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694章

作者:余人

冯保却是小心地扭头望向了嘉靖,这个事情从年初开始,已经是第三次打了回去。不过之前的两次还好,只是打回去而已,这次竟然是龙颜大怒了。

徐阶亦是揣摩不到皇上的真正想法,便是硬着头皮进行询问道:“皇上,不知此事可有明示?”

本朝的大臣没有人敢跟当今的圣上唱反调,只是当今圣上很多事情都不会直接表态,而是通过打哑迷等方式由大臣来揣摩。

昔日,皇上常常派太监拿一个物件或者写几个字送到内阁让大家揣测。却是不得不承认,虽然严世蕃目中无人,但确实极能揣摩皇上的心思,从而令到严世蕃亦是如鱼得水。

嘉靖深知不是在青天水在瓶!”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将地上的册子捡起来,便是急忙告退道。

至于皇上是什么企图,而这句诗该又怎么解,只能回去再好好地琢磨。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实,秦鸣雷拟定的方案并不得圣心。

嘉靖看着徐阶离开,这才收了收心神,便是重新处理事务。

看到礼部将耕藉礼的事宜送了上来,正想要交由内阁论处,却是不由得“咦”地一声,发现这里还夹带着一些东西。

第1598章 礼部堂议

礼部衙门,议事厅。

李春芳居中而坐,秦鸣雷居右,林晧然居左,这三位大佬齐聚于此,令到前来送茶水的书吏两只腿都是微微打颤。

一本册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令到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李春芳刚刚从内阁回来,带回了日前递交上去的《重定宗藩禄米和封爵新规》,致使礼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秦鸣雷更是如丧考妣。

李春芳喝过一口茶,率先打破沉默地道:“皇上对咱们这次递上去的方案极为不满,当时便将册子摔到了徐阁老的面前!”

此言一出,令到大家不难想象皇上当时是何等的生气,对他们这份《重定宗藩禄米和封爵新规》是何其的不满意。

“正堂大人,皇上究竟是对哪一处感到生气呢?”秦鸣雷深深地感到一阵头痛,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李春芳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轻轻地摇头道:“皇上倒没有明说,只说让我们礼部从长计议!”

“皇上还有说其他吗?难道没有任何明示吗?”秦鸣雷的眉头蹙起,认真地追问道。

李春芳停止泼茶的动作,抬头望着秦鸣雷认真地回应道:“没有!”

“那皇上究竟是对哪一项感到生气,莫非是这个方案削得太过分了?我可是听说了,皇上免了伊王的凌迟之罪,只是将他削为庶民而已!”秦鸣雷当即进行推测道。

李春芳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告诫道:“右宗伯,此话不可乱说,这些事情是一码归一码!皇上不惩处伊王,那是皇上德心仁厚!”

“正堂大人,那你说皇上是觉得削得太轻,还是觉得我们削得太重嘛?”秦鸣雷已经心乱如麻,显得苦恼地追问道。

刚开始的时候,他得知皇上明确要削减宗藩禄米,这才主动抢过这份差事。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现如今,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连皇上真正心意地猜不透,令到他现在可谓是束手无策。

李春芳没有回答秦鸣雷的问题,实质他亦是不知道皇上的真正心意,便是扭头望向另一边气定神闲的林晧然道:“左宗伯,你对这个事情怎么看?”

秦鸣雷虽然很是痛恨林晧然,但这时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很是希望林晧然能拿出一个可以解决当前难题的方案。

林晧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对着李春芳再度求证道:“正堂大人,皇上只是让我们礼部从长计议,便没有再说其他吗?”

单是从这几次的反馈来看,他亦是无法准确地揣摩到皇上的心思,更不清楚皇上这一次是因为什么而发怒,故而他需要更多有用的信息。

嘉靖是公认大明最难侍候的皇帝,不仅是这个皇帝擅于玩弄权术,而是他的性情多变,令人根本无法准备地捕捉到他真正的想法。

“没有!”李春芳面对着林晧然的目光,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林晧然暗叹一声,亦是无可奈何地端着茶盏道:“或许是皇上不想削减禄米了,亦或许是认为我们削得太狠了,我亦是拿不准!”

当初他之所以不愿意接手这个事情,除了因为这个事情本身就很难做到平衡,单是通过皇上这道门口便是一个大坎,很难拿出一个令皇上称心如意的方案。

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亦是束手无策。如果事情真那么好解决,那么张璁、夏言或者严嵩便已经解决了,而不会拖到现在。

秦鸣雷心里微微一动,眼睛充满希冀地望着林晧然道:“林部堂,你的脑袋比我要灵活,此事不若交由你全权负责吧?”

李春芳则是略显古怪地望了一眼秦鸣雷,当初以为是大好事的时候,却是争着将事情抢过去。现在知道这是一个麻烦事,他却想要将事情推给林晧然,当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了。

“本官事务繁多,恐无法胜任,右宗伯还是将此事负责到底吧!”林晧然自是不可能答应,便是挡住滚过去的皮球道。

秦鸣雷虽然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但在官场早已经练得一张刀枪不破的厚脸皮,却是死缠烂打地道:“左宗伯,那你总得给我提点意见吧?”

李春芳深知林晧然的主意多,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深知这个事情亦是关乎礼部的利益,便是出主意道:“咱们现在谁都猜不透皇上的意思,而皇上又说要我们礼部从长计议,咱们便按兵不动,将这个事情先行拖着!”

话音刚落,秦鸣雷蹙着眉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个事情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户部那边已经将今年的宗藩禄米按旧例进行放发,这个事情其实亦不用过于着急,咱们只要有年底前令新例通过即可!”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有些无奈地说道。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改革派是着急,但守旧派却是不急。现在各地的宗藩禄米陆续发放,纵使现在通过了章程,其实同样要等到明年才能实施。

“左宗伯此言在理!现在情况不明,为今之计,咱们礼部便暂且先拖着吧!”李春芳喝了一口茶,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秦鸣雷却是面露苦色,显是委屈地望着这二个人。

他在外面早已经造足了势,若是事情一直拖着的话,李春芳和林晧然自是没什么问题,但他恐怕要被外面士子们吐口水了。

正是这时,陈洪从外面走进来。

李春芳三人见状,急忙从座位站起来,准备迎接陈洪的圣旨。

陈洪对着三人制止道:“三位大人无须多礼!杂家是来传皇上口谕,皇上今年亲行耕藉礼,礼部务必要做好相关工作!”

皇上亲行耕藉礼?

秦鸣雷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显得嫉妒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本以为耕藉礼是一件不讨好的差事,他这才主动让给林晧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如此的好运,好几年不曾亲行耕藉礼的皇上竟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遵旨!”

李春芳心里暗自吃了一大惊,显得规规矩矩地进行回礼道。

林晧然若是微微意外,却是保持着镇定,跟随着李春芳一起进行施礼。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令到整个京城的官场随之一震,却不想当今天子竟然亲行耕藉礼,令到不少官员得到了面见皇上的机会。

很多官员则是不得不对林晧然刮目相看,林晧然所负责的事情似乎总是那般的出人意料,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打动了当今圣上,令到当今圣上亲行耕藉礼。

第1599章 耕藉礼

二月十四日,一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参与耕藉礼的官员主要是皇上、阁臣和六部尚书,但林晧然则是大笔一挥,将大小九卿的首脑官员及六部侍郎全部添上,言称:观礼。

如果在其他朝代,很多官员会不屑于站在旁边傻傻地观礼。只是当今圣上罢朝二十多年,现在有机会能够亲自见到自己的君主,却是呈现着趋之若鹜的势头。

耕藉礼算不得朝廷的盛礼,但很多官员显得极为重视。他们不仅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官袍,而且将自己收拾得如同新郎官般,早早便来到了西苑外。

等到午时时分,众官员则是跟随小太监纷纷进入了西苑,徐阶则是领着几位朝廷大臣从无逸殿过来,众官员一起来到了仁寿宫前的土谷坛。

土谷坛如同一个祭坛般,坐北向南,一个方形的高台,周长若五丈,高若四尺五寸五分,四面皆设台阶,阶中有陛,共九级。

有人的地方,则是免不得有争执,更何况这里是官场。自从严嵩父子大肆培植朋党起,这种拉帮结派的势头越发的明显。

徐阶、严讷和李春芳已经成为最大的一股势力,他们不仅身居重职,像严讷和李春芳都是地地道道的词臣,不仅有入阁拜相的机会,甚至还能成为徐阶的继任者。

袁炜、董份和张永明则是组建了实力强劲的浙党,袁炜、董份都有机会争夺首辅的宝座,而张永明则是把持着都察院。

杨博跟同年黄光升往来密切,又和工部左侍郎李登云完成了晋豫合璧,特别背后还有着晋商的财力支持,令到这股势力同样不可小窥。

吴山自负君子群而不党,跟着同乡工部尚书雷礼明显拉开着距离,但没有人敢轻视。在这么多储相之中,吴山的资历和声望最高,却是徐阶最大的威胁者和继承者。

林晧然作为这些耕藉礼的实际操办者,却是没有功夫跟着这帮朝廷大佬寒暄,再三叮嘱着鸿胪寺官赞,显得不放心地来到一头老黄牛前盯了半响。

“大人,您尽可放心,老朽这个头是天底下最有灵性的牛了!”一旁的老汉露出了稀疏的大黄牙,洋洋得意地自夸地道。

“是吗?”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对着老汉道:“你让它在地上连续打二个滚,舌头要吐出来!”

老汉的嘴角微微抽搐几下,便是进行抱怨地道:“林大人,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这天底下哪有会听话打滚的牛,而且还要吐舌头!”

林晧然鄙夷地望了一眼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老汉,却没有跟老汉争辩的心思,心里则是默默长叹。若是虎妞的老黄在这里,他估计不会如此担心牛会不会发疯的事情了。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孙大人!”

林晧然处理完毕这里的大大小小事务,发现岳父和工部左侍郎孙植朝着他这边望过来,便是主动走过去向二人见礼道。

孙植跟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同科进士,现在刚刚升迁工部左侍郎不久,看着眼前风头正劲的林晧然,心里难免生起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吴山则显得很是平静,仍然那副严肃的表情。不说他现在的地位稳稳压着林晧然,哪怕他被削为民,那亦是林晧然的老师兼岳父,所谓我是你大爷便永远是你大爷。

孙植亦是跟着林晧然进行见礼,接着好奇地询问道:“林侍郎,却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皇上竟然会亲行耕籍礼?”

此言一出,道出了很多官员的心声,附近的官员则是刷刷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亦是想要知道林晧然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微笑,正想要进行解释。

却是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道:“皇上驾到!”

得知皇上已经到来,所有官员自然是顾不上攀谈,纷纷站到了徐阶和袁炜的身后,一起迎接他们的圣明帝王——嘉靖。

嘉靖乘坐玉辇从宫道转了出来,已然出现在众官员的视野之中。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率领众官员纷纷朝着玉辇上的嘉靖进行跪拜,迎接着这位大明的君主,致使这里的声音如同海啸般,打破了西苑的平静。

玉辇在众官员的前面停了下来,大明的帝王嘉靖从玉辇下来。令人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嘉靖今日穿的并不是道袍,而是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

身穿龙袍的嘉靖没有先前那种给人清瘦的感觉,整个人显得更具威严,他看着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官员的脸庞,却是淡淡地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臣等谢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官员又是进行谢礼,这才纷纷抬起头迎着阳光,望向他们心心念念的皇上。光禄寺卿和鸿胪寺卿是两个糟老头子,眼泪却是不经觉涌了出来,他们终于见到了当今圣上的尊容。

自从当今圣上罢掉早朝,本该朝夕相对的君臣早是如同天各一方。皇上通常不会召见他们,而他们则是没什么事情需要亲自面见圣上,致使他们君臣分开得太久太久了。

随着嘉靖到来,这场耕藉礼正式拉开序幕。

在林晧然的安排下,身穿着龙袍的嘉靖先是进到仁寿宫,祭祀农神及云、雨、风、雷等神灵牌位,完成一套祭祀神灵的仪式。

礼毕,嘉靖从仁寿宫出来,又是率领文武百官面对土谷坛焚香而拜。

林晧然一直注意着时辰,便是来到皇上跟前恭敬地道:“皇上,请登土谷坛!”

身穿龙袍的嘉靖轻轻地点头,旋即气度不凡地从南面拾阶而上,来到了土谷坛上,后面的内阁大臣和九卿官员则是跟随上来,其他官员则是没有动。

这座方形的坛中有一块土地,面积颇为讲究,是标准的“一亩三分”地。

鸿胪寺官赞唱道:“进耒(周代耕犁的名称)”

工部尚书雷礼早有准备,从土谷坛的西面搬上来一个耕犁,两名由大汉将军改扮的农夫两侧扶犁,两个耆老则是牵来一头黄牛。

第1600章 失败的举荐

老黄牛的两只角已经被断掉,倒不是林晧然动的手,而是这头黄牛供挑选的时候便已经如此。尽管如此,上面还缠着红色的绵丝。

却不知是黄牛吃得太饱,还是生性如此懒散,显得慢吞吞地被两个耆老牵着过来。倒是没有出岔子,它很配合地挂上了犁绳。

鸿胪寺官赞唱道:“进鞭!”

兵部尚书杨博早做准备,显得恭恭敬敬地送来了一根牛鞭。

嘉靖右手扶犁,左手持鞭,两名耆老前面牵牛,两名农夫两侧扶犁,一切已然是准备就绪。或许好几年没有感受到这种耕田的滋味,嘉靖的眼中透着几分喜色。

徐阶等重臣则是不敢掉以轻心,显得很紧张地瞪着那头老黄牛,特别是袁炜总感觉这头牛身上透露着丝丝的妖气。

鸿胪寺官赞唱道:“亲耕!”

嘉靖则是扶着犁,前面的耆老则是拉着乖巧的黄牛。这坛中的泥土既松又软,用的还是一把佛山好犁,嘉靖其实就在后面跟随即可。

随着黄牛拉犁前行,这片肥沃的泥土被翻了开来,空气当即弥漫着一股泥土特有的味道。

嘉靖并不喜欢这一股泥土味,只是他却是突然意外地发现泥土中竟然还有着一些熟悉的灰香,却是不知被谁洒到了泥土之中。

与此同时,吕、萧笙簧笛合伴而奏,令到这里平添了浓郁的喜庆气氛。

坛下的官员却是翘首以望,既是想要多看一眼嘉靖的尊容,又担心着嘉靖会不会出现不测,一副忠心耿耿的老臣形象。

只是九阶的高层并不低,加上上面还站着徐阶等人,他们实质是看不到嘉靖。

林晧然同样紧张地瞪着那头老黄牛,虽然旁边的护卫人手充足,且精心挑选这一头温顺的老黄牛,但还是担心它会突然发疯。

在这耕种的仪式之中,皇上行“三推三返礼”,即皇上要扶着犁走三个来回,这才算是圆满。

一遍、两遍……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