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811章

作者:余人

由于皇上的病情迟迟不见康愈,故而对政务过问越来越少,令到徐阶几乎每一道票拟都能够顺利施行。

隐隐间,他徐阶才是大明的真正掌舵人,是他在引导着大明王朝这艘巨轮。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希望这种情况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固而他最近更是直接阻止刘文彬那帮宫廷炼丹师向皇上献药。

徐阶跟随着一名小太监来到寑室前,对着龙床上的嘉靖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嘉靖躺在龙床上翻阅着一份奏疏,而后又淡淡地说一句道:“徐爱卿,你看看此道奏疏吧!”

徐阶抬头望了一眼黄锦,黄锦的脸上露着一张苦瓜脸,预示着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然后将那一份奏疏送到徐阶手上。

徐阶从黄锦的脸上已然是知晓此事非比寻常,便是郑重地打开奏疏,毅然见到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的奏疏。

他跟海瑞其实是算是有一些交集的,当年他外放福建省延平府担任推官,而海瑞最初担任的南平县教渝则是属于延平府管辖,不过这是相距二十多年的事情。

至于海瑞参加他所主持的嘉靖三十二年会试,他对海瑞则是全然没有半点印象,并不晓得自己黜落的卷子中有没有海瑞的那一份。

徐阶带着这些杂念阅读起这一份《治安疏》,只是越看越感到心惊。这海瑞不是摸老虎的屁股,简直就是狠踹老虎的屁股了,无疑是一种寻死的行为。

亦是在这时,他知道为何皇上突然会召见于他,这海瑞简直是捅破了天。以他对嘉靖的了解,哪怕现在将海瑞是碎尸万断,皇上都会嫌这般过于便宜海瑞。

“徐爱卿,你怎么看?”嘉靖跟着以往那般,选择问计于徐阶道。

徐阶正想要回答,但发现站在床头边上的黄锦朝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一时吃不准黄锦的意思,便是同仇敌忾般地回应道:“海瑞诽谤人君,简直罪无可赦!”

此次他并没有表达过多的个人情感,而是秉承一贯维护着嘉靖威严的原则?从而处于一个可进可退的位置中。

政治是一种艺术?而说话更是如此,徐阶无疑是此中的顶尖高手。

嘉靖对徐阶的答案还算满意?便是淡淡地说道:“朕今病久?使朕不能出御便殿,故受此人诟詈耶!海瑞之言?亦非全是无稽之谈!”

咦?

徐阶不由得微微一愣,作为陪伴嘉靖最久的臣子?当即便意识到嘉靖对海瑞并没有恨之入骨?甚至还有着饶他一命的意思。

不过他比寻常人要想得更深一些,虽然嘉靖对海瑞的态度貌似有着宽容的意思,但亦可能是皇上的一种试探,甚至是怀疑自己指使海瑞上的这一道奏疏。

徐阶在想通这些事情后?则是小心地应对道:“皇上?海瑞作为人臣,竟然如此诟詈于君上,此乃大不敬之罪也!”

“黄锦方才言及此人愚不可及,在上疏之时,已然是给自己准备了棺材?你对此事又怎么看呢?”嘉靖对事情显得看得很淡,又是进行询问道。

黄锦听到嘉靖提及自己?脸上亦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他亦是慢慢地嗅出了不同的味道,却不知皇上是真对海瑞进行宽恕?还是借此事对臣子的一种试探。

“皇上,此事怕是有幕后主使?一个小小的户部云南司主事安敢如此?怕是有所依持!”徐阶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拱手道。

既然无法准确地揣摸到皇上的心思,那么最有效的办法自然是推移注意力,从而让到自己在这个事件中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

“徐爱卿,你觉得此事有人主使?”嘉靖的眉头当即一蹙,身上顿时爆发出一份浓浓的杀机地追问道。

如果仅是海瑞的一人上疏之举,他可能宽恕海瑞这种还算忠心的行径,亦是明白这个海瑞杀不得。但如果海瑞是受人指使,那么海瑞及他背后的人都得死。

黄锦感受到了嘉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眼睛则是复杂地望向了徐阶,这分明是要火上添油啊!

徐阶的嘴角轻轻上扬,要的便是这种效果,毕竟此事怎么都扯不到他身上,便是虚情假意地回应道:“皇上,老臣现今不敢妄断,但这确是老臣的猜测,海瑞此举过于反常!”

既然嘉靖都已经朝着阴谋的方向去想,那么他就犯不着把话说死,不论事情最终是什么结果,都跟他徐阶没有半点关系。

如果说谁最了解嘉靖,在严嵩去相之后,已然是相伴嘉靖十多年的徐阶,徐阶早已然看穿嘉靖是一种多疑的性子。

嘉靖亦是觉得海瑞呈上这道寻死的奏疏有些反常,亦是顺着阴谋的方向进行联想,当即便阴沉地吐出一个字道:“查!”

“遵命!”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当即便是回应道。

这份《治安疏》何止是骂嘉靖,这“然嵩罢之后,犹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和“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分明是指着他徐阶的鼻子在骂。

如果真的饶了海瑞,那么就等于坐实海瑞之言,自己将来还有何面目立于朝中?所以这个事情要进行搅浑,亦要想办法洗清自己,更要利用好这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黄锦则是目睹着这一切,在担忧海瑞命运的同时,却是觉得这个朝堂当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

这一日,京城显得很不安宁。

刑部尚书黄光升手持着圣谕,带着刑部的一众衙差直接闯入了户部衙门的大门,却是要当众锁拿罪大恶极的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

第1838章 海瑞下狱

在听到正院的动静后,很多户部官员亦是第一时间跑了出来。得知黄光升是来抓海瑞的,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不明白海门神犯了什么事。

户部司务何以尚跟海瑞有些往来,知道海瑞买了棺材上疏直谏的事,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叹息一声。

正在大家愣神的时候,海瑞显得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对着黄光升显得无所畏惧地回应道:“我便是海瑞!”

“拿下!”黄光升跟海瑞没有什么交集,看到正主主动站了出来,便是冷哼一声,当即大手一挥地道。

刑部几名衙差当即奉命上前,由于此次是正堂亲自带队,已然是带来了一副厚重的枷锁,打算将这个钦犯锁回刑部。

“慢!”

正是这时,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制止道。

户部众官员仅是一听,便知道来人是谁,当即恭敬地让出了一条道。

腰间绕着玉带的户部尚书林晧然出现,从正堂那边大步走出来,身上的一品官服格外的显眼,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的模样。

人的名,树的影。

在当下的朝堂中,林晧然已然是处于高高在上的存在,却不是黄光升这种需要依仗徐阶的刑部尚书所能比肩。

“林尚书,你这是要阻碍本官办差吗?”黄光升望向迎面走来的林晧然,显得有恃无恐地反问道。

林晧然感到黄光升的那一份嚣张,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却是保持着平静地说道:“黄尚书,你到我户部前来拿人,那亦得给个说法吧?”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纷纷进行点头,齐齐地望向了刑部尚书黄光升。虽然他们对举人出身的海瑞不甚亲近,但海瑞终究是他们户部的人,亦是秉承着护短的光荣传统。

哪怕真要将海瑞带走,那亦得给他们一个说法,而不是一个招呼都不打便带人离开。

“林尚书,本官此次是奉皇上的圣谕前来拿人!”黄光升朝着西苑的方向拱了拱手,显得傲气地对着林晧然说道。

这……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站在林晧然的身后,听到黄光升是奉旨拿人,亦是明白了黄光升的嚣张,却是纷纷疑惑地望向了海瑞。

既然是奉旨拿人,那么这个事情定然不会小,却不知这位海门神做了什么会惊动当今圣上。

林晧然没有过于意外,但还是硬气地询问道:“黄尚书,不知海瑞犯了什么重罪,竟然要劳烦你亲自带人将他锁拿回去呢?”

“海瑞所犯之罪暂且不明,但皇上刚刚传达口谕到刑部,勒令刑部将海瑞拘入刑部大牢!”黄光升显得傲气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便是扭头望向了海瑞。

海瑞对林晧然还是有一些尊敬,且见到林晧然确实是站出来庇护于他了? 便是冷冰冰地说一句道:“我直谏了!”

直谏?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 周围的众官员这才恍然大悟,只是眼睛显得很是复杂地望向了这个犟脾气的海瑞。

本朝敢于直谏的官员轻则贬官,重则项上人头不保? 海瑞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黄光升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海瑞亲口承认? 还是怜悯地望了一眼海瑞,便是大手一挥地道:“押走!”

几名刑部衙差奉命行事,准备给海瑞戴上枷锁押回刑部。

“慢!”林晧然却是突然制止道。

黄光升心里倒是一喜? 似笑非笑地望向林晧然道:“林尚书? 你莫不是真要违抗皇命不成?”

若是林晧然再三阻拦? 那么他完全可以借机发难。由于皇上对海瑞的直谏可谓是恨之入骨? 加之徐阁老早已经有心除掉林晧然,那么此事闹起来的后果是林晧然下台。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深刻地知道皇命难违? 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本官自然不敢违抗皇命!”林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带着官威地说道:“黄尚书,既然海瑞还没有被定罪,皇上只是让下令刑部缉拿回刑部大牢,那么你亦不用如此小题大作,这副枷锁还是不要上了吧!”

“不错,海瑞还没定罪呢!”

“哪怕直谏惹怒了皇上,亦得要有一个章程!”

“若是真这么害怕海瑞跑了,那么老夫凭他作保如何?”

……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知道林晧然是这个意思,再看着那副几十斤重的枷锁,便是纷纷七嘴八舌地响应道。

虽然刑部不在东江米巷,但离户部并不算远,这么走一段路便能够到。不过海瑞若是能免去戴上枷锁走回去,已然是少吃一些苦头。

黄光升面对着这些群情激昂的户部官员,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这个户部还真被林晧然经营得宛如铁桶般。

虽然他是刑部尚书不假,但若真犯了众怒,已然亦是惹上一身騒,便是大手一挥地道:“不要上枷,将人押回刑部!”

海瑞似乎知道自己这一走便是凶多吉少,则是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等人,然后义无反顾地随着黄光升离开。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看着海瑞被刑部尚书黄光升带走,却是感到了六神无主,则是刷刷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海瑞是凶多吉少,但他们心里还是不愿意看到海瑞真被推上断头台。

作为大明的官员,自然是知道本朝的现状。皇上这么多年一直执意要修承天宫殿等大工程,已然并不是一个明君的作为,但大家心里更清楚直谏只有死路一条。

像徐阶手下的科道言官邹应龙、陆凤仪和林润这帮人,他们虽然骂严家父子和胡宗宪很是热闹,但他们却不敢指责当今圣上半句不是。

现在海瑞能够替大家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竟然义无反顾地直谏于皇上,单是这份勇气便值得他们站出来拉一把海瑞。

林晧然亦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并没有折身返回签押房,而是直接招呼林福准备轿子道:“进宫!”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看着林晧然竟是要进宫替海瑞求情,在生起一阵感动的同时,心里亦是为林晧然的举动感到了一阵担忧。

第1839章 绞刑

阴郁的天空下,北京城像是突然被炸开了锅般。

“直谏?我还是小窥了这海门神的胆识!”

“你们怕是有所不知,海门神给自己买了一口棺材!”

“呵呵此事我已经听说了,他买的是店里最薄的一口棺材,还说让人锯了他的腿放进里面便是!”

海瑞直谏被逮入刑部大牢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瞬间便成为京城最为热门的话题,酒楼和茶肆都在谈论着海瑞的事情。

只是大家都知道海门神直谏被捕,但却不知道海瑞的那份谏书上面写了什么内容,令到不少人感到惋惜。

在官员上疏的流程中,官员的奏疏可以通过通政司或左顺门上呈天子,而这些奏疏都是统一送到司礼监的书房。

按着惯例,皇上是最先看到官员奏疏的人,若是他对这份奏疏“留中”,那么这份奏疏的生命周期便在这里终结,这份奏疏便不会再被送到内阁和六科廊。

华夏历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官员担心皇上玩“留中”这一手,却是会将抄本分别送到内阁和六科廊,令到奏疏的内容不至于被皇上“捂死”,而是能够公之于众。

昔日邹应龙弹劾严世蕃的奏疏便是玩了这一手,提前将奏疏的副本抄送给了六科廊。

海瑞此次并没有这么做,他是老老实实地经由通政司上呈天子,而嘉靖自然是将这份大逆不道的奏疏“留中”,故而当下内容并不为外界所知。

如果他愿意的话,这道奏疏亦是能够永远掩盖住,后人亦是不会知晓治安疏的内容。

林晧然当天乘坐轿子到了西苑,前去万寿宫求见于嘉靖,只是嘉靖似乎是知道林晧然的来意,却是拒绝接见林晧然。

当天下午,刑部尚书黄光升提审海瑞,但苦于海瑞一声不吭,而他自己亦是一头雾水,则是不得不求助于内阁。

经由嘉靖的同意,内阁便将那份大逆不道奏疏的抄本交到了刑部那里。

黄光升是嘉靖八年的进士,可谓是官场的老油条,却是没有贸然行动。他从徐阶的嘴里试探不到口风,然后找上了严讷,从严讷那里他毅然是得到了答案。

随着抄本到刑部,治安疏的内容亦是随之公之于众,只是这一份被誉为“天下第一骂疏”的治安疏将京城士子的情绪彻底点燃了。

“嘉靖,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世道未清,不及汉帝远甚!”

“陛下误举,诸臣识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

“建兴宫室 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 户部差求四出大臣持禄而外为谀!”

此次不再仅限于酒楼和茶肆,很多私人的府邸中 已然都是欣赏着海瑞治安疏的内容 很多人是如得至宝般。

后世很多人都以为“嘉靖,家家皆净”这是海瑞编造的 但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这确实是百姓自发用嘉靖的元号臆意。

倒亦不难想象 顺天府的提编银都高于正税 地方上的百姓会过得多苦,亦无怪乎有着“嘉靖,家家皆净也”的臆意传出来。

只是敢于将这话传给皇上的,当今被誉为“甘草阁老”的首辅徐阶没有这个胆量 哪怕林青天亦不会这么做 唯有这个海门神做了。

在这一刻,大家已然是重新认识了这位门神海瑞,看到海瑞那个敢于言事的一面,一个敢于冒死将天捅破的官员。

这简直是指着皇上的鼻子在骂,亦是将满朝的大臣都骂了进去 令到很多愤青更是深深地折服于这位刚直的户部主事。

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治安疏被抄录了几万份 在士子和官员间传阅着,而治安疏已然是一编旷世奇般令人追捧。

“为臣者 当是如此了!”

“谁不知晓,但这世间又是谁敢于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