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898章

作者:余人

像何以尚这次上疏,却不在海瑞入狱之初进行搭救,而是眼看着皇上快要不行了,海瑞的声名如日中天,而今贸然上疏请求释放海瑞无疑是一种政治投机。

亦是如此,四十五年的嘉靖朝虽然让一些建言的官员蒙受不公的惩罚,但其中亦是惩戒了很多政治投机的官员。

张居正听到郭朴这一番话语,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他刚刚写下“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还不觉得有没什么问题,但此刻却暗暗感到后怕。

如果对建言获罪的官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部平反,不说此举不合乎国法,而且很容易让到一些奸人得逞,到了新朝这帮科道言官的气焰必然会变本加厉,对大明朝无疑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徐阶脸色阴沉地望向郭朴,显得目光不善地挖苦道:“郭阁老,何以尚因何上疏,你又岂能得知,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

门外的黄锦和冯保发现徐阶到如今还不肯认输,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只是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他们亦是只好暂时离开。

“元辅大人,何以尚的事情并非老夫杜撰,何以尚在上疏之前邀请几位同僚一起上疏,还宣称能博得声名云云,此事有人可以作证!”郭朴的火气涌了上来,当即据理力争地道。

林晧然亦是站出来,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元辅大人,此事真不是郭阁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户部山东司郎中钱中岳当时便在场,钱中岳亦曾将此事转述于我,若是不信可叫钱中岳过来佐证!”

听到林晧然这番话,郭朴显得感激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又充满敌意地望向徐阶。原本他不愿意跟徐阶撕破脸,但那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扎到了他,故而不介意跟这位奸相打擂台。

徐阶看到郭朴如此战意高昂,意识到事态再度失控,已经偏离了自己的初衷。

他之所以选择撇开其他阁臣草拟遗诏,为的自然不是所谓的“拨乱反正”,而是要借机拉拢文官集团,更要借机拯救那帮因跟严嵩相争而陨落的追随者。

虽然他已经出任首辅四年多,但像吴时来等人是以“陷构”入罪,当时被嘉靖亲自下令彻查幕后之人,故而他一直都不敢帮吴时来等人“平反”,更不能像提拔徐养正般提拔吴时来等人。

说到底,吴时来这些人并不是为国谏言,而是他徐阶意图扳倒严嵩的牺牲品。

正是如此,他打算通过“嘉靖的自省”来拯救自己的朋党,更是借机拉拢被嘉靖治罪的官员,从而坐实自己“贤相”的美名。

偏偏地,他此次没能成功地支开其他阁臣,却是被林晧然引来了其他的阁臣,而今更是被林晧然彻底搅乱了计划。

徐阶心知已经不能贯彻平反全部上疏获罪官员的意图,仍然带着几分期许地望向李春芳道:“子实,你是内阁次辅,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呢?”

郭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不想徐阶还如此不死心。

“元辅大人,此举确实不够周全,要不改为:建言得罪诸臣多为直臣,今由有司查核,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李春芳终究还是有良知的读书人,而且深知并没有回天之力,便用商量的口吻询问道。

“李阁老,既然事情要进行查核,何以还要‘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高拱当即指出错处地道。

“那便去掉复职!”李春芳亦是意识到不妥,当即温和地纠正道。

林晧然跟郭朴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对这个改法并没有意见。

事情往往都是有两面性,全面否定和全面赞同都不可取。虽然他们反对徐阶全面平反官员的拉拢官员做法,亦是指出一些官员上疏实则是为邀名,但其中确实有一些获罪的官员还是要进行平反。

跟吴时来那些服务于党争和何以尚这种上疏为邀名的官员不同,这四十五年的嘉靖朝亦有很多像海瑞这种直臣。

原太仆寺杨最反对嘉靖修道被活活打死,御史杨爵上疏直言时弊死于狱中,原工部员外郎刘魁准备好棺材上疏请停止大兴工木以修玄殿被下诏狱等。

正是如此,他们亦是没有道理反对将一些上疏获罪官员进行平反的做法,毕竟这个嘉靖朝确实要纠正一些错误。

徐阶听到李春芳的提议,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虽然他知道已经无法一意孤行,但这个方案跟他所想象的还是有很大的出入。

如果按着他的意思,这遗诏一旦颁布,那么吴时来那些人第一时间官复原职,而不是现在还要多一个查核的程序。

可不要小瞧这个程序,由于是走程序才被沉冤昭雪,那些平反的官员只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而那些不能平反的官员自然不会念他这位首辅的恩情。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亦是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他的做法原本就不妥,虽然这个提案有所改动,但亦是还能通过运作将吴时来那些替自己冲锋陷阵的官员官复原职。

徐阶迎着众人的目光,亦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同时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如果这世上没有这碍事的小子,那该有多么美好啊!

现在更改后的遗诏,他不仅没能捞得太多的好处,而且这小子为着那帮贱民逼得取消了加征加派,今后他这位首辅恐怕更要处处受到钳制了。

一想到这小子的智慧和谋略,他不由得一阵暗暗地头疼,发现新朝已然没有自己所想象那般美好了。

在达成共识后,事情便是定了下来。

张居正原本想要上前执笔,林晧然淡淡地瞥了一眼林晧然,然后对着高拱道:“高阁老,有劳你来执笔了!”

“好!”高拱根本不懂得什么谦让,当即便是大声地道。

张居正亦是无奈地站在那里,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侍读学士原本就没有资格参与到草拟遗诏的事情中来,这次能够过来不过是徐阶想要利用于他而已。

若不是林晧然出来阻止此事,纵使他借此混得草拟遗诏的功臣,但按着这上面遗诏的内容,对这个大明王朝恐怕亦是一种危害。

高拱是地地道道的词臣,这按着所制定的思路写一份遗诏自然是手到擒来的小事情。

在写到“盖愆成昊端伏,后贤皇子裕至。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之时,他有意放慢了一些速度,毕竟这涉及到他门生裕王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跟着内阁票拟一般,这份遗诏少不得那个玉玺,只要黄锦用沾着朱砂的玉玺向上面一按,这道嘉靖遗诏便顺利出炉了。

却是这时,一声悲切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令到在场的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很多人这才想起嘉靖还没有死透呢!

乾清宫,这房间的温度已经骤然上升,空气亦是弥漫着一股檀香。

龙床上,嘉靖的肚子发出咕咕作响的声音,整个身体出现痉挛反应,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整个人显得极度痛苦的模样。

郭朴等人匆匆赶到这里,当看到嘉靖这个痛快的模样,虽然他们都已经得知嘉靖的大限便在今日,但脸上还是难掩惊讶。

这位孜孜不倦寻求长生的嘉靖帝并没有得偿所愿,神御阁、太清阁、清虚殿、玄雷居殿、西海神祠、洪应殿、太玄都殿、姑馀殿等等神灵没有庇护于他,紫宸新殿的丹药同样没有效果,各地的长生祠更没有给这位皇帝带来长生。

这一位不惜搜刮民膏民脂进行修道的帝王已然是逃不过生死病死,瞧着他这一副模样,生命无疑是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悲伤,这位糟糕大明王朝四十五年的皇帝终于走到了尽头,大明百姓不用再为满足他的修道和工程的私欲而背负沉重的税赋了。

“皇上……”

正是这时,一声悲切的声音骤然响起。

郭朴等人定睛一瞧,竟然是当朝首辅徐阶。却见跪在地上的徐阶如同丧父般,眼泪和鼻涕一下子都涌到了脸,声音更是响彻整个乾清宫。

跪吧!

郭朴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知道这个时候是要卖弄演技的时候,亦是跟着徐阶纷纷地跪下。

郭朴和李春芳都是官场的老人,在听到徐阶哭天喊地的声音之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痛心事,亦是跟着哭了起来。

林晧然跟着跪了下来,只是听着徐阶等人哭天喊地声音,发现自己的道行还是远远不如徐阶等人。便是一狠心,他暗暗使劲狠捏了一把大腿肉,痛得呲牙咧嘴,这才进行了状态。

“皇上!”

正是如此,五位重臣宛如是天底下最忠心的臣子般,在看到皇上大限将至之时,亦是表现出了他那份忠诚。

这哪是要飞升,分明是要死了!

嘉靖原本被诊断是闭了五识,只是腹中的搅疼还是让到他有了反应,眼睛亦是痛苦地睁开,却是感到周围很是陌生。

不过他知道这已经不重要,身体的痛楚和呼吸的难受让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来到了尽头,自己所追求的永生终究没有到来。

只是他并没有后悔,他已经执掌这个王朝四十五年之久,将那些自命不凡的官员打造成奴才般,这个王朝一直按照他朱厚熜的意志运行,一切都值了。

若说有什么遗憾,那便是到头来仍旧是一场空。

他这些多年的追求,到最后仍然无法打动神灵,却是跟着那帮贱民般逃不过生老病死,成为这世间轮回的一杯尘埃。

嘉靖的目光流离,呼吸越来越难受,知道他其实被徐阶给骗了。只是看到突然出现的一个女人的脸,眼睛却是流露出一丝惊恐之色,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记忆仿佛突然如闸门般打开,他猛地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便是躺在这张龙床上,突然被一帮宫女紧紧地勒住了脖颈。

这……这是杨金英?

嘉靖看着这一张原本模糊不清的脸蛋,但却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正是那个当年意图谋害自己的宫女头领吗?

不过,杨金英不是已经死了吗?她跟一起意图谋害自己的十六名宫女被自己用最残忍的刑法凌迟处死,她不该还出现在这里啊!

“皇上!”寿妃看到嘉靖这个惊恐的反应,却是不明真相地继续凑上前并悲痛地喊道。

不要,不要过来!

嘉靖看到杨尚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的恐怖更甚,呼吸越来越急速,很想将这个该死的宫女赶走。只是他的喉咙却是无法发出一丝声音,浑身更是一丝力气地没有,根本无法将这个宫女赶走。

“皇上,你不要吓臣妾啊!”寿妃能够坐上这个位置自然有几分本领,亦是扮演一个深情的妃子继续哭诉地道。

噗!

嘉靖看到更加靠近的杨尚英,嘴里喷出一口黑色的鲜血,眼睛仍旧带着一抹惊恐之色,只是两腿一蹬,当即气绝身亡。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午时,景阳钟响,帝崩于乾清宫,享年六十周岁。

第2024章 隆庆

正午的阳光普照大地,尘封二十多年的紫禁城像是突然焕发生机般,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景阳钟经久不息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北京城。

正在享用午饭的六部衙门官员听到这个召集群臣的钟声,很多官员不明所以地愣住了,几个年老的官员当即放声痛哭起来。

“景阳钟怎么响了?”

“皇上召集我们上朝?”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皇上恐怕已经……”

……

京城衙门的官员听到召集他们的钟声,虽然这个钟声没有夹带着什么讯息,但很多官员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不管京城的官员如何反应,已然是改写不了嘉靖驾崩的事情,一个更好或更坏的朝代将会来临。

一个三十岁的青年男子从紫禁城的午门跟随着太监进入,正是急步走在宫道上,顶着头上的冬日来到了乾清宫。

朱载垕穿着青色的亲王服,由于常年呆在裕王府中,加上自身比较懒散的缘故,从宫门来到这里早已经是气喘吁吁,连同头顶的王冠都歪到一边。

乾清宫正堂已经挂满白色的灵幡,中央位置放着一个灵柩,灵柩前焚烧着香烛,正在祭祀着大行皇帝朱厚熜。

“臣等拜见殿下!”

看到裕王出现,徐阶等阁臣纷纷进行施礼地道。

由于嘉靖几乎是将朱载垕圈养在裕王府,不仅不允许裕王插手朝政,甚至都不容臣子跟裕王往来,故而除了高拱外,其他人跟裕王并没有多少交集。

“诸位阁老,不用多礼,快快请起!”朱载垕跟着嘉靖的强势性子截然相反般,显得没有一点架子地急忙抬着双手道。

“谢殿下!”

徐阶等阁臣显得恭敬地回礼,这才纷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同时抬眼认真地打量着裕王,审视这一位大明的新皇帝。

在这一刻,朝局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虽然徐党和郭、林、高的联盟仍然呈对立之势,但坐在皇位上的人不再是专权独断的嘉靖,而是这位历来低调的裕王朱载垕。

朱载垕今年三十岁,跟着野孩子出身的嘉靖不同,他受到最正统的儒家思想教育,亦是有着“宽仁”之名,可谓是典型的乖宝宝般的好皇帝。

现在看着他如此的反应,众阁臣无疑是加深了这个观点。至于裕王是否在演戏,作为大明演技最精湛的官员,自然还是能够看得出裕王是天才演员还是本色出演。

林晧然知道想要在新朝占据一个好位置,不仅要继续跟徐阶较量,而且还要拿捏好这位新帝的性子,从而控制或讨好这个皇帝。

只是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裕王和五位阁老却是大眼瞪小眼。

高拱看着朱载垕一直盯着自己这边,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当即重重地咳嗽一声,同时瞥了一眼嘉靖的灵柩。

“老师,怎么了?”朱载垕却是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直接询问道。

徐阶等人看着朱载垕如此缺少灵性,心里反倒是暗暗一喜,而高拱不得不出言提醒道:“殿下,皇上已经甍了!”

说着,他的眼泪当即涌到眼眶中,脸上露出一副很哀痛的表情。

“父皇!”朱载垕总算是反应过来,当即朝着灵柩跪下来道。

只是他虽然跪在那里,却没有进行哭丧,好在朱载垕并没有说出“我的老父亲,你终于死了”之类的话。

看着朱载垕哭不出来,徐阶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心里亦是理解,由于“二龙不相见”的缘故,这对父子从小便没有什么父子情。哪怕嘉靖病重亦没有让裕王前来侍疾,父子间的感情可谓是相当薄凉。

林晧然倒是有办法让裕王哭丧,但这个法子用在自己身上还成,若是用到朱载垕身上恐怕今后要被穿小鞋了。

只是不管哭与不哭,随着老皇帝朱厚熜去世,这位一直小心谨慎和缺少父爱的裕王朱载垕成为了这个王朝名誉上的新主人。

随着裕王到来,一套固定的礼仪程序便是开始运转起来。

几百名京城的文武百官在听到钟声后,亦是纷纷来到紫禁城的午门前,先是在礼部官员那里领取青衣角带的丧服,然后在午门前进行嚎啕大哭起来。

不管他们心里是高兴还是悲痛,这个时候都要想办法挤出一滴眼泪,哪怕不博一个忠君的美名,亦不能给科道言官逮到小辫子。

没过多会,紫禁城的午门大开。

以徐阶为首的阁臣出现,然后率领着六部九卿等官员恭候地跪在跸道两旁,接迎着身穿孝服的裕王及手持圣旨的礼部尚书高仪。

现在嘉靖已经驾崩,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向文武百官宣读嘉靖遗诏,明确裕王继承大统的名分。

按着明朝的规矩,这宣读遗诏的人并非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亦非是内阁首辅徐阶,而是当朝礼部尚书高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