到更是不安的是,跟着去年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董威明显不同,新任的左副都御史林晧然明显是来都不善。

不论是林晧然的前途,还是他一直以来的改革派先锋,亦或者在京城所拥有的背景,都已经完爆董威,甚至跟昔日的鄢懋卿都不相上下。

亦是如此,他们不可能像去年那般,能够轻松地将林晧然给打发走,甚至要跟去年一般给朝廷拿走一百万两的心理准备。

只是他们千辛万苦才走通徐阶的门路,让到淮盐恢复好不容易恢复昔日的旧例,又岂会甘心再向朝廷上缴一百万两呢?

第1373章 险境

一轮洁白的圆月悬于半空,月色如水银般泻在扬州城的街道,令到这里光如白昼。

在新城的一座宅子中,此时灯火通明,江浙的盐商代表正聚在议事堂中,不断有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由姓林的胡来!”

众人按着顺序而坐,在面对林晧然即将到来的消息,却是有一个年轻公子哥旗帜鲜明地反对道。

齐聚在这里的江浙盐商有八位之多,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大盐商,不过最显著却是王家和翁家。

王家世代经商,王彦祥和其第三子王惟贞是赫赫有名的大商人,这一脉更是出了一个历明宪、孝、武三朝,官至内阁大学士的山中宰相王鏊,令到王家一举跃居浙商的领军人之一。

翁家,发迹于商业奇才翁笾。翁笾少时即挟赀,渡江逾淮,到山西清源经商,治邸四出,临九逵,招徕四方贾商,生意兴隆。并选子弟童仆中有心计强干者,指授方略,以布缕、青靛、棉花货赂,往来荆楚、建邺、闽粤间,甚至辽左、江北,从而积下诺大的家业,更是在当地得到了“言富者,必首称翁”。

今日发起聚会的正是翁家,而翁员外年过五旬,在浙商群体颇有威望。

翁员外继承了祖辈经商的精明,却是持反对意见道:“林魁有谋略和胆识,其背后还站着吏部尚书吴山,甚至皇上对他亦很是宠信。陆公子,切不可胡来!”

陆公子却是不以为然地翻了一个白眼,却是表明态度道:“那又如何?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旦由他顺利推行票盐法,我陆家定是首当其冲!”

“陆公子,这林雷公跟董威和鄢懋卿不同,且其后台很硬,咱们应当从长计议!”王员外认真地劝道。

“据我所知,林晧然在联合商团占有很大的份额,恐怕不容易收买,此人当真不好对付了。”许员外显得忧心忡忡地道。

陆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显得杀气腾腾地道:“实在不行,咱们干脆”

翁员外看到陆公子这个举动,吓得冷汗直冒,当即进行制止道:“陆公子,这玩笑可是开不得!”

许员外虽然早知道这个陆公子无法无天,但看到他竟然生出这种心思,眼睛颇为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

陆家以陆炳而兴,陆炳的二个儿子陆绎和陆炜都得到了官荫,其中陆绎更是在京城出任北镇抚司佥事。

不说现在陆家已经大不如前,哪怕陆炳还在世之时,这谋害钦差亦是一项大罪。

若非到万不得以,绝对不能动这种手段,不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甚至会招来灭顶之灾。

陆公子正想要申明自己并不是开玩笑,旁边的申员外却是一把扯了他的衣服,并瞪着他眼睛责备道:“陆公子,你喝糊涂了是不是?当真祸从口出!”

申家是江浙和大富商,其子弟都是经商居多,只是随着去年的状元郎认祖归宗,他们得到了一个便宜的状元子弟,令到他们申家的地位大大邗提高。

陆家跟申家往来比较亲密,听到申员外的善意提醒,陆公子知道刚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心高气傲的他自然不会主动认错,而是将问题抛回去道:“那你们说说,现在人家铁了心要到扬州推行新盐法,你们说怎么办吧?”

申员外等人听到这个问题,亦是大为头疼,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翁员外。

翁员外心知事情棘手,显得老诚持重地道:“现在格局不明朗,咱们还是先静观其变!”

陆公子的嘴角噙着不屑,显得不以为然地道:“静观其变?我伯父昔日便屡屡教导于我,遇到事情莫要回避,不然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申员外虽然不喜欢陆公子这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但却不得不承认这话有几分道理,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翁员外。

翁员外心里暗叹一声,便是将心里的打算全盘托出道:“陈会长日前已经传来书信,他不日会回到扬州!这淮盐关系着各方的利益,咱们纵使是想要行动,那亦要拉着他们一起。”顿了顿,显得老谋深算地道:“若是万一出了事,咱们可以一起扛,这样会大大降低我们要承受的风险!”

“不错,咱们不能有事我们扛,得拉他们一起应对林晧然!”王员外当即表示赞同地道。

申员外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一个决议。

淮盐并不是他们一家独吃,除了晋商,还有徽商,以及一些躲在暗处的勋贵等。

现在面临着大有来头的林晧然,他们固然是要解决掉林晧然这个麻烦,但最明智的做法是联系各方一起行动。

“一群孬种!”

陆公子看着王员外等人释怀的模样,脸色却显得很是阴沉,心里对这帮人深深地鄙视道。

翁员外虽然看出陆公子对这个方案不满意,但却选择故意忽视这个乖张的公子哥,对着其他人微笑着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那我们就这么定了,先看看陈伯仁那边会拿出什么样的方案,咱们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

“好!”

申员外等人交流了一下眼色,纷纷表示赞同道。

他们倒不是对陈伯仁多少拥护,对淮盐商会有多么信任,而是希望这个各怀心思的组织能够再次发挥一些作用。

前年的鄢懋卿,去年的董威,现在的林晧然。虽然前两位亦是来势汹汹,但这二个都是贪婪之徒,将他们喂饱即可,只希望这个林魁别太过份便是。

众人在定下基调,便是决定继续等待,等待其他势力解决林晧然,或者是等到陈伯仁归来再商讨对策。

“你们都等着,看看小爷的手段!”

陆公子并没有选择吭声,而是冷漠地望着在场的同伴,心里却是已经打定了主意道。

在林晧然前来的消息以官的形式传出,整个扬州城变得惶惶不安,亦是有人打算要对付林晧然。

这个繁荣之所,已然成为了林晧然的一个险境。

第1374章 水浸街

四月,一个雨水充沛的季节。

泰兴县被一大团乌云所笼罩,整座城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末世之感。

随着一阵凉风刮起,一场大雨悄然降临。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房顶上,顺着青瓦的水道流了下去,在屋檐形成了一道道水帘。

泰兴县衙自然无法幸免,很快被这块突如其来的雨水所吞没。不仅是县衙破旧的屋舍,县衙后花园的假山、树木和花草都遭到了雨水的肆虐,令到整个天地成为了雨水的海洋。

正是这个被大雨肆虐的天气,在县衙一处花厅传来了敲击碟盘的声音,并伴随着朗朗的男声传出。

蒙诏很喜欢这种下雨天,正在用筷子敲击着碟盘,并是朗声地唱道:“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这是流行于广东的歌谣,颇的岭南风味,却是蒙诏的最爱。而今看着外面的雨景,却是触景生情,却是在这里演奏了起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好!”

石知县很是配合地拍手称好,虽然蒙诏的唱腔很是一般,但仍然很给面子地表现着津津有味的模样。

“石知县,献丑了!”

蒙诏看着石知县给力地拍掌,心里显得很是高兴,并由衷地拱手表示感谢道。

石知县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跟着蒙诏相谈甚欢,但眼角频频地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

他能够从泰兴县的泥泽中爬出来,能够品尝到权力的一丝味道,却全然是受眼前这位大人物所赐,心里亦是想要千方百计地巴结这位大人物。

林晧然没有太强的官瘾,今天仍然是一副书生装扮。他的头戴着四方平定巾,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儒补,整个人显得是温尔雅,正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喝茶,同时欣赏着这雨景。

跟着很多上位者般,他亦是越来沉默寡言,正所谓“刑不可知,威不可测”,沉默是一个上位者的必修课。

此时此刻,他丝毫没有参与话题的意思,显得出神地望着正在被雨水冲刷的一座假山。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门寂山相对,身闲鸟不猜。

石知县不敢轻易打扰这位上官,却是继续跟着蒙诏自娱自乐,面对着院中的青竹,像模像样地吟诵了方岳的古诗。

在将诗念出来,他却是有意无意地睥了林晧然一眼,想看看林晧然的反应。

这诗既是应景,又是提到了竹,已然是要投竹君子林晧然所好。

只是他注定是要失望,因为林晧然还是无动于衷。林晧然的眼睛深邃,似乎是被院中的雨景所吸引,频频地凝视着后花园中的那一座假山。

咦?

蒙诏发现了林晧然心不在焉,只是却不敢打扰,只好继续跟着石知县谈论诗词。

上位者的好处在于,不需要照顾其他人的感受,能够随心所欲地选择沉默和忧郁。

“林大人,奴家做的点心如何?”

在花厅还有石知县的夫人,她看着林晧然频频地望着雨幕,却是微笑着询问道。

虽然石知县相貌平平,但似乎受到上天的眷顾,却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夫人。

石夫人年仅三十岁,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年纪,皮肤白皙,拥有一张精致的脸庞,身材甚是迷人,笑起来还露出可笑的虎牙,特别有着一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目,不失为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

却不知是因为昨日跟林晧然相谈甚欢,还是自持女人的身份,却是壮着胆子对林晧然进行询问道。

石知县虽然显得夫人有些放肆,但还是希冀地望向林晧然,亦是希望通过他这个漂亮的夫人打破林晧然这种沉默。

“这糕点味道不错!”林晧然将一块糕点不知不觉地吃掉,显得礼貌性地回应一句道。

蒙诏发现石夫人有些逾越,在跟石知县交谈之余,亦是好奇地朝着石夫人望了一眼。

他心里有着浓浓的不解,不明白石知县为何让石夫人作陪,而石夫人偏偏穿着不甚得体,还频频娇媚地望向他的恩师。

致使他不无恶意地进行联想,传闻一些地方官员为了巴结上司,却是将自己的妻妾送去共度春宵。

“林大人既然喜欢,那还请多吃一些!”石夫人端起那个碟子,微笑着递过去含情脉脉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