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十六国 第104章

作者:苍穹之鱼

  旁边竖着的木棍上插着一颗颗的头颅,几只老鸦落在人头上,随意琢食……

  陈端咬牙切齿道:“羯人都是畜生,最开始祸害陈留城,后来意犹未尽,分兵四出,郡中各地皆遭荼毒!”

  兔死狐伤,物伤其类。

  士卒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如此孽杀,神色全都阴沉下来。

  乞活军同气连枝,当年从北地逃乱,乡邻亲眷散落各地,互相之间总有一丝血缘存在。

  陈留又与荥阳挨着,同饮一河水,也算是乡亲。

  “我来晚了。”李跃心情沉重,只有身临其境才会感受到这种刻骨的仇恨。

  连主张从长计议的薄武也勃然大怒,“石斌当千刀万剐!”

  李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斥候何在,陈留诸地形势如何?”

  张生野拱手道:“禀将军,斥候还在哨探的路上。”

  欲速则不达,没摸清形式,不可轻举妄动。

  李跃下令道:“就地休整,夜间行路。”

  石斌手上至少三万羯人,正面作战,伤亡不小,此行也不是来大战的,而是干掉石斌。

  “唯!”

  有士卒主动掩埋了地上的尸体,方圆十里设置了明哨暗哨。

  斥候的消息陆续送回。

  羯人的狂欢已经进入尾声,正收缩回陈留城,带回一车车掳掠而来的妇人、孩童、钱帛、牲畜,石斌大都督的牙纛还立在城中,羯人旗滨正在集结,应该是快要走了。

  李跃不免担忧,如果石斌是跟三万羯人大军一起北上,那么杀他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七千黑云军突然出手,能击溃三万羯人大军,但想留下石斌,几乎不可能。

  到了晚上,黑云军向北穿插。

  绕过浚仪,潜伏在封丘的一处河谷之中。

  中原屡经战乱,人口凋零,如今又被石斌祸害,当真是千里无人烟,沿途所见,只有成群结队的野兽到处啃噬人尸。

  封丘处在陈留东北面,北面是东郡,石斌北上,必定经过此地。

  黑云军很多盔甲都是从高力禁卫手中抢来的,中坚营都是清一色壮汉,穿上盔甲,提起巨斧,与高力禁卫一般无二。

  李跃原本想假扮氐人大军。

  不过氐人跟汉人一般无二,盔甲、服饰、长相、兵器、言语都差不多,特点不鲜明,很难假扮。

  氐人其实就是汉化了的羌人。

第一百六十章 出

  一整个白天,石斌还是没有动静。

  这让李跃有些焦心,此行带的粮食并不多,石斌这么磨蹭,弄不好要跟三万大军一起走。

  又或者石斌接到什么诏令,不走了,留在陈留。

  常炜的推测永远只是推测,谁又能真的神机妙算?

  石斌警惕心颇高,也派出了大量斥候到处巡视,但石斌警觉,羯人斥候们却松松垮垮,也可能是嚣张惯了,肆无忌惮,要么被斥候营捉住,要么被暗哨解决。

  又煎熬了一日,李跃嘴上都起了火泡,石斌的斥候被捕杀十多人,迟早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不过斥候的消息终于来了,“禀将军,石斌一万步骑,裹挟钱帛、子女、牲畜,正向封丘赶来!”

  李跃精神一振,这厮还带了不少家当,“其他羯人呢?”

  斥候道:“随张贺度留镇,继续搜掠陈留诸地。”

  陈端怒道:“这是要让陈留寸草不生!”

  此类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当初石宣活着的时候,率大军到处游猎,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皆无孑遗。

  梁犊之战,诸族诸军,羯人的战力最拉跨,但石斌却极擅长逃跑,一见风头不对,转身就跑。

  徐成道:“贼军既然拖着家当,速度必然不快,封丘为济水、濮水环绕,石斌步骑、牲畜至此,必然饮水,可攻其不备!”

  李跃望着天上的春日,艳阳高照。

  石斌在度过黄河之前,还需度过濮水,只要是渡河,骑兵必然受限……

  官道之上,一只万人步骑如长蛇一般向北而去。

  才二十多天,石斌胖了整整一圈,被头顶艳阳晒的满头大汗。脸上的胡须越来越凶恶,与石虎也越来越像。

  此行收获颇丰,将陈留搜刮的干干净净,晋人子女四千多人,钱帛粮草三百余车。

  石斌当然知道陈留是乞活军在大河之南的大本营,但他不在乎,手握三万大军,加上姚弋仲、蒲洪在侧,谁敢动他?

  而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报黑云军阻挡自己进荥阳之仇。

  黑云军出自乞活军,所以杀乞活军也是一样的。

  “哼,胆敢与本王为敌,便是这般下场!”不过石斌仍不解恨。

  黑云军除了在须水拦截他,还曾拒绝他的招揽。

  “那黑云贼定然吓破了胆,殿下回到邺都,当围剿黑云贼!”阉奴顺着石斌的心意道。

  石斌却笑骂道:“你这阉货,怎知国家大事?黑云山已然成势,非朝夕间可灭,平定梁犊,国中已经虚弱无比,父皇病重,国中多事,待本王收拢大权,修养两三年,便集合南北诸军,一举南下,踏平黑云山!”

  “殿下之英明真乃……”

  马屁拍到一半,一员羯将急匆匆来报,“殿下,我方近两日损失十多名斥候。”

  “竟有如此之多?”石斌眉头一皱。

  他也算“久经战阵”,知道斥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精良,寻常野兽根本伤不了他们。

  而梁犊乱军止步于荥阳、成皋一线,很少有逃窜到陈留,即便有漏网之鱼,逃命都来不及,安敢攻击斥候?

  “皆在封丘、平丘一带。”

  “嗯?”石斌勒停战马,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封丘、平丘正好拦在北面的必经之路上。

  他本能的觉得前方必然不对。

  但邺城的诏令数日之前就已经发出,他为了多掠夺财货子女,已经迟缓了数日。

  邺城并不太平,张豺和刘皇后对他虎视眈眈。

  “定是梁贼余孽,殿下放心,我部一万步骑,区区流贼指掌可灭!”羯将一拍胸脯。

  石斌有心回城,毕竟自己的性命重要,但邺城已然迫在眉睫,再耽误几日,只怕大势已去,骑在马上向北面远眺。

  只见大地上荒草接天,天空中鸦群盘旋。

  李跃被头顶上的乌鸦呱噪的心烦意乱,等了很久,但等来的却是三千骑兵分进的消息。

  “天助我也,定是石斌着急赶回,所以才扔下大队,只率三千骑北上。”薄武一脸喜色。

  陈端道:“此战属下当为前锋!”

  李跃望着远方的荒草,总感觉哪里不对,石斌若是着急,何必在陈留待这么多天?

  再说这几日也没有北边的使者南下。

  使者为了赶时间,一般都会直来直往,走官道。

  走得好好的,忽然分兵,只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李跃仔细回想,虽然这一路昼伏夜出,但七千多人马,想要彻底影藏踪迹,还是有些难度的,经验老道的斥候会根据马粪以及士卒的遗留物寻到大军踪迹。

  “倘若石斌不在这支骑兵中呢?”李跃反问道。

  “牙纛既在,石斌应当也在。”

  不过说出这话,他们自己也愣了一下。

  牙纛在,人就一定在吗?

  石斌的性格李跃摸的差不多了,骄横跋扈,却又胆小如鼠,两次大战都远远退到后面,让别人顶上去,丝毫不吃亏。

  “为万全计,令徐成缠住这支人马!”李跃不管石斌在不在里面,先让徐成上去拖住他们,看看后面的反应,如果后面的大军快速支援,那么石斌一定在里面,如果后面大军不慌不忙,石斌肯定不在。

  中坚营很多都是持斧力士,穿着高力禁卫的盔甲,应该能骗到石斌。

  不到一个半时辰,南面马蹄声大作。

  徐成率七百余名持斧力士和矛手挡在官道上,伐木削尖,埋在阵前,如犬牙状。

  敌骑方至,两侧弓弩手先起,箭如雨下,当场射翻百余骑,绊倒数十骑。

  还是十余骑直接装在木桩上,连人带马钉在上面。

  一望见阵前的持斧力士杀气腾腾,羯骑心胆俱丧,转身就走,但仓促之间,战马互相磕碰,乱成一团。

  徐成率中坚营杀出,与羯人厮杀在一处。

  中坚营虽是新立,但对面的羯人更稀烂。

  中了埋伏,再见到持斧甲士立即军心崩溃。

  两军就在官道上厮杀,这支羯军被消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过不多时,斥候从南奔来,“禀将军,贼后军原地列阵!”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石斌果然不在这支骑兵里面。

  薄武骂道:“中坚营才两千人马就把石斌上万步骑吓住了?这厮真没出息,真鼠辈也!”

  “羯人不比当年,接连惨败于燕、凉之手,国中精锐折损大半。”李跃郁闷道。

  吃掉这三千人,无伤大雅。

  只怕石斌也不会将这三千人当回事。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怒

  薄武道:“我军已然暴露,当走也。”

  在他们眼中,此次截击算是功亏一篑,以石斌的性格,肯定到处摇人。

  七千黑云军将面临石斌、姚弋仲等军的四面围堵,陈留之北的东郡、黎阳皆有赵军驻守。

  只要石斌的一道军令,连蒲洪、石闵都要赶来。

  到时候就算不是梁犊余孽,也逃不过四面围堵的窘境。

  “将军为陈留父老犯险,端铭记在心,只是机会已然错过,将军身系黑云山万千之众,不可留于久留于危地。”陈端也过来劝谏。

  李跃回望身边士卒,脸上的怒气、眼中的恨意尤为褪去,士气可用。

  想起拿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李跃怒从心起,以前是陈端的仇,现在也是李跃的,“石斌定在后军之中,离陈留城至少半日的功夫,我军尚有机会!尔等可愿随吾一战?”

  李跃振臂而呼,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杀、杀、杀!”士卒们呼吼如潮。

  “那就杀过去!”见识到这支羯军先锋的怂样,李跃心中至少有七成把握。

  机会只有一次,此次若是不能截杀石斌,以后更不可能。

  某种程度上,石斌人头的含金量还在梁犊之上。

  这代表黑云山与羯奴死磕到底的决心。

  毋庸置疑,华夏大地上,不满羯人残暴统治的人很多。

  以后宣扬出来,能最大限度的团结他们。

  陈端看了薄武,“属下愿为前锋!”

  “可!”李跃大手一挥,陈端率两三百本部冲在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