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829章

作者:余人

“尚书大人,你现在已经是贵不可言,哪怕遇到劫数亦是能逢凶化吉!”吴道行轻轻地摇了摇头,旋即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老道今日酒劲上头,话不免有些多,说了不中听的话,尚书大人权当老道酒后疯语!此番挡了尊驾,尚书大人您请!”

林晧然看着显得嬉皮笑脸的吴道行,亦是看不破这个老道的把戏,却不知是不是江湖术士惯用的故弄玄虚。

不过吴道行这一句“人生岂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确实颇蕴含人生哲理,亦可见吴道行的确是有些道行。

只是他倒没有过多地往心里去。到了他这种地位的人,早已经有了自己明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又岂能被一个江湖术士而左右。

他当下想要做的,便是通过刁民册的威力扳倒徐阶,然后好好地帮着岳父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亦是为自己将来出任首辅打下坚实的基础。

吴道行站在原地看着林晧然走远,脸上却是出现了凝重之色。

这个夜很漫长,各处都发生着一些事情。

虽然徐阶没有从西苑出来,但徐党中人亦是同样动作频频,而杨博和黄光升等人亦是默默地发挥着他们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嘉靖的身体今晚有所恢复,竟然举行了一场斋醮活动,而徐阶和严讷亦是参与其中,令到西苑的西边显得灯火通明,更是传出了一阵阵奏乐之声。

第1882章 筹谋

骄阳照在北京城中,天气显得异常闷热,地方的冰儆陆续托人送到了京城,但京城呈现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京城高级频繁走动,两方为即将而来的廷议做出最充分的准备,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敌对架势。

有资格投票的高级一般都遭到了两方的邀请或登门,他们则是表达支持或拒绝,亦是有些试图两边不得罪的。

虽然徐阶执政已经四年,加上他通过胡松掌控吏部,可谓是一党独大,但没有绝对的胜算。

在历届廷议的传统中,阁老只能在紫光阁旁听,并不能直接参与到投票中来,所以徐阶、严讷和李春芳并不能投票权。

由于徐阶不走严嵩的“独相”路线,而是通过“共权”的方式拉拢各方势力。

虽然他牢牢地掌控了内阁和吏部,但并不敢在其他重要的位置上全都安插自己的人,一直都有给各方势力留一些位置。

正是如此,很多虽然得到了徐阶的“恩惠”,但终究不是徐党中人,故而未必百分之百地听从徐阶的安排。

兵部尚书杨博自然选择力挺徐阶,但随着郭朴归来和高拱的崛起,加上他的军事能力已经受到了,在北系的影响力已经大大地削减。

刑部尚书黄光升是福建派系的,但福建派这些年一直都是流年不利,被徐阶一度想要培养的状元门生陈谨被乱梃所伤至死,致使闽派在朝堂的话题权并不强。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永明的浙系一度居于徐党之后,随着袁炜和董份的下台,实力已经有所削减,而他的控制力还被礼部右侍郎高仪所瓜分。

最为重要的是,京城传出嘉靖对徐阶不满的传闻,令到那些通过政治投机上位的再度蠢蠢欲动,甚至已经选择将宝押到吴山和林晧然身上。

正是如此,虽然牌面上还是徐党占着极大的优势,但暗里地的形势已经出现微妙的变化,林晧然这边未必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吴山这才多年一直以“轿夫湿鞋,不复顾惜”来警示自己,为官一直清廉刚正,是当下大明清流派的领军人。

吴山不仅在大明拥有很好的声名,而且在词臣体系同样拥有很强的影响力,特别受到很多词臣的拥护。

像礼部左侍郎陈以勤和礼部右侍郎高仪,并没有经过林晧然这边的游说,二人便已经主动表态会支持于吴山。

偏偏地,林晧然攻击徐阶“执政”已经有效地放大。

很多终究还是希望能为百姓多做一些实事,而不是跟着徐阶这般“混日子”,故而他们的心底是偏向支持吴山。

除此之外,徐阶意图隐瞒严嵩的死讯在京城中已经传开,令到很多昔日受到严嵩恩惠的心生不满,届时恐怕亦是选择站在徐阶的对立面。

京城显得波云诡谲,正处于一场大战的前夕,甚至连京城的普通百姓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照在户部衙门正堂后院,一只彩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扇动翅膀流窜于花丛,而后朝着一个敞开的房门飞了进去。

这个房间弥漫着茶香,却是明显比外面要凉爽,角落处的冰块正在消融,一股寒气正是默默地驱赶着这夏天所带来的闷热。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端正地坐在桌前,脸上透着一种跟年龄并不匹配的成熟气质,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文书。

虽然他身处于漩涡中,而且是这场大战的主角之一,但他仍然是全身心地投入于户部衙门的事务之中。

如果说天底下哪个职位最为忙碌,除了那位全权负责两京十三省奏疏票拟的徐阶外,恐怕就要沦到他这位户部尚书了。

由于五月新粮成熟在即,而两京十三省相关的税工作亦是要推进,所以户部已然是来到了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段。

“师兄,我的云南司已经统计清楚,此次的数据当真是惊人一跳!”身穿五品官服的杨富田走了进来,对着林晧然正色地道。

林晧然将手上的工作当即放下,显得雷厉风行地直接伸手索要本子。

“师兄,经云南司多番查核和统计,嘉靖元年的边饷是五十九万!”杨富田将本子递过去后,脸上显得凝重地说道。

跟着后世完善的统筹工作不同,这个时代很多数据显得很是凌乱。

哪怕仅仅是查证嘉靖元年的边饷数额,既要翻找四十五年前的资料,又要进行重新统计,却是一项相当大的工作量。

林晧然接过本子迅速地看到了数额的变化,不由得蹙起眉头道:“这嘉靖元年的边饷是五十九万,到嘉靖二十八年竟然增至二百二十一万两,这又是为何?”

“每逢边事吃紧,边军总是喜欢增员,而嘉靖二十八年便有一次大增员!边军的将领都是世袭的,他们看到了吃空饷的财源后,这些年一直设法向朝廷虚增兵员,到现在每年的支出是二百六十三万两,官军月粮二百六十二万石!”杨富田已然是早有准备,当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脸上亦是出现了凝重之色。

他看着这些年不断增加的兵饷投入,当即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并不简单,甚至早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军队终究不是产业,一个产业的总额逐年上升无疑是健康的,但军队的开支逐年上涨无疑蕴含着一个大问题。

林晧然知道宗蕃禄米和兵饷是朝廷最大的开支,前者已然是依附在大明王朝身上的蛆虫,后者更是一个无底洞。

单是边饷就已经是二百三十六万两,这里并不包括赏赐银,官军月粮二百六十二万石,说大明现在是举国之力在养兵亦是不为过。

只是这种养兵的背后,加上热衷于兴建大型工程,只会令到普通百姓一直承受重赋,致使越来越多的百姓沦为流民或饿殍。

如果从大明朝的寿命而言,大明还能存活几十年,但这里的代价实在太多了,起码要有几十万百姓要饿死。

当看到蓟镇兵员高达八万人,结果被五千骑兵是如同入无人之境直杀北京城下,林晧然忍不住发问道:“杨兄,你可有解决之策?”

“师兄,你抛出的南将北调不正是最好的解决良策吗?宁江倒是如此这般说过:蒙古骑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边军将士明显是有意养匪自重,他们其实就是借着吃空饷而肥!若是真的能够推行南将北调的方略,那么北将定然不敢再如此嚣张地吃空饷,不仅咱们大明的边饷能即刻省下一大笔,北虏的问题恐怕亦是迎刃而解。”杨富田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将本子放下,却是轻叹一声道:“现在的兵部尚书是杨博不是我!他一直都不同意南将北调的方略,且这里面的利益涉及到每年上百万两的灰色收入,北边的将领阻力很大啊!”

“说到那些北边的将领更是气人!听说一些边军跟着那帮唯利是图的晋商狼狈为奸,支持着他们跟蒙古人交易,从中攫取巨额利润。我可是听人说了,之所以蒙古骑兵这些年更青睐于银子、丝绸和珠宝,不像以前那样抢铁锅,正是因为那帮山西商人给蒙古人不断地供货!”杨富田显得恼怒地说道。

林晧然端起旁边凉掉的参茶,却是微笑着回应道:“你不用听说了,这确有其事!李文虎刚刚送来了实据,晋商采购的最新一批佛山铁锅正是流向了关外,从榆林关那边出去的!”

“师兄,你”杨富田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抓到了什么一般。

林晧然喝了一口参茶,这才轻轻地点头道:“此次想要在廷议上赢下徐阶,可不能光谈理想,还要做一些事情才行!”

在当前的朝堂中,他最希望除掉的人有二个:一个是尸位素餐的当朝首辅徐阶,一个则是兵部尚书杨博。

杨博其实不算是作恶,顶多像是徐阶那类政客罢了。只是他充当晋商的保护伞,对于的事情眨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然是跟叛国无疑了。

哪怕他真的不知道的事情,那亦是难逃其咎。

“师兄,你每次一做事,让我头皮都发麻了!都说你智比奉孝,但我觉得你比他更甚,生在三国任何一国都能助一方成就统一大业!”杨富田的头发一阵发麻,显得正经地恭维道。

林晧然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是他真的能够智比三国的谋士郭嘉,而是他主要是得益后世的系统思维教育,加上他的脑子确实够用。

面对着杨富田的恭维,他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单是对杨博下手还不够,我们还要再将一个人拉到我们的阵营中!”

“师兄,可是吏部左侍郎高拱?”杨富田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正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点头,显得认真地点头道:“不错!”

“师兄,我记得先前孙先生说过,高拱不会支持刁民册!”杨富田的眉头蹙起更深,脸上流露着担忧之色地道。

林晧然咂巴着嘴,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以我对高拱的了解,加上孙先生的分析,杨博肯定不会支持我们!”

“那你”杨富田知道林晧然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心里更是疑惑地欲言而止地道。

林晧然拿起了刚刚放下的册子,却是微微一笑地道:“终究是要试上一试,而且倒不是真的没有将高拱争过来的可能性!”

“哎高拱那个人对你有妒忌之意,如此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师兄莫要将他的话当真!”杨富田充满善意地打预防针道。

林晧然亦是轻轻地点头,知道杨富田说的是实情。

实质上,他想将高拱保持中立都比较困难,更不要说拉他到自己的阵营中。

不过事实到了这一步,有些人必须要去争取,不能整个事情恐怕是要功亏一篑。

据他最新得到的秘密情报,徐阶跟郭朴已经见面了。

相对于他们这边的打出的友情牌和春节时郭朴的一个承诺,徐阶所给出的条件丰厚太多,已然是抛出推举郭朴入阁的条件。

凭着郭朴的资历和地位,加个皇上对他恩宠有加,其入阁可谓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是他一方面受困于阁臣已经达到四名之多,另一方面是他匿丧不举成为一个大阻力。

徐阶若是出面举荐于他,那边朝堂的科道言官恐怕是选择性地遗忘后者,郭朴有很大的机会成为第五位阁老。

正是如此,哪怕郭朴早已经是有言在先,但有很大的可能会选择临阵倒戈。高拱这一票可能不仅是他自身的一票,却是关系着豫派的票数,甚至是北系的票仓。

倒亦不全是坏消息,这里却是出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户部右侍郎陈其学是杨博所举荐的人,按说肯定支持徐党。只是天意弄人,徐党早前做了一个小调整,将陈其学调任陕西总督。

虽然继任者是徐党的人,但并不是从京城中选拔,而是从南京提拔了南京户部右侍郎王廷。

从南京到北京起码要一个月有余才能到任,而廷议在几天后便会举行,王廷哪怕是长了翅膀亦不可能赶上廷议。

亦是如此,原本属于徐党的一票,却是在这一场“内部的人事”变动中,白白地浪费掉了。

杨富田离开不久,林福从外面进来,说是下衙的时间已经到了。

五月的天黑得很迟,外面的屋顶落下一道残阳,天空呈现着蓝天和白云。

林晧然乘坐轿子回到府中,只是换了衣服后,便是坐着轿子出门,径直来到了大时雍坊比较偏远的一个宅子中。

凭着他现在的身份,对高拱发出邀请,对方定然不会拒绝。只是林晧然知道高拱是一个爱面子的人,竟然想要将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那么还是得给出一些诚意。

虽然他不是刘备,高拱更不是诸葛孔明,但他还是直接来到了高府门前,打算拿下这个具有决定性的一票。

一念至此,他迈脚走进了高府的大步,打算拿下这最关键的一票。

第1883章 你误会了

得知户部尚书大驾光临,高府的仆人急匆匆地打开了高府的中门。

高拱在得知消息时,亦是急步从内宅走来。

大明男子蓄胡是一种很普通的现象,像林晧然便是蓄起了一点胡须,但高拱不说跟林晧然相比,在官场亦是罕见的大胡子。

高拱生得浓眉大眼,一张比较圆润的脸,整个人带着一股威风劲。在迎向林晧然之时,他显得颇有礼数地施礼道:“下官见过尚书大人,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虽然他的资历和年纪都远在林晧然之上,但两者的身份终究出现了两级的差距,哪怕他是裕王的老师,对林晧然亦是要以下官相称。

“本官此次不请自来,是我叨扰高侍郎了!”林晧然倒没有过于摆官架子,显得温和地进行回应道。

高拱则是按着官场的惯用套路道:“林尚书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岂有叨扰之理!林尚书,请上座!”

到了客厅,两人分主宾而坐,仆人送来了茶水。

二人在礼部衙门共事一段时间,而后高拱升任吏部左侍郎,林晧然则升任户部尚书,却是有着不同的境遇。虽然吏部左侍郎的权柄极重,但跟挂从一品太子太保衔的户部尚书林晧然还是拉开了更大的差距。

高拱喝着茶水,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他现在的地位确实是低一些,但他是裕王最器重的老师,哪怕现在裕王遇到什么事情,往往都会请他前去相商,这才是他最具杀伤力的政治资本。

高拱已经是心有所恃,对着林晧然开门见山地道:“若是尚书大人前来游说老夫支持刁民册之事,此事还是免开尊口了!”

林福站在林晧然的旁边,亦是知晓林晧然为何前来,听到高拱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正端着茶盏的林晧然却是莞尔一笑,一直都知道高拱这个人虽然恃才傲物,但却是活得很洒脱,并不像徐阶那般深深地隐瞒自己。

只是高拱如此坚定的态度,亦是说明孙吉祥分析得没有错,高拱哪怕是革新派,但他要做的是革新的领头人。

林晧然显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微笑地进行询问道:“高侍郎,你觉得裕王能否继承大统呢?”

“林尚书,你觉得这个事情还有悬念吗?”高拱听到这个问题,却是嗤之以鼻地反问道。

虽然迫于当今圣上的淫威,满朝百官无一人敢上疏请册立裕王为太子。只是裕王是嘉靖唯一的儿子,哪怕没有太子的名分,将来由裕王继承大统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林晧然占到即止,伸手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本子,直接交给林福道:“高侍郎,我这里有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数据,你且瞧上一眼!”

林福将本子递交给高拱,高拱接过本子便认真地看了起来。当看到上面历年的军费开支数额,他的眉头不由得紧紧地蹙了起来,当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林晧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巴微微上扬。

此番让杨富田的云南司将这些数据整理出来,一来是为了对付兵部尚书杨博提供数据支持,二来为了作为说服高拱的一个筹码。

待看完上面的数据,高拱震惊地抬起头道:“当真如此?”

“莫非在高侍郎的心里,本官连这点诚信都没有,是一个弄虚作假之人吗?”林晧然握着茶杯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显得不屑于解释地反问道。

高拱意识到这话确实有些不合适,虽然他知道林晧然是为刁民册的事情而来,但他知道林晧然不至于杜撰这么一个本子,脸色显得凝重地道:“林尚书,此事实在是过于令人震惊!本官虽然一直知晓边饷的开支颇大,但没想到已经达到二百六十三万两之多,而这个数据显然呈上升的趋势!若是长此以往,大明的财政当真要拖垮了!”

这本册子的威力不仅体现在二百六十三万两的数额上,而且体现在这种存在感并不强的上升趋势,这才是最可怕的问题。

“徐阁老如此反对刁民册,按说我这位户部尚书不该如此坚持!只是我掌管户部已经一年有余,自以为是一个有些理财能力的户部尚书了!”林晧然如同跟老友倾诉般,显得推心置腹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