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十六国 第267章

作者:苍穹之鱼

  吕婆楼打探到燕军援兵至,主动出击,与平熙在无定河大战小战十三场。

  平熙是慕容垂麾下宿将,曾追随他大破敕勒。

  燕军也极为精锐,加上铁弗部的策应,吕婆楼败多胜少。

  但氐人的坚韧顽强让他们死战不退,在野狼川破釜沉舟,吕婆楼选锋拔锐,得两千壮士,殊死一搏。

  其他秦军跟在后面,就这么杀了过去。

  真玩起命来,两边的差距逐渐显现出来,氐人悍不畏死,跟着吕婆楼血战。

  燕军有兵力上的优势,却不敌团结一致的秦军。

  吕婆楼率两千死士杀透重围,一刀斩平熙于马下,燕军大溃,秦军追亡逐北,俘斩三千余众,一战而震动塞上诸族,也震动了北国。

  一扫苻生继位以来的颓气。

  铁弗部大为震恐,前族主刘务桓之子刘悉勿祈发动兵变,夺回族主之位,驱走刘阏陋头,向秦国称臣,献牲畜八千头,遣子入质长安。

  吕婆楼这才收军,押送牲畜、俘虏浩浩荡荡返回长安。

  这一战也让天下重新审视起氐秦来,苻坚也凭借这一战扬威天下。

第四百二十二章 纠缠

  这几仗打下来,受伤最严重的是拓跋什翼健。

  不仅丢掉了起家之地代郡,连小弟铁弗部都转投了苻坚,可谓元气大伤。

  但看到氐秦“轻轻松松”就击败了燕军之后,心痒难耐,集结了两万骑兵,准备试试。

  幸亏拓跋什翼健还有自知之明,派使者来邺城,一是征询意见,二是请求一同出兵。

  吕婆楼能击败平熙,是因为张蚝在并州牵制住了慕容垂的主力,不然他上场,吕婆楼只怕没这么容易得胜。

  “代郡乃拓跋家龙兴之地,今为燕贼窃据,代王寝食难安,慕容氏士卒疲累,国中粮草不济,正是出兵的大好时机,不知梁王意下如何?”使者闪烁着小眼睛。

  连他们也看出燕国的窘境。

  两三年前慕容儁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动辄二十万大军南下。

  而今年的几场大战,无论是突袭代郡,还是支援铁弗部,只有一两万人……

  完全不符合以往财大气粗的风格。

  当然,也可能是燕国在积蓄势力,准备明年的决战。

  粮草这种事,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放下底线,能吃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当年石勒从襄阳转战河北,一路自己吃自己,杀入河北,攻陷邺城。

  而历史上燕军生擒冉闵后,立即围攻邺城,魏军粮草全无,当初石虎留下的十余万宫女,全成了腹中之物……

  燕军多战马,又连续缴获了敕勒、代郡的几十万头牲畜,粮食应该还能维持住的。

  冉魏永兴元年(350年),也就是冉闵称帝,率十万精锐攻打襄国那一年,慕容垂攻幽州,羯赵幽州刺史王午与征东将军邓恒不敌,退守鲁口,致使石虎积攒了千万石粮草落入燕国之手。

  这些粮食够慕容氏挥霍几年了。

  “时机未到,不可决战,代梁相隔千里,首尾不能呼应,还望阁下回禀代王,当下情势,宜厉兵秣马,训练精锐,他日大战一起,代王可报仇雪恨!”李跃委婉拒绝。

  秦军能击败燕军,不代表拓跋什翼健能打赢慕容垂。

  再说吕婆楼获胜,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脑袋别裤裆上,率精锐阵斩了大将平熙才赢了此战。

  不然胜败还很难说。

  拓跋什翼健五万大军,连别人两万人马都打不赢,如今凑出两万骑兵,就想收复代郡?

  明显是要李跃来当冤大头,他躲在背后……

  “国仇家恨不可不报,梁王愿助苻氏外人,却不肯助代王一臂之力,难免伤国人之意。”使者还不放弃。

  “阁下言重了,孤助苻氏击败铁弗部和燕军,难道不是为了代王?”李跃眉头一皱,对方有些胡搅蛮缠了。

  做这么多事,还不是为了拓跋什翼健?

  使者哑口无言,拱手而退。

  拓跋什翼健是典型的富二代,代国的江山是其父拓跋郁律打下来的,大败贺兰部,侵攻河套铁弗部,西兼乌孙故地,东吞大鲜卑山以西,号称骑兵百万,称雄于北漠。

  最鼎盛时,前赵刘曜、后赵石勒都向其请和。

  在漠北练兵讲武,有踏平南夏之意,可惜鼎盛时,遭到太后祁氏(拓跋猗卢王后)忌惮,暗害之,此次内讧,鲜卑首领几十人遇害,拓跋氏衰弱下来。

  贺兰部趁机起事,拓跋什翼犍与其兄拓跋翳槐先后逃奔后赵……

  拓跋部名义上是草原共主,却名不副实。

  没经过血火的江山,始终不那么牢固。

  李跃旋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秦军顽强如铁,梁国稳如泰山,燕国周边能欺负的只剩下代国,柿子挑软的捏。

  拓跋什翼健成了北国最软的一颗柿子,偏偏还纠缠不休,弄不好还会刺激到慕容恪兄弟。

  代国都城就在雁门、代郡二郡的西北面,相距两三百里,几乎一步之遥……

  “真是不省心。”李跃不能眼睁睁坐视这位年轻而任性的岳父灭亡,派出使者让苻坚看顾一些,最好蒲坂、冯翊的秦军能动一动,威慑并州的慕容垂。

  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拓跋什翼健非要鸡蛋碰石头,李跃也没办法。

  好在拓跋什翼健实实在在被慕容垂打怕了,集结了两万骑,见黑云军不动,他也就安分了一些。

  这么一折腾,七月转眼就过去了。

  八月秋收迎面而来。

  四面八方,所有闹腾的势力都安静下来,收割地里的庄稼。

  几十年的战乱、饥饿,已经让所有人形成了默契。

  就连燕国境内的盗贼们都老老实实。

  一般而言,天灾会连着人祸,而丰收会连着丰收,这两年的年景都不错,偶有小灾,被迅速安抚下去。

  去年小丰收,今年则是大丰收。

  今年年初的一场大雪,李跃便有预感。

  梁国的革新,在这个秋天结成了累累硕果,人口、田地、山林、河泽都从士族豪强手中释放出来,梁国朝堂励精图治,地方上政通人和,百姓辛勤劳作……

  大河南北自不必说,传统的产粮重地,华夏根基所在。

  淮水流域的屯田也迎来一次小爆发,预计可收六百万石稻米,稻米产量比不上粟,却比粟米口感好,营养高。

  白米白面更长肉一些。

  不过有得必有失,这时代稻米未经改良,产量比不上粟,粟米的一大优势是可以当成精饲喂养牲畜和战马。

  是以大河南北以粟、麦为主,山区丘陵的旱田多种豆菽、桑麻,而淮河南北气候温润,水网密布,以稻为主。

  这一场丰收让李跃底气更足了。

  虽然减免了田赋,但梁国有大片的屯田,所谓屯田,其实就是国有田地,以奴隶大规模集体耕种,便于管理,收成也不错。

  按户部的预算,今年可收一千九百万石粮食。

  邺城府库中有一些留下的户籍账簿,汉武帝时期全国五十余郡,东海郡每年收入五十余万石,算下来汉朝一年田赋收复三千万石左右。

  梁国经过魏晋的持续开发,这场丰收,已经接近汉朝鼎盛时期。

  主要问题还是人口不足,很多区域没有开发出来,有多少人口就能控制多少土地。

  但人口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非一朝一夕能成。

第四百二十三章 鞭刑

  到了九月,各地详实的数据呈送户部,基本与预算一致。

  不过常炜送来一份账簿,李跃看完之后皱起了眉头,淮河两岸各县都是丰收,唯独谯县欠收。

  谯县虽然只是一个县,但在曹魏时期却是五都之一,南北通衢之地,境内河流众多,土地肥沃,不丰收也就罢了,居然还欠收。

  谯县令正好是崔宏。

  “怎么回事?”李跃对崔宏大失所望。

  谁都看得出来,派出他出去,只是历练历练,迟早会调回中枢。

  他今年才十七岁,李跃就算想重用他,也许沉淀沉淀。

  “外放县令后,崔宏整日借酒消愁,不理政务,以致有今日之事。”常炜叹了一声。

  崔宏一出身就是天之骄子,被誉为冀州神童,被崔家小心呵护,未经挫折,如今只是一个外放,他就接受不了打击……

  智商高的人,情商不一定高。

  再这么下去,崔宏这棵好苗子就废了。

  李跃对他寄以厚望,现在却有些恨铁不成钢,年轻人经历些挫折,绝不是什么坏事,世上有人能一辈子顺风顺水?

  眼下各地都忙着秋收,瞪着眼珠子防备别人来劫掠,北国暂时安宁,李跃决定亲自去一趟谯县。

  于公,崔宏才智卓绝,有培养的价值。

  于私,他是自己的小舅子,跟随多少,屡有建策,就这么躺平摆烂了,实在有些可惜。

  遂率两千亲骑南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国中治理的如何,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

  不过此次南下,也不全是为了崔宏,王猛练兵大半年了,虽然对他有极大的信心,但只有亲眼所见,才能心中有数。

  这一战不容有失。

  自邺城向南,坞堡成群,出于防守需要,百姓大多聚坞而居,忙时耕种,闲时训练。

  经常笼罩在战争阴影下,大河以北还是有些荒凉,人口都被迁往大河之南,以防万一。

  不过渡河之后,阡陌纵横,青壮忙碌其间,七八岁的孩童在沟渠间捕鱼捉虾,欢笑声一片,见到黑云骑兵,并未慌乱,反而冲着骑兵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曾经破落的城池重新焕发生机。

  进进出出的骡马牛车络绎不绝,将山货河鲜送到城中售卖。

  现阶段梁国不鼓励经商,但也没有完全禁止。

  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事要做,梁国现阶段最重要的夯实基础,鼓励耕织,积累到一定程度,然后才能鼓励经商。

  王猛的抑商也是出于现实考量。

  中原特产煤铁、粮食、军械、牲畜,偏偏这些东西都是战略物资,拿去贩卖,等于资敌。

  除了这些,就是人口,江东那帮老士族对娈童女奴的需求非常旺盛,但一个有志向的国家,怎会作这些勾当?

  真要经商,以后拿下蜀中,倒是可以经营蜀锦。

  李跃觉得既然立足中原,就老老实实的种田,其他事,以后再说。

  中原各地虽谈不上繁花似锦,却生机勃勃,几十年乱战和石虎暴政留下的创伤逐渐恢复。

  加上今年大幅减免田赋,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入目所及,一片安宁景象。

  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古之常理。

  李跃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进入任何一城打扰当地官府,沿途自有驿站歇脚、喂马,道路又经过翻修,不算太难走,六七日便赶到谯县。

  比起周围几县,谯县的确有些破落。

  田地里也不见什么人。

  李跃快马入城,几十个县吏赶来迎接,城中百姓衣衫褴褛,面有愁容。

  县吏们日子也不好过,一个个面黄肌瘦的。

  李跃没管他们,一脚踹开县衙大门,在县吏的带领下直入内庭,迎面就扑来一阵酒气。

  崔宏躺在软席上,似乎睡着了,身边全是喝空的酒罐,案牍上堆满了竹简……

  “崔县……”县吏刚要提醒崔宏,被李跃制止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