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87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为了能够让唐军主动出击,他甚至还做了许多战略性的调整,主动向国中表示退步、表态支持用兵西域,以此来让唐军相信青海空虚。主动撤离赤岭,收缩战线,更给唐军出兵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条件。

结果唐军现在赤岭也占了,青海依稀在望,却裹足不前、跑马唱歌!若早知如此,他还不如维持前计,守住赤岭防线,继续保持此前那种对垒状态。

“不对……”

默然沉思半晌之后,钦陵突然又抬起头来,眸中精光闪烁,开口说道:“唐军哪来如此多的钱粮给养?安西驻军,已经让陇右府库空虚、疲敝不堪。

河源军在戍甲士都饥色难掩,如何能够维持翻越赤岭、半年养军的巨耗?近时陇右有什么具体动向?速召前阵游弈兵长入帐奏事,还有那个唐人杨巳,他若在此,一并召来!”

想到大军给养这个根本性的重要问题,钦陵心定许多,唐国那个雍王确是狡猾,但哪怕再狡猾的人,也难凭空变出钱粮实物。

唐国富庶虽然不假,但这些年来的边事消耗也是海量的。

钦陵几与唐军大战并多收其给养辎重,对此是有着深刻的体会。永昌年间寅识迦河一战,唐军各种器械补给已经大不如前,这代表着唐国的国力也已经损耗极深。

此前钦陵不支持进攻西域,提议保持小股的侵扰,以煽动当地胡部挑战唐军为主,就有要借安西守军抽干陇右军储的想法。

安西驻军以后,河源军各方面都下降了一个档次,甚至无需入境细察,这在赤岭一线的攻斗中就能明显感觉出来。

老实说如果不是唐国神都发生政变这么大的事情,钦陵原本的打算还是逐步巩固在赤岭的防线,压缩河源军军势,到了一定程度后,直接挥兵南向攻取黄河九曲。占领九曲之地,便可绕过河源军所在,通过洮水、黄河等河谷进入唐国的洮州、廓州、河州等地。

唐军在陇右已经没有足够的储备,也正是基于这一点,钦陵才判断唐军一旦入境,就必须要快速扩大战果,起码是要在极短时间内收割到足够那个雍王夸威国中的战功,否则今次用兵只能徒劳而退。

很快,钦陵所召见的游弈兵长们纷纷入帐,钦陵面色严肃的询问他们与唐军交战时,唐军各种表现,器杖如何、气色如何,乃至于马力健否、皮毛是油还是涩等等,可谓细致入微。

唐军几番魂断青海,而吐蕃想要直接进入陇右搜集情报也很困难,不仅仅在于唐军赤岭一线防守严密,陇右民间对吐蕃也是恨意满满,一旦发现斥候入境活动,可能直接会被乡人围殴致死。

所以跟唐军有关的情报,也只能通过战场上的观察来获取并总结,参考性虽然不大,但总不至于一无所知。

讲起与唐军游弈对战的过程,这些蕃军兵长们各露忌惮之色。他们这段时间,可是在用生命来丈量唐军战斗力的变化。

此前与唐军交战,他们要更加主动,即便不胜,也可从容退走,而唐军基本上都不会进行长距离的追逐。可是今年开春再战,唐军战意明显高昂许多,动辄追杀十数里。

这样的转变,令人猝不及防,以至于最开始甚至有整部蕃军游弈被唐军追杀围歼的战例。此前戳一下就走的确挺过瘾,可现在唐军战法突变,发起狠来那是真要命。

按照唐军这种打法,就算大论不下令撤军,除非继续向赤岭增派军队,否则赤岭怕也难长久守住。

这些战报,钦陵此前都了解过。但当时的他只觉得唐军攻进心切,所以表现亢奋。但现在再听来,才意识到唐军的确是有大幅度的战斗力提升。

现象就是如此,但因为思考方式与关注重点不同,得出的结论便也不同。钦陵也意识到自己此战目的性太强烈了,以至于识见都有偏差,忽略了一些关键的战场元素的改变。

但这些蕃军兵长所提供的情报,也并不能准确反应唐军的真实给养水平。毕竟游弈乃是两国各自精锐部伍,给养自然都要优先供给。

又等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唐人杨巳才匆匆入帐拜见。

其人今天穿了一身唐国罗纨锦袍,光鲜艳丽,在色调并不明快的大营中显得颇为扎眼。钦陵此刻心情正恶劣,见状后不免皱眉道:“你这丧家跳户之犬,既得苟活人间,还不潜游聚势,如此招摇,是恐不能引人注意、死的不够快?”

杨巳受此斥骂,一时间也是大感心慌,他这番打扮,也是为了投钦陵所好、希望能更受关注,毕竟此前伏俟城所见、其人深慕唐风,却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寄人篱下,就该各种忍耐,那杨巳一边叩告请罪,一边扯下幞头,乃至于趴在地上翻滚,直到帐内毡毯上泥沙将锦袍沾染的污浊不堪,才又膝行到钦陵足前颤声道:“仆绝不敢懈怠大论所嘱,但是惊闻野中妖歌,才慌忙归营叩拜问安……”

钦陵听到这话,更加羞恼,抬腿将杨巳踹出丈余,归席坐定后才沉声道:“将你近日所得讲述一番,还有你关内诸家究竟多少家资为雍王所夺,一并细述。敢有隐匿,即刻便砍了你!”

第0624章 驻兵莫离,窥望临洮

那杨巳本就不是什么豪胆之人,身在蕃营受此恫吓,早已经吓得汗流浃背,凡有所问,俱无不言。

此前钦陵拨给他一部蕃兵游弈、让他在两国边境之间招揽一些处境跟他类似的唐国逃亡士人,但他却久无成果。

毕竟吐蕃虽然壮起于西陲,但在大唐内部同样将之视为蛮夷之邦、化外之地。那些关陇勋贵们连雍王都不大瞧得上眼,哪怕穷途末路,也少有选择向吐蕃逃亡。

也就是雍王在长安大开杀戒时,杨巳恰好在陇右,并知亲长与钦陵有救,万般无奈之下,才选择向这里逃来。再想寻找几个像他一样自甘堕落的人,还真是不好找。

所以过去这段时间里,杨巳基本上也只是在瞎混,实在没有什么成果可言。倒是接着他熟悉陇边形势的便利,带着所部蕃军潜入陇边乡野劫掠一番。但既不敢深入陇右境内,边地多是贫苦乡野,所得也不算多。

这会儿被逼问起来,他不敢直言自己无所作为,便专心回答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长安城的家资被雍王抄掠多少。对于这个问题,全无隐瞒,反他所知家业相关,俱和盘托出,也没有什么露富的顾忌,反正这些家产眼下也都归了雍王。

帐内一干蕃将们听到杨巳所述家财相关,倒没有太大感触,对他们而言能够理解的财富概念还是牛羊多少、毡帐多少,对于别的则就乏甚想象力。

然而钦陵在听完后,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不无感慨道:“区区杨氏一户,竟广纳如此家财,关中虽是天国,又怎么经得起你们这些豪户硕鼠贪婪无度的囤聚?难怪唐国雍王要对你们下手,难怪那竖子如此气壮……”

杨巳听到这话,头顶又是冷汗直涌,实在想不通今日钦陵何以对他如此恶意满满,索性只是伏地深拜,不敢再作言语。

杨巳所交代只是其家门一户,但所涉财货已经丰厚得很。而据其所言,雍王在入陇之前,类似人家就干掉二三十户之多,若以杨巳这一家门标准来粗略判断,所得便是一笔颇为惊人的财富。若将之统统兑换成军资,足以支撑一场大战。

但钦陵也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军将,同样还是蕃国大论,或其执政才能不如其父兄那样出众,但对政务相关也是多有熟悉,当然也明白要维持长安幕府这样一个庞大组织,消耗同样很惊人,那批财货未必能全投入军用。

此前他询问唐国关内动乱,主要还是集中在人情局势的问题上。可现在需要对唐军的给养情况有一个更加深入的了解,来判断那个雍王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底气能将战争节奏拖长到半年有余。

于是他接下来的问题就更有针对性且更加深刻,但那个杨巳即便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本身也是才能有限,又怎么可能会对关内乃至于陇右人事调度有着深刻了解。

让他发泄情绪、辱骂雍王几句,他可以不换词的说上好久,但对于具体的问题,则就是一头雾水、语焉不详。

“废物!不知生于何土,不知经于何事,如此猥琐之才,活着还有什么用处!”

没能从杨巳口中打听出自己想知道的情报,钦陵不免气恼有加,喝骂间便摆手准备斥退其人。

杨巳见状不免更加慌张,忙不迭说道:“仆还有用、仆……求大论留我性命,仆能导引大军翻山过境,入攻陇右几州!此前仆便率人前往河州,无意间还打听到一桩情报,雍王登陇、杀性不减,仍然贪婪成性,此前入附大唐的党项羌细封部,因不献货,被雍王使兵屠戮,收其资产在陇右售卖……”

“还有此事?将情况仔细道来!”

钦陵听到这话,心内顿时一动,连忙又开口说道。

这个细封部,本是生活在九曲之地的一个大部落,此前趁着钦陵归国、不在青海之际而出逃,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虽然当时吐蕃也派兵追杀,但九曲之地仍不在吐蕃控制之中,当地那些胡部配合度也不高,最终还是让细封部成功逃出了。

钦陵记得这个细封部入唐之后颇受优待,以至于九曲之地诸胡艳羡不已,虽然怯于吐蕃凶威而不敢明目张胆的举族出逃,但私下里对吐蕃不满的情绪也越来越强烈。

可就是这样一个具有极大榜样意义的胡部,居然在开战之前被唐国攻灭,钦陵敏锐的察觉到这应该与唐军此际有恃无恐的姿态有关。

至于杨巳所言因不献货而遭灭族之灾,完全可以当他是放屁。唐国的雍王,如今在钦陵心里已经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其人一举一动的深意所在,又怎么会是杨巳一个废物能够猜度尽见。

杨巳见钦陵对他所提供的情报又表露出了不小的兴趣,心中也是暗呼庆幸,忙不迭将自己在陇边见闻诸种一一道来。

虽然他只敢在边境寒荒之地流窜游走,但无论是细封部被覆灭,还是关内商贾大量入陇、频繁的进行物或交易,都在陇边诸州闹得声势不小,倒也并不需要费力打听就能听到。

为了表示自己所知甚多,杨巳言辞间废话不少。而钦陵也很快就从其言语之间把握到了关键所在,围杀细封部、收其资货,然后号召国中商贾贩货入陇进行买卖。

听到这里,钦陵自觉得算是把握到了唐国雍王的计略核心,那就是将军资筹措委于商贾,通过攻杀陇边胡部取其祖产来与商贾交易,从而获取到维持大军运转的给养。

可这么做,难道不怕陇边诸胡人人自危,从而群起抵抗官军?还有唐国商贾能够调度数量那么庞大的物货,甚至还要超过州县官府?别的不说,单单财物的转输,就能扼杀商贾们绝大部分的贩殖能力!

诸种疑问,让钦陵百思不得其解,他虽然对唐国了解颇多,但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唐人。在长安生活几年,人事的接触面也颇为狭窄,实在很难准确估量这样的行为能够提取出多大的能量。

略作沉吟后,他再垂眼望向杨巳,眼神和善许多:“此前恶言,只是厌你身负血仇竟还荒废时光。我与你父终究有旧,见其子息不器至斯,难免代其哀怒。

但你还有胆量深入陇边,查探仇人声讯行径,倒也不算一无是处。海东此境,赐你五百户生羌丁口、供你驱使谋生。但眼下大战在即,是没有时间让你安闲。既然有这样的行道便利,我就再给你员众一千,继续深入陇边打探其人事虚实。”

杨巳听到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连连叩地谢恩:“但能用事有助大论伟计,仆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钦陵又温言勉励其人一番,然后才仔细叮嘱接下来该要打探哪一方面的消息,并使派几名自己的亲信随从跟随杨巳行动。

杨巳所提供的这一部分讯息,虽然也不能让钦陵借此推导出唐军的真实给养情况,但起码表明唐军为了筹措给养也施展了一些新手段。这么看来,唐军可能真有长期作战于青海的计划。

眼下这种情况,已经悖离了钦陵最初的设想。所以他也不敢再一味的往好处去想,需要考虑一些更加恶劣的变数,并作出扭转劣势的准备。

“前营整军五千人,开赴莫离驿,就地驻扎驻守,不得我命,不得轻易出战!”

既然唐军不打算大军直入,钦陵便准备压上去,兵锋从山南驿推进到海东的莫离驿。莫离驿位于大非川与湟水支流的交汇处,也是唐蕃行道一个重要的节点。

除非唐军仅仅只满足于控制赤岭,只要对海东地区稍有企图,莫离驿就是一个绕不过的战略地区。此前因为笃定唐军会大军直推,所以钦陵并没有在莫离驿留守太多人马,他需要集中优势兵力,毕其功于一役。

可现在唐军却摆出了一副缠斗的架势,再将重军集结于山南驿,意义便不大。

特别是杨巳所提供的情报,让钦陵意识到唐国这个雍王对胡人过于轻视,一个领帐万数的大部族远行千数里、冒着族灭身死的危险内投唐国,却被其说灭就灭。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其人对诸胡如此态度,都会大大打消诸胡投效唐国的积极性。

这对钦陵而言,就是一个好消息。那个雍王既然写诗调侃抹黑他,他当然也要宣扬其人暴行,让吐谷浑境内诸胡放弃对唐国各种美好幻想。

“游弈驰行诸境,宣扬细封部覆亡一事,重点用在九曲之地。大军穿过大非川,向九曲之地积势而行,告令九曲诸胡,若不出兵助我,我必攻之!”

唐军若果真不前,这无疑会让钦陵陷入被动。可现在他兵锋直指黄河九曲之地,那就需要唐军做出选择了,是坐视九曲之地被吐蕃掠夺,还是冒险出击。

其实如果手中力量更多,钦陵根本都不需要给唐军选择的机会,大可在海东与唐军纠缠着,并趁唐军人力物力毕集赤岭之际,直寇黄河九曲,而后进取洮州,让唐军顾此失彼。

“希望我儿今次归国,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政治上的孤立,让钦陵在战场上的调度都变得束手束脚。

如果能够结好国中实力强大的卫藏旧贵,得其部伍支援,再面对眼下这样的局面,无论斗巧还是斗力都可无惧,一如往年父兄坐镇于后,钦陵掌军于外,击破所有前路之敌,无惧任何挑战!

第0625章 顿兵海东,入定九曲

乌岭横堡的议事大堂中,堆起了一座硕大的沙盘。沙盘上代表各种地形的泥块密密麻麻的排列着,足以让密集症患者看得浑身发麻。

李潼突发奇想的要搞这么个东西,希望能够更直观的将青海周边的地形地势表现出来。原本他以为凭着唐军所掌握的丰富的图籍资料,再加上眼下能够实地考察的便利,能够将平面的地图略作三维呈现。

但真动起手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实在是太难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花了几天时间,亲自带领一批随军文吏翻阅典籍、询问斥候,最终就搞出这么一摊疙疙瘩瘩的东西,完全不具备什么参考性。甚至如果不是沙盘中央那一片代表青海湖的凹地颇为醒目,任谁都瞧不出来这居然是一份地图。

青海周边的地形实在是太复杂了,沟壑纵横、峰岭无数,也就使得区域内完全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必攻、或者是必守的地理重点。

难怪此前大唐向青海方面用兵,都没有保持什么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的节奏,而是快进快打。真不是因为薛仁贵、李敬玄等过于轻视吐蕃,而是因为海东地区真的没有什么值得重点投入的战略要地。

这一块地方说它无险可守,处处沟壑奇险之境,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称得上是兵家攻防重点。但又因为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反而凸显不出来一个战略重点,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海东地区水草丰美是不假,毕竟依傍着青海这样一个绝佳的水源地。

但那些适宜耕牧的土地,都是一些河水冲积的小型地块,分散在诸多峰岭之间,想要进行系统的驻防屯守非常困难。跟赤岭对面的河源军驻地相比,垦牧养战的条件,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跟陇右相比,可以说就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

所以此前吐蕃占领此境的时候,也并没有进行系统的开发,仅仅只是将之用作侵扰赤岭东麓河源军驻地的一个驻兵基地。

除了尉迟川、苦拔海等尚算开阔的一些地域圈作养军的牧场之外,其余的地方则任由胡人散居,定期勒取物用以充军资。

所以当唐军进入此境后,他们便也毫不可惜的将此地抛弃,引军后撤,并不在这里久作纠缠。

毕竟此前占领这里就是为了侵扰河源,现在河源军直接进入了青海地区,自然是要诱敌深入、集结优势兵力,将来犯之敌一举击溃要更加轻松。

当然,也并不是说此境就完全没有价值,单单最近十几天时间内,唐军游弈便在区域内诸峰岭川谷之间扫荡出足足超过万帐的胡部人丁。可见对于生活在吐谷浑故境中的胡人们而言,海东仍然是屈指可数的宜居所在。

但这是对那些本就实力弱小、不足以占领更大片土地的杂胡部落而言,唐军坐拥整个陇右,单单河源军驻地便垦田五千余顷、岁收五百余万斛。

若翻山越岭的跨境出击,所收仅仅只是这样的鸡肋之地,而且战线推进后,攻防形势远不如赤岭一线以逸待劳来得便利,可以说是有些得不偿失。

也难怪黑齿常之会担心雍王殿下违背前计而使军冒进,老实说,李潼在初步了解到海东这样的地理情况后,的确是感觉有些索然无味,想要继续推进以扩大战果。

但他也明白,与吐蕃的较量乃是一个长线的战略,在先机已失的情况下,还是不可贸然贪求一时之功。哪怕如今坐镇青海的大敌钦陵,也仅仅只是这条战线上的一个前期BOSS而已。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占领了海东地区虽然不足以让双方交战形势即刻发生逆转,但也总是一个进步。

最近这段时间,随着唐军进入青海的消息在海东地区逐渐扩散开来,陆陆续续有活动在区域内的胡酋们主动前来拜见,拜谢唐军将他们从吐蕃的压迫剥削中拯救出来,并一再表态愿意跟随唐军撤回陇右,内附于大唐。

尽管这些胡人部落都非常弱小,顶大的不过千余帐人口,而且驻守赤岭的吐蕃军队在撤离海东的时候,又将他们的牛马壮丁搜刮一番,留给唐军的只是一地的老弱病残。

这些胡部的投靠,除了能给唐军提供一些更加细致的区域地理状况之外,力量上几乎没有什么增加,但起码也说明了吐蕃在青海周边的统治的确是不得人心,尽管这个人心的价值也并不大。

这些胡部人口,李潼并没有答应他们内附的请求,一则还未可信,二则唐军也没有必要去资助他们。

你们的牛羊壮力资助了吐蕃,生活无以为继,跑到唐军大营前叩拜哭号、说几句恭敬的话,就想在唐军这里获得口粮活命,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当然,他也并没有任由这些人口自生自灭,而是将这些零散的部落粗略的以千帐进行划分,并将之交付给正在组建吐谷浑复国军的慕容康暂时统领,将这些人口安置在尉迟川附近,暂设了一个青海州羁縻监管。

在将海东区域进行初步摸查之后,唐军第一个筑城地点也选好了,那就是历史上哥舒翰在收复石堡城后、于青海湖中央的龙驹岛所筑造的应龙城,如今则暂被命名为海龙城。

由于青海四面环山,而且海西方向滩涂颇多,即便在湖中筑城,也并不足以直接威胁到海西的伏俟城。但在湖中设城,有利于在海东沿线建筑烽堡,无论吐蕃进攻哪一处,都可以直接从海龙城直接进行增兵驰援,如此也能与赤岭方面呼应成势,彼此援应。

同时,于青海湖中筑城也有利于开发青海的自然资源,特别是一些渔猎收获,除了就地解决一部分军资所需,贩入陇右同样价值不小。还有大量的海鸟羽毛,如果织成羽锦,绝对能在两京引起哄抢。

至于吐蕃为何不在湖中筑城,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不会造船。如果没有熟练的船舶技术和筑城经验,想要涉水在湖中筑城,需要投入的成本之大,绝对是吐蕃所不能承受的。

陇右方面,眼下也并没有成规模的相关人才,但青海筑城本也不必急在一时。无论如何,既然已经进入了海东地区,说什么都是需要跟吐蕃干上一仗的,只有打完一仗,才能让唐军在海东站稳脚跟,更作后计。

所以眼下,李潼也只是下令组织新编青海州的那些胡人们在海东周边樵采作业、收集各种筑城物资。

青海周边自然资源还是颇为丰富的,云杉、圆柏等等木料数不胜数,看得李潼都颇为眼热。像关内、河洛这些已经经过充分开发的地区,大方木料都已经变得极为稀缺,长安城能作价千钱乃至于万数钱的大木料,在海东山岭之间简直比土石还要泛滥。

只可惜青海周边地理状况实在恶劣,这些木料虽然泛滥,也只能就地砍伐应用,根本就运输不出去。

随着唐军游弈在海东区域的活动范围扩大,后路赤岭东侧的大军也在源源不断的通过赤岭进入青海地区。从四月中旬直至五月初,聚集在赤岭西麓、海东地区的唐军已经达到了三万余众。

并且,唐军的前锋部伍已经抵达了王孝杰米栅。是的,王孝杰人虽然不在青海,但青海却一直有着他的传说,毕竟这在吐蕃是一个近乎神迹的传奇人物。

仪凤年间,李敬玄率军进攻青海,王孝杰虽然仅仅只是行军副总管,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青海区域的吐蕃军众仍然将当时唐军所修筑的辎重营地称为王孝杰米栅,而唐军也沿袭此用、将这名称保留了下来。

王孝杰米栅位于苦拔海与大非川之间,是一处地势较为平坦的盆地,左右各有山峰兀立,易守难攻。唐军推进至此后,便开始按部就班的设栅扎营,并将后路物资源源不断的向此输送。

黑齿常之亲在前营督阵,抵达王孝杰米栅后,唐军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便算初步达成。再往前去九十里外,便是大非川东部终点的莫离驿,地势逐渐变得开阔起来,有利于吐蕃的大军铺开、离合围攻。一旦唐军再继续前行,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主力大会战。

当然,就算唐军就此裹足不前,吐蕃也极有可能大军压上。但王孝杰米栅既然能够作为大军辎重所在,地势方面对唐军的作战模式当然更加有利。

唐军顿足于此并集结重货,其中一个目的也是为了引诱吐蕃主动来攻。如果吐蕃不来,那唐军便继续留守王孝杰米栅,更加细致的消化海东地区,使之成为一个更加完善的秋季进兵大基地。

正当唐军还在修缮王孝杰米栅各项防务的时候,外探的唐军游弈也传回了最新的消息,吐蕃数千人马集结于莫离驿,但却并没有继续向前,其主力反而折转向黄河九曲之地而去。

黑齿常之自知钦陵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也并不奢望单凭己方这一次推进节奏便逼得对方束手无策。

但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对钦陵的大胆还是颇感惊异,且不敢专擅,忙不迭将这一消息传报给坐镇后路的雍王殿下,并请示该要如何回应钦陵这一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