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十六国 第146章

作者:苍穹之鱼

第二百二十九章 翻脸

  “见刘刺史一面甚是不易。”李跃望着俘虏群中走出的一人道。

  虽是匈奴人,却长得物质彬彬,高瘦身材,面白短须,不到四十的样子,若非一身盔甲,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狡诈如狐的洛州刺史。

  大河两岸的胡人都遭受重创,唯独他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惨败。

  不过最终还是栽在黑云军手上。

  “哈哈,某在阳城仰慕都督多时,只恨不能面见,今日相会,岂非天意也!”刘国毫不介意的踩在自己部众的尸体和鲜血上,走到李跃面前,直接就是一个单膝下拜。

  这么主动,弄得李跃一肚子调侃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周围的黑云将则一脸鄙夷,他们看不起此人的贪生怕死。

  不过李跃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敬佩,拿得起放得下,能屈能伸,也难怪能在这世道爬上一州刺史的高位。

  “刺史请起,请起,某在陈留为阁下备了别院。”

  “多谢都督,眼下繁阳不知此间之事,在下于繁阳之中军辎甚多,苻氏在卫水之北观望,当速速进军,以免落入他人之手!”刘国反倒劝起李跃来。

  崔瑾忍不住一叹,“刘刺史非常人也。”

  言语中一半是讥讽,一半是感叹。

  刘国毫不介意,冲崔瑾拱手,“不敢不敢。”

  有他的配合,俘虏迅速投降,极为顺从,还协助黑云军制服战马,打扫战场,李跃当即让崔瑾率南军与刘国一同前去收复繁阳。

  虽然击败了匈奴人,不过假戏真做,损失也不小。

  南军、兖州军阵亡七百余人,轻重伤两千余人,黑云军伤亡百余,营帐、辎重被焚毁三分之一。

  由此可见刘国这几千精锐的战力倒也不俗。

  还活着的有四五千人,清一色的精壮汉子,应该是刘国纵横大河南北十几年的家底了。

  询问之下,人人一口流利北地汉言,长相也基本与华夏相同。

  西汉宣帝甘露二年,呼韩邪单于率众归附大汉,被安置于光禄塞(今包头西北)驻牧,自此成为两汉的雇佣军。

  汉末大乱,南匈奴与草原上的鲜卑人勾结,南下袭掠边塞劫杀官吏,魏武乃分其为左右南北中五部,分置于幽并之地,南匈奴自此融入曹魏,为中原耕种放牧打仗。

  三百多年的时间,南匈奴早已高度汉化,跟中原百姓一样耕种,读书,连姓氏都改了。

  直到司马家八王之乱,华夏虚弱到了极点,刘渊以汉朝后裔的名义建“汉国”。

  所以很多南匈奴人都自认为是大汉后裔……

  “都督,繁阳出事了!”斥候策马从北面奔来。

  “难道是刘国又反了?”李跃眉头一皱。

  “不,繁阳在刘刺史的劝降下已经投降,不过氐人忽然南下,围住了繁阳,索要战马、俘虏!”

  “好大的胆子!”糜进低声怒吼。

  李跃心中一阵恼怒,出力的时候,他们在卫北隔岸观火,如今尘埃落定,他们就来索要好处。

  苻健的风格果然与苻洪大不相同。

  苻洪还算体面人,做事讲究,苻健却只要实利,脸面都不要了。

  幸亏刘国提醒早一步接收了繁阳,不然繁阳的几万人马和辎重就是别人的。

  “诸军随某去会一会氐人!”李跃振臂而呼。

  “唰”的一声,周围坐着、躺着的黑云军立即起身,眼神瞬间就布满了杀气。

  吃到嘴里面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黑云军实在太需要这一批战马了。

  李跃就不信氐人敢翻脸。

  大不了上表邺城,南北夹击,灭了苻氏!

  氐人虽处在士气上升期,但绝不是冉魏和黑云军的对手。

  有了心理准备,李跃率大军气势汹汹的北上。

  虽然之前有盟约,但盟约是共击刘国,脏活苦活累活黑云军全干了,凭什么分东西给他们?

  很多时候,做好了翻脸的准备,别人反而不敢翻脸。

  到了繁阳,氐人已在西北面立营,长矛如苇,甲士如林,军容肃整,防守严密。

  仔细想来,黑云军与枋头也未必多亲密。

  只是因为形势而互相靠近,这种结盟本身就是建立在各自利益之上,如果自己露出虚弱之态,那么对面的氐人大军会毫不犹豫的攻来。

  以前苻洪或许还讲些颜面,换成现在的苻健,绝不会犹豫半分,苻健的格局明显比不上苻洪。

  繁阳城中的镇山营见到黑云军,发出阵阵欢呼之声。

  而氐人阵列中,飞奔出十余骑,至黑云军前。

  为首两人正是老熟人雷弱儿和苻雄,“两军有约在先,战马、军辎皆归我家,都督为何变卦?”

  旁边的糜进忍无可,戟指怒骂:“放屁,你等有何本事,索要这些东西?我黑云军浴血奋战而得,凭什么予你?”

  话糙理不糙,这些话基本就是黑云军将士的心声。

  李跃也就没制止糜进的喝骂。

  而苻健明知繁阳为黑云军所夺,还领军而来,已经说明他对兖州的敌意。

  “李跃你言而无信,小人行径!”对面一独眼将提着小儿胳膊粗的大矛出列,直接对李跃开骂。

  周围将佐无不怒气冲冲,有人直接拔刀在手。

  不过这是苻雄一把将此人拉了回去,驱马上前,冲黑云军拱手,“管教不严,还望赎罪,既然两家有约在先,都督当信守承诺。”

  李跃挥了挥手,让身边众人不必大惊小怪,“洛阳归你们,至于战马俘虏,出多少力拿多少东西,尔等一矢不发,一兵不出,就想全占,没有这个道理。”

  雷弱儿笑着上前,“都督此言差矣,若无我军在北面堵住他们,刘国怎能败的如此之快?不如两家各取一半如何?”

  一半也不少了。

  四万匈奴人,战马至少三万,一半就是一万五千战马两万俘虏,再加上繁阳其他辎重。

  如果他们没渡过卫水,而是派人来商量,李跃倒也能分一些给他们。

  但他们出兵堵住繁阳,性质就不一样了。

  如果繁阳有可趁之机,他们会老老实实待在城外吗?

  李跃脸色一沉,“战马、俘虏皆是我军将士性命换回的,怎可轻易与人?此事无须多言,洛阳,你们若是不要,那么我军便去拿了!”

  今日若是将东西给出去了,李跃在黑云将军心中的威望也会大打折扣。

第二百三十章 果实

  冉闵三下五除二,大破诸胡二十万联军,让苻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多在河北停留一天,便多一天的危险。

  甚至洛阳也不一定安全,邺城、建康、江陵都不会允许此地被苻家占据。

  雷弱儿笑脸一僵,斜了一眼身边的苻雄。

  苻雄冷哼了一声,拔马转身。

  眼看着天色已晚,氐人大军对峙大半个时辰后,终于还是向西北撤走了。

  此时此刻,他们哪有翻脸的底气?

  与黑云军大战一场,就算赢了,氐人肯定也会遭受重创。

  城内城外的黑云将士发出漫山遍野的欢呼声,士卒们不会管背后复杂的博弈,只管自己看到的。

  李跃逼退了氐人,威信更上一层楼。

  连刚刚投降的匈奴人都越发敬畏。

  “都督之英勇,不在魏主之下!”刘国疯狂灌着迷魂汤。

  而这句话的背后,实则也在隐晦的挑拨兖州与邺城之间的关系。

  “刘使君谬赞了,当今天下,论武勇,无人出陛下之右!”李跃一向有自知之明,亲眼见过冉闵的武勇,绝不会自大到跟他比武力。

  对于一个君主而言,武勇并不是排在首位的品质。

  历史上绝大多数以武勇称雄的君主,基本都没走到最后。

  氐人撤的极快,连夜赶回枋头。

  不过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李跃一惊,邺城步骑七万,正气势汹汹的向繁阳扑来,领军大将周成、苏彦。

  三方会战于繁阳,不可能不惊动邺城。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七万魏军火急火燎的扑过来,肯定不是来看戏的,而是要亲自下场。

  四万俘虏,数万战马,对邺城也是一个不小的诱惑,仓亭大战,冉闵追着靳豚打,也是因为他手上有一支匈奴骑兵。

  冉魏如日中天,士气如虹,已经不是鲁县遇到的那支军队。

  “苻健定是收到了消息,是以先行退走。若非都督速战速决,拿下……接纳刘使君,只怕形势会更复杂。”崔瑾也捏了一把冷汗。

  刘国厚颜无耻的笑道:“哈哈,在下与都督一见如故,此番相遇于繁阳,实乃天意!”

  “哼。”糜进实在受不了他的嘴脸。

  李跃没空跟他废话,“此时不宜与魏军相遇,传令,连夜退走,返回黎阳!”

  大军连夜撤走。

  糜进提议烧了繁阳,被崔瑾制止了,“我黑云军不是为烧杀掳掠而来,繁阳尚有百姓在,何苦为难他们?”

  李跃然其言,名声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

  大军起行,城中有百余户百姓跟着南下。

  李跃分出三十多辆驴车载上他们。

  落在李跃手里,刘国至少还有命在,若是落到冉闵手上,只怕死无全尸,因此匈奴人也极为配合,拉着一车车的粮草辎重南下。

  繁阳离黎阳不远,走了一夜,天明时分,镇守黎阳的徐成率兵前来迎接。

  顾不得疲累,士卒们继续赶路。

  不过这时后方烟尘大起,一支骑兵狂奔而来,旌旗上写着大大的一个周字。

  马蹄声惊动荒野,灌木草丛中鸦雀、兔鼠乱窜。

  匈奴人一阵惊慌,南军和兖州军也有些慌乱。

  苦县大战,王衍二十万人东下,石勒两三万轻骑一路追杀,让二十万人全军覆没。

  “周成到了!”崔瑾脸色一沉。

  冉闵的几次大战,周成都冲锋在前,忠心耿耿。

  如果是董闰、张温等乞活将,还不会下死手,但换作周成,一定不会轻易退缩。

  “无须惊慌,彼军远来,不过轻骑而已,徐成率轻骑在西侧随行,兄长率三千前锋营死士在后。”李跃连连下令。

  “领命!”二将拱手,各自领兵去了。

  不出李跃所料,周成来的果然只是一支轻骑,三四千左右,一见前锋营死士们杀气腾腾,不敢轻进,吊在大军后面,时而向东,时而向西,试图寻找破绽。

  匈奴人、南军、兖州军虽然略显慌乱,但黑云军却镇定自若,稳如泰山。

  有人还脱了裤子,掏出家伙冲冉魏骑兵叫骂。

  这帮人的想象力极其丰富,嘴也毒,直接骂冉闵是三姓家奴……

  冉闵跟着石虎姓石,再改姓李,后恢复旧姓冉,反反复复。

  对面勃然大怒,策马狂奔而来,黑云军不慌不忙的竖起长矛,而骂声越来越恶毒,不堪入耳,什么难听骂什么。

  “都督麾下将士,果然……非同凡响,难怪在下不是对手!”身边的刘国啧啧称奇。

  李跃略感脸红,全当他是羡慕。

  眼看一场厮杀在所难免,敌骑冲到一半,忽然一个折转,划出一道弧线,向西北面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