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14章

作者:衣冠正伦

但这一提议很快就遭到了否决,不说这么做会不会显得朝廷过于小气,单单延期让诸州选举人们浪费一个月的旅居钱粮耗费,就容易让人滋生极大的不满情绪。

更重要的是,就算延期,错开了上巳节,那端午节呢?重阳节呢?

这样的举动,除了会让朝廷政令宣达显得更加混乱无序之外,本质上并不能改变任何问题。

而且相对于大行台,朝廷本就拥有宗法优势,且施政选才的广度与深度都远非大行台能够比拟,如果在对人才的吸引度上,大行台反而超过了朝廷,那朝廷真要做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究竟哪方面的过失如此严重,竟然自绝于众?

但道理是这样一个道理,可是在看到众多落第的选举人呼朋唤友的往西京而去,神都一干当权者们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虽然心里不乏自我安慰,这都是一群不合朝廷选才标准的失败者,是等而下之的人物,即便为行台所引用,也不足为虑、不值得惋惜。但谁又能够保证朝廷选才就公正周全,当中完全没有遗珠之憾呢?

更何况,年前沉寂已久的皇太后突然又有过问外事的举动,也让整个神都朝堂中警惕有加。皇太后大权已失且年事增高,本身是绝难再获得重揽大权的机会,但毕竟积威深刻,余威仍在。更何况也没有人能够保证,皇太后这一举动,是不是已经与朝廷之外的力量达成什么共识。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对于大行台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行为限制,只是趁着年关吐蕃再次扰边的时候,又进行了一番朝情调整。特进李昭德外放为广州都督,任城县尉魏元忠则再作远流为姚州参军。

而在这一番调整中,还有一桩不太起眼的任命,那就是授选人裴伷先为均州司仓参军。跟几位前宰相的外放不同,这一桩任命所涉仅仅只是八品卑职,所授的裴伷先也不是什么资望深厚的立朝名臣,在本就是大选之年、集中敕授的上千桩任命中并不起眼。

但如果深入剖析之下,才会明白这一桩任命的含义之深。均州位于山南道,距离庐陵王所居房州一步之遥,司仓参军所职掌武官勋命,间接影响合州军事。

至于这位被授命均州司仓参军的裴伷先,本身也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的选人,甚至连选人的资格都没有,而是以白身拔授。之所以会得这一桩任命,是因为他的出身,裴伷先正是以谋反罪伏诛、且至今还未得平反的前宰相裴炎从子!

将这样一个人物安插在距离房州极近的均州,且给予一定的军事职责,由这一桩任命便可以体现出皇帝李旦在面对庐陵王问题上的纠结心情。

神都政变至今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的时间,武周一朝一些蒙冤加罪的大臣们也陆陆续续获得了平反。包括一些深受迫害的李唐宗亲们,也都各从流放地被逐渐召回朝中授职任用。

但在这当中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庐陵王李显。朝廷非但没有针对庐陵王的处境做出调整,甚至有关庐陵王的一切话题都成为一个朝野禁忌的存在。

当然,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提起此事。就在年前,还有神都处士投阙上书,言庐陵王为二圣嫡子,虽然器小福薄不能守国,但终究是宗家近亲,宜当召回神都优给善待。

但大理寺评事徐俊臣在查问某案时,发现这名处士竟然是近县一名弑主逃奴,欲以妄言进计摆脱惩罚,所以将此人入捕刑狱、处以极刑,让朝廷得以免于受奸计所惑、纵恶于世。徐俊臣也因此事功,得授洛阳县主簿。

一个人无论本质是好是坏,但如果其存在让人人都感到不自在,那其存在真的就是一桩罪过。总之,有关庐陵王的一切话题,就被以这种视而不见的方式加以掩盖。

就算因为皇太后的突然异动而挑动起皇帝的敏感神经,需要对此提高警惕,都要选择这种尽量不引起时流遐想的方式进行。

朝廷内外,任何人为了权欲都有勾结庐陵王的可能,但唯独裴炎的后代不会。

毕竟庐陵王这些年所受的苦难,半数都是裴炎所给。就算裴炎后人满心炽念去联络庐陵王问你想不想风光回京,庐陵王都得怀疑一下你们这满门逆骨是不是搞我搞上瘾了?

第0686章 伯玉消沉,愁怀醉骨

位于曲江池附近的曲池坊中,有一座小园,面积虽然不大,但有奇石垂柳、曲水回廊,布局很是优雅得体,显示出此间主人的品味不俗。

园外坊中因为曲江集会的缘故,嘈杂的声浪震得园中花木都簌簌颤抖,但也将一部分杂声阻隔了下来。小园核心外的亭台外,又有帐幕加设围绕,虽无春风拂面的惬意,但也不失为一处礼待宾客的绝佳场所。

“幸在乔左司此乡土著,有此故业存留,使我等逆旅之人入京得有落脚。”

亭台中宴席精备,有七八宾客团聚而作,当中一名中年人揽杯叹道:“如今西京风物确是大不同往,年初预计要来西京短居时日,先使家人携货西进、典业为居,不意长安地贵、久索不得。本来还以为是家人才拙不用,亲身如此才知长安繁华、居之不易啊。也只能觍颜叨扰、恳请此乡主人庇我一席。”

小园的主人乔知之今日一身燕居的时服,闻言后捻须一笑,对客人回赠一杯:“名王入此大施政治,西京风物岂同于前。此间闲业,旧年偶兴所置,并不用来长居。闲置数年,日前频有闾人来访,地价递升已达几十倍余。若非贪求地近曲池的便利,恐将难耐重利所诱。王二生来富贵中人,若不嫌此间地狭、拘束了你的意趣,园业直给,不需再作典置。”

乔知之出身国戚勋门,其父乔师望为高祖驸马、贞观名臣,其本身也从不以勋家禄虫而自满,历转内外,所事颇多,能与之同席交游者,自然也都不俗。

譬如刚才发声这中年人王无竞,祖籍琅琊、出身东莱豪室,甚至就连乔知之如此出身都称其富贵中人。王无竞此人除了出身豪富之外,本身也精擅辞令,乃当世文士翘楚,本身与乔知之有共事的情义,意趣也颇为投合。

听到乔知之直以园业授给,王无竞也不拘泥,直接点头道:“陈念不足为计,入此才知翻新。西京开明,胜于神都,我确有长居于此的打算。乔左司既然不吝,那我也就却之不恭,此园布置,颇合我心,鸠占鹊巢,自此便以主人自居。”

曲江池地价飙升,乔知之这座园业虽然面积不大,但因为地近曲江,价格已达几千缗之巨,最重要的还是有钱未必能买得到。

如此价格高昂的赠品,也只在寥寥数言,既显示出彼此的确交情深厚,也显示出各自家底不俗,一个敢送,一个敢收。

王无竞也不是平白受此厚赠,举杯道贺后便将手一招,旁侧随员中行出两人,面色黝黑、体态魁梧。

王无竞指着这两仆员对乔知之笑道:“这两昆仑奴颇擅搏击之技,此前随我出入,颇访两京名家求授技艺,稍给甲械,十几人难近其身。知左司将事碛西,彼方悍风浓厚,得有强员随身使用,能保出入平安。”

乔知之闻言后自是一喜,他与王无竞交情深厚,自知王无竞栽培这两昆仑奴所废钱粮不计,单单投入的心力就非常的大。

垂拱旧年,王无竞曾经随他外使随军、北出平定同罗、仆骨部的叛乱,当时这二奴便随军出征,颇有先登、陷阵之迹。就连当时大军总管刘敬同都颇爱此二奴之勇,屡向王无竞求买,王无竞只是不应,如今却赠送给自己,若单以价值论,又远非他这座曲池小园能比。

王无竞既然不拒他的赠送,乔知之便也笑纳其人所赠二奴。而且他今次将要再赴边用,身边有这样的勇士听用,也的确正合其宜。

听到二人这番对话,席中又有人奇道:“朝廷已有敕书授达,召左司入南省担任郎官,怎么左司又要远事碛西?”

碛西即就是西域的代称,大唐攻灭东突厥的关键一战便发生在碛口,碛西即就是碛口以西的广大区域。

听到客人如此发问,乔知之便叹息一声:“朝廷所用非我所愿,与其赴都担任一个清贵词臣,我更愿重拣父辈故志,巡狩边土,以报国家。雍王殿下知我有此志向,日前加我北庭督护一军,京中人事安排一番后,便将要北行。虽然不能在京中长会诸友诚是一憾,但华发生矣,恐时不我待。”

乔知之除了出身国戚门庭的显贵之外,最为世道知名还是文名风流的诗辞之才,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只是一个唯知狎妓唱词的清贵闲人,本身还是颇通边务的。

这方面一者来自于家传,其父乔师望本身便以边务著称。像早年大唐在讨伐东突厥前夕,联合薛延陀这一重要的外交行动,便是由乔师望负责。之后大唐攻灭高昌,乔师望更担任了第一任的安西都护。其所持节册授的薛延陀,最终也是由乔师望典军攻灭。

所以乔家也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贞观武勋门第,乔知之有此家世,自然也是有此志向,希望能够重复祖辈辉煌。

但是高宗一朝,天皇不喜关中勋门,乔知之也迟迟没有投身戎旅的机会,只能以文辞混日子。一直到了垂拱年间年近五十,才以随军御史的身份跟随大军平定铁勒诸部的叛乱。

这一战虽然打得颇为漂亮,但是因为行军总管刘敬同与大将王方翼交情不浅、并在不久后受到了王方翼的牵连,使得此战未能正常述功。归京之后,乔知之也只能继续投闲置散。

也正是在闲置都畿的这段时间里,乔知之有幸结识了雍王殿下。最初是被雍王殿下那令人惊艳的才情所吸引,但随着接触越深,越发觉得雍王殿下乃是宗家不可多得的雄才。

之后雍王殿下一系列的事迹壮功也印证了乔知之这一看法,所以在青海大胜、行台创设,朝廷还在纠结于该要如何对待行台的时候,乔知之便辞了神都朝廷的官职,直接返回西京投入行台。

因为出身国戚门户,本身有不乏清声,于士林中颇有誉望人脉,尽管乔知之没有参加朝中铨选,但朝廷还是制授其为南省郎官并加直殿学士。

不过面对这一授命,乔知之并没有太大的动心,他知朝廷所看重无非他在士林中一点薄誉,这样的任用虽然清贵有加,但终究不是他的夙愿。

如今当国执政的狄仁杰等人重在养生,朝廷于军事上只怕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他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如果继续留在朝中闲混资历,此生或许有望还能穿一穿紫袍。但他自身爵禄富贵都不缺,终究还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将心中积存年久的抱负稍作施展。

朝廷很难给予他这样的机会,但雍王可以。雍王不将他以简单的词臣视之,此前几番会面交谈,对他一些边务方略也多有赞赏,如今更授给他北庭军职,这一机会,乔知之不打算错过。

听到乔知之这么说,在场众人也都不免喟叹,心情多有复杂,既有对乔知之的羡慕,也有对朝廷的怨情。

他们这些人,多数也都参加了此前朝廷所举行的铨选但却遭黜落,而乔知之并未参选却加授用,其人反而放弃了所受美职。

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而不惜。抛开对各自处境际遇的感慨,这本身也显示出朝廷在选士方面的不合理。

“朝廷不谓不能得人,实则不善任士啊……”

突然有人发出这样一声感慨,道出了众人各自的心声。

然而这话一出口,宴席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一时间鸦雀无声。之所以会如此,就在于这一句话的源头主人正在席中。

陈子昂年在三十五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的年纪,而他平日给人的印象也确是如此,性情豪纵、言论雄健,常常能让身边人心悦诚服,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很快成为一个焦点人物。

然而今天的陈子昂则就沉默得多,本就不甚高大的体型蜷坐席中、显得有些佝偻,此前众人谈论许多话题,他都没有开口,只是闷坐饮酒,以至于几乎完全没有什么存在感。

此时有人引述他前时所言,众人眼神才又望向了陈子昂,且都不乏同情之色。陈子昂也察觉到众人望来的目光,举杯一笑说道:“诸位且各抒情,不必关照我这厌物。我自凭此杯中清液,与杜康通幽论奇。”

说话间,他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因动作猛烈,一些酒液沿嘴角流入颌下须中,他也不作擦拭,只是停杯示意侍者再来续杯。

眼见陈子昂如此消沉,众人眼中同情之色更加浓厚,但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陈子昂因言获罪,且得到了皇帝“强辞孽才”的恶评,即便没有被褫夺官身籍名,政治生命也算是彻底划上了一个句号。

在场众人,包括乔知之在内,士林中或许浅有薄誉,但本身都还是待人挑选,不在势位,也谈不上能够给陈子昂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乔知之见陈子昂还待酗饮,连忙起身按住他的酒杯,未待开口,突然有家奴匆匆行入附耳禀事。听到家人禀告,乔知之脸色蓦地一变,连忙握住陈子昂手腕低声道:“伯玉不要再饮,速速换衫,消除酒气,引你去见真正能容你雄才的明主!”

第0687章 九曲为聘,吐蕃略土

曲江集会虽然是士庶同乐,许多权贵园业也都开放、任由民众们自由游赏,但也并非所有区域都是如此。

曲江池北岸的芙蓉园,仍然处于半封闭的状态,只有靠近曲江的南面一部分园林开放,更内里的亭台宫宇则仍有甲兵驻守,以供雍王随时驾临,或登楼观戏、或礼待贵宾。

只不过,雍王自陇边归京后,同样事务繁忙,虽然听说曲江集会场面不小,但也只是叮嘱行台在事官吏们做好安防工作、不要乐极生悲,本身则没有什么时间至此观戏同乐。

所以今天,当收到行台通知雍王殿下将会入此观戏,驻守曲江池周边区域的行台将领们也都紧张不已,既不敢大规模的净街肃防,也不敢真就寻常待之,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确保雍王殿下既能感受到曲江集会的氛围,又不会受到惊扰。

也幸在行台这段时间对曲江集会本就投入了不小的关注度,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曲江周边所聚民众少说都有七八万之巨,且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不是长安本地人,想要让他们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中还保持理智不失,遵守行台各种禁令,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所以如今曲江池周边看似繁荣热闹,但也不乏肃杀的一面。城南杜曲至少陵原,便驻扎着长安城防外八军的一半兵力,足足一万甲士昼夜待命。

除此之外,还有两县诸坊所聚结起来的武侯、不良人等,或集队巡逻、或便衣察恶。另外,在城东乐游原上,还有中四军的一军骑兵精锐待命而动。

至于诸城门守卒员众倍增,这就属于基本的防务操作。

曲江集会表面上看来热闹不已,一派盛世欢腾的景象,但行台于此所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是海量的。单单直接出动以及随时待命的甲众,便有两万余众,再加上其他各方面的配合,如此才营造出一个热闹却不混乱的场面。

其实对于究竟要不要任由民间如此大规模的恣意聚乐,行台也为此讨论多时。许多人都觉得意义不大,且过程中隐患实多,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

但最终还是雍王殿下拍板决定要搞起来,倒也不是为了夸耀行台政治如何,纯粹是觉得这将近两年时间来,长安民众们过得也是不乏煎熬。

一场闹乱让长安城市井萧条,之后各种军事行动,虽然说主要是通过制裁勋贵豪室以及调用商贾物力才得以维持进行,但也并不能说长安民众对此就全无付出。他们也都承受了极大的劳役压力,只是因为行台各种赈济手段不乏优厚,才能保证民心不厌。

精神上的愉悦无谓身份高低,最艰难的起步时期能熬过来,李潼也不可专夸他与行台众在事者的操劳,关内民众们的付出同样功不可没。

眼下内无喧扰、外无战事,行台既然有此余力,也该给民众们放松一下。哪怕生活的基调仍然是灰暗的,但起码这几日集会聚乐的光景也算是一点难得的光彩。

因此在李潼的授意下,行台虽然为此颇作统筹,乃至于亲自约谈一部分勋贵门庭将曲江池附近的园业短作开放、用以分流民众,但行台官方却并没有组织什么大规模的活动。

甚至就连娘子杨丽所组织的平康艺社,李潼都没有让其搞什么大规模的艺演,只让众伶人们分赴各家邀请登台献艺。毕竟长安乃至于整个陕西道,到处都是瞪眼想要巴结雍王而凑不上的人,一旦知府中孺人作此戏乐,不免又是达官显贵云集凑趣,积压了民众们各自聚乐。

行台有什么聚会庆礼,随时都可铺张,然而上巳节却是一年到头难得的庶民乐日。耕地新翻、春种乍播,短乐几日后,便又要开始夏忙秋收,竟年劳累。所以行台也就不必赶在这样一个时节刷什么存在感,且由民众们自乐。

其实一年礼日,最关照普通民众的还是上元节。这时节祭祀礼毕、春犁未磨,正是最清闲的一段时间。所以两京一年到头都不松懈的宵禁,也在上元节前后解除。

但是很可惜,今年的上元节又逢吐蕃闹事,雍王离京、再赴陇上,隔空与吐蕃大论钦陵各自放了一通嘴炮,长安城在春节前后也就只能继续维持宵禁警戒。

对于这一点,不独长安城民众们颇有怨言,就连李潼自己也是怨念深厚。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便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没能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上元节的不夜盛况,几首有关上元节的诗词、捂在肚子里都快捂烂了。

如果说往年还有种种不可抗力,那么今年纯粹就是钦陵没事找事。彼此各自心知,青海一役后双方短期内都很难再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会战,但钦陵还是派人侵扰黄河九曲之地,口号也喊得很气人,说唐国雍王以九曲之地为聘迎娶吐蕃公主。现在公主已经入京,他则依照约定来收聘礼。

若是钦陵以别的理由兴兵喧噪于边,李潼也懒得理会,但对于这个理由还真的不好视而不见。如果那蕃国公主叶阿黎没有那么高的配合度,索性直接将之遣返,你们吐蕃女人镶金的,老子要不起,咋来的咋领走,胆敢染指我九曲之地,剁了你狗爪子!

可叶阿黎又知情识趣,积极配合行台有关西康的长计,李潼当然不能容许钦陵借他这一张牌招摇撞骗,索性便携叶阿黎亲自赴陇,将之痛斥一番,算是过了一把嘴瘾。

所以这一次陇边报捷的真实情况,就是李潼借叶阿黎蕃国公主的名义喊话钦陵:你特么给老子过来!而钦陵也颇为硬气的回应:老子就特么不过去。

除了跟钦陵隔空骂仗,李潼这一次赴陇主要也是会见一下诸胡酋首们,蕃国公主入唐求和是真,但和亲则就是子虚乌有。至于如今吐蕃与大唐围绕青海的对抗,则纯粹就是钦陵这家伙为了巩固权位而自作主张。

总之,就是尽力抹黑一下钦陵,其人内挟君王、外辱群胡,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是破坏区域和平的罪魁祸首,日后诸胡谁再附从其势,那就是与大唐和吐蕃双方为敌!

但且不说李潼对钦陵这一孤立之计收效多少,诸胡酋首们明显更关心钦陵方面的喊话,别管有没有聘礼,献女献的欢快。毕竟就连吐蕃都这么做,他们这么做也不丢人。

李潼虽不乏为国捐躯之志,但见那诸胡娘子军们蜂拥而来,也是不免大感头疼,以至于有关黄河九曲的一些防务调整都没来得及亲自主持,便又忙不迭返回了关中。老子雄军巨万,向直而取,怎么能做哈布斯李!

至于今天前来曲江,也不只是单纯忙里偷闲的消遣,而是为了接待一位来自神都的贵客。

如今李潼的身份地位,整个大唐国中值得他亲自接待的贵客也是屈指可数,不过这一位神都来客倒也配得上这个待遇。

来人倒也不是生客,乃是武周年间跟李潼一起并称李唐宗室两大舔狗之一的吴王李恪长子李千里。

在李唐宗室大规模遭到迫害,特别高宗李治子孙除武则天血脉之外几乎已经荡然无存的情况下,李千里作为李恪的嫡长子、太宗之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宗家耆老。

哪怕李潼再怎么托大,对于李千里的到来也必须要加以重视,亲自接待乃是本分。更不要说,他跟李千里之间还有一种近乎同志一般的默契。

李千里并不年轻,年近五十,至于实际年龄则看起来更大,脸上颇积皱纹,须发已是灰白掺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

但其相貌看来,仍然不失清癯端庄,可见基因不错,年轻的时候大概也可以厚颜问上一句雍王与我孰美。由此可以推想其父李恪当年该是风采不俗,但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命运的玩弄。

昔年李家两大败类,如今相会于西京,倒是没有什么惺惺相惜的感觉。一则在于彼此身位权势相差悬殊,二则就在于李千里今次前来西京所负使命。

神都革命之后,流散各方的李唐宗室陆续归都,也都各自得到了朝廷的抚恤授任,甚至有的人已经身居宰辅之位。

但李千里并不属于收益之列,毕竟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由于态度积极,李千里在武周一朝混得并不差,非但没有遭到什么迫害,反而还历任州府长官,是真正能够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员。

神都革命后,李千里虽然也受召归朝,但仅仅只虚领一个散骑常侍的散衔,甚至都没有实际的官职授任。而且如今其人的封爵也不是嗣吴王,仅仅只是一个李潼都不知封邑何在的郁林郡王。

不过今次李千里前来长安,倒是加了一个少府监的官职,至于其使命,则就是来催债的,向行台催讨从去年就该解运、但至今都没有踪影的去年秋赋。

所以于情于理,李潼都该郑重接待一下李千里。虽然说从古至今,欠债的才是大爷,但面子功夫总要做到。

第0688章 社稷入定,殿下功伟

当李潼来到芙蓉园的时候,才发现这座皇苑已经改名为菡萏园。初时还有些不理解,但在略作思忖后才想起来,原来这是为了避他嫡母房氏之讳。房氏闺名芙蓉,所以行台有这样的举措。

避讳这种事情,分为国讳、家讳。国讳方面自不必说,比如贞观末期将六部之一的民部改为户部。还有李潼来到大唐后,还没见到一个完整写出的“治”字。不独在世帝王要避讳,遇上武则天这种穷讲究的,垂拱年间还将华州与华山改名,避她祖父武华之讳。

家讳方面那就复杂得多了,父母名讳、身为儿女是一定要避讳的。像李潼最开始这方面不怎么在意,与人交谈常吐“贤”字,但在府佐们旁敲侧击的提醒下,已经好几年嘴里都不能直言“贤”字。

哪怕他如今仍然归籍他大爷李弘一支,但生父之讳还是不能免除,以至于行台佐员们无论当面言事还是文书传递,都要尽量避开几个字眼,即便不得不写,也要缺笔。

有关家讳方面的轶事,魏晋之际流传不少,毕竟在那个门阀畸大的年代,维护一个家族的尊严体面就是家族成员最大的责任。

当然唐代也不是没有,最著名的就莫过于英年早逝的李贺了。李贺的遭遇完全就是少年才高、锋芒太露而遭群妒的典型。

虽然说唐代出仕不唯科举,最终李贺也通过门荫入仕,但仕途却因此搁浅。毕竟他可没有李德裕那样一个出众的家世,可以完全不理会乃至于不屑于科举出身给仕途带来的加持。

总之,避讳这种礼制引出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小到坏人前程,大到打击异己。到了清朝蛮夷入主,则更成为统治者打压知识群体的主要手段之一,因避讳而引发的文字狱便有多桩。

至于行台将芙蓉园改名的举动,这就是可有可无。毕竟眼下房氏作为潞王太妃,本身也没达到国讳的程度。家讳的话,则更多还是对自我的约束,比如杜甫终生不咏海棠诗。

李潼自己对于避讳之类敏感度不高,但行台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只能说眼下的行台诸事的确是上了正轨,甚至就连雍王在言行上一些不拘小节的地方,都有专人察遗补漏,避免被人吹毛求疵。

芙蓉园也好、菡萏园也罢,无非一个荷花池子。菡萏园内,凿渠引曲江水再造大池,诸亭台楼宇都是傍池而建。与曲江池勾连的这一段渠道,便是对外开放的区域,至于再往里,则就禁绝闲杂人等出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