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十六国 第316章

作者:苍穹之鱼

  “嗷”的一声,野猪撞来,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如何挡得住野猪一撞?

  顿时如柳絮一般被撞开,摔在麦秸上。

  李跃目眦欲裂,一把抽出身边亲卫佩刀,错身横斩,一蓬鲜血飞溅而出,野猪脖颈断了半截,垂了下去,冲出十余步,一头栽进泥土里,没了动静。

  李跃赶紧去看两个孩子。

  却见孟宽捂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李佑却一动不动。

  李跃一阵紧张,走过去,却见他睁大眼睛,哇了一声,哭了起来。

  能哭就说明没事,李跃检查了一阵,右腿外侧一大块淤青,应该只是骨折,心中一松,幸亏这头野猪个头不大。

  “我等护卫不力,请陛下降罪!”周围所有亲卫都单膝跪地。

  “每人二十鞭,以儆效尤。”

  事情没做好就要接受惩罚,一味宽仁,只会纵容他们犯错,还好只是轻伤。

  “谢陛下。”亲卫如蒙大赦。

  李跃又检查了孟宽一番,发现这孩子身体极为强壮,长相气质都像极了孟开,只是眼神有些冷,以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可曾伤着?”

  “未曾。”孟宽话也少,手臂也只是擦伤而已。

  “他们都退了,你为何要上前抵挡?”李跃望着这个最大的孩子,八岁,很多事已经懂了,这时代的人普遍成熟较早,寻常人家的孩子五六岁就在田地里帮忙,十二三岁大多成家,或是上了战场……

  无论如何,孟开死于梁军之手,他若无任何反应,反而有些狼心狗肺了。

  “我最年长,当保护弟弟。”孟宽讷讷道。

  李跃微微一笑,转向李佑,为他接骨,“你为何不躲?”

  “儿臣……将来要当大将军,岂惧……区区一头畜生?”李佑疼的直哆嗦。

  “有志气。”李跃一左一右搂起二人,“你二人将来都是大将军!”

  “陛下——”崔言思慌慌张张的跑来,再也顾不得田地里的脏乱,提着襦裙小跑而来,满眼担忧之色,“陛下可曾伤着?”

  “无妨。”

  几年夫妻,崔言思也慢慢转变过来,自从有了太子李俭之后,心思也放在了这边。

  “你等都是怎么护卫的?令陛下身陷险境!”崔言思掉头又去斥责亲卫。

  “属下有罪!”亲卫又半跪下来。

  “非他们之过,不必大惊小怪,一头野猪而已,朕的孩子,将来要对付的是天下虎狼!”

  慕容恪慕容垂十三四岁就上战场冲杀,勇冠三军,一头野猪算什么?

  看崔言思这架势,以后李俭不能常跟着她,慈母多败儿。

第五百零四章 皂衣郎

  今年黄河以北虽然雨水不足,但黄河以南还算风调雨顺,没有出现什么天灾人祸,大多数州县都是平收。

  不过南阳以及淮水两岸数州丰收。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一个南阳郡的粮食产量,都快超过整个幽州。

  这还是在南阳遭遇大战的情况下。

  东汉南阳为帝乡,领县三十七,人口两百四十万,为天下第一大郡,袁术据此地而起,雄霸一方。

  所谓天府之国,也未必比得上南阳盆地。

  因此王猛一直督镇南阳,南望荆襄,西窥关中。

  淮水流域的丰收则是必然。

  这几年周牵一直蹲在彭城,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扩建官道,基本恢复当年邓艾治淮颍时的盛况,将淮水两岸打造成大梁的粮仓。

  各地粮食经由水道陆续送往邺城,府库再次充实起来。

  秋收之后,百姓受军功爵制的激励,疯狂开垦荒地。

  只凭种田就能得到爵位,几百年未有之事。

  “咱大梁是真的把我等当国人!”田间地头,几个被秋日晒得黝黑的青壮汉子,趁着喝水的功夫,喜滋滋的说着闲话。

  “可不是,当初羯赵我等贱如猪狗,连顿饱饭都没有,如今真像是做梦。”

  羯赵过去也没几年,往事不堪回首,悲惨的记忆仍在众人心中盘桓不去。

  两边一对比,梁国的犹豫也就来了。

  “遇上这等圣君,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勒紧裤腰带,今年多交一倍赋税!”

  梁国赋税极低,又开放山泽,鼓励百姓渔猎,日子比往年不知好过多少倍,即便多缴一倍赋税,日子也能过得宽裕。

  “才一倍?人家西村那边有人多交五倍!”一年长汉子伸出五根指头。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旋即又气愤不已,“西村那帮从幽州过来的乌桓杀才,就没过过好日子!”

  “几位,在下错过宿头,可否讨一碗凉茶?”

  几人正骂骂咧咧的时候,不知官道旁何时多了一名青年文吏,正骑着驴子。

  皂衣、蹀躞、文袋、长剑,一看就是邺城尚武堂出来采风的子弟,询问民间疾苦、冤屈。

  只要禀报,不出十日,必有回应。

  百姓甚觉亲近,称其为皂衣郎。

  不过此人有些特别,腰间还别了一根翠绿色的长笛,骑在驴上,神色和缓,意态潇洒。

  “好说,好说。”几人也不惧,连忙倒了一粗陶碗的凉开水递了过去,暗思方才嗓门那么大,应该全被他听去了。

  不过听去也就听去了,如今世道,早就不是羯赵了,大梁朝廷对子民、庶民一向宽仁。

  青年下驴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恭敬递还,拱手一礼,“多谢。”

  “公子多礼了,今日天色已晚,赶不到东阿城了,若是不嫌寒酸,可到敝舍讲究一晚。”

  “就是,公子一看就是贵人,如今天下虽然太平,但豺狼虎豹众多,夜里不安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多谢好意,前方三十里自有驿站,朝廷有规矩,不得搅扰百姓。”青年再次拱手,翻身上驴。

  一听是朝廷规矩,几人也就不再多言,挥手告别。

  青年抽出长笛,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驴步轻缓,笛声婉转,似仙乐下凡,连天上的大雁都来凑热闹,盘桓数圈,方才南下,即便几个不知音律的粗鲁汉子,也听的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众人才回过神来,一人朝远去的背影大喊:“公子高姓?”

  “在下桓野王——”声音远远传来。

  “桓野王?好怪的名字,难道是邺城的那位大王?”

  “呸,咋大梁就没封过王。”

  夕阳、大雁、青驴、人、沃野,逐渐融为一体……

  长安。

  “蜀中乃天府之国,帝王之业,汝既取汉中,再图蜀地,是何居心?一统天下,自有大梁将士为之,不必越俎代庖,令诸军退还关中,务要再生事端!”

  苻坚读着邺城诏令,脸上不知不觉浮起怒色。

  氐秦恭事梁国,不过是为了韬光养晦,为以后决裂争取时间。

  没想到梁国当真了,这口吻一点都没客气,真把氐秦当下国了。

  “梁主欺我太甚,朕攻汉中,彼令慕容垂、拓跋什翼健攻我,是可忍孰不可忍。”苻坚掷黄绢于地,恨恨道。

  这一年他刚好二十,正是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之际,接连的胜利让他有些飘飘然。

  “昔者勾践卧薪尝胆二十载,终克强吴,如今梁强秦弱,眼下不可与其反目成仇,当速取蜀中,休养生息,整兵备甲,以备他日大战!”权翼拱手道。

  苻坚的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自负一笑,“先生错矣!勾践薄情寡义,焉能与朕相提并论?昔者楚汉相争,汉高屡败于霸王,垓下一战,十面埋伏,终灭强楚。朕有关中形胜之地,山河四塞,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并陇蜀,左兼关阪,骁骑如云,奋击百万,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始皇据此而并关东六国,此为天命也。”

  在他们眼中,历来都是关中压制关东。

  氐秦跟秦朝都带着一个秦字,沾了不少光。

  “陛下所言甚是,攻取蜀中,成三足鼎立之势,然后纵横捭阖,与慕容氏、桓温相约伐梁,大事可成也!”权翼跟着附和一句。

  当年曹魏天下九州独占其六,依旧破不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拿下蜀中之后,加上凉州,疆域远大于关东,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两人说着说着,兴致越来越高。

  “如今秋收已毕,粮草齐备,事不宜迟,速速南下攻蜀,万不可令桓温有所准备,至于梁主,好色如命,再送他一百西域美姬,十车蒲陶酒,先稳住再说。”权翼捋着长须,眼中泛起幽光。

  梁国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士卒疲惫,邺城细作传回的消息,息兵罢武,短时间内,不会威胁关中。

  而桓温一门心思扑在江东,与建康斗法。

  两边都没精力管西边。

  此时不取蜀中,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传令汉中驻军,即刻攻打蜀中,粮食随后送到!”苻坚语气无比坚决,自古关中势力,就没有不觊觎蜀中的,几乎形成思维定式。

  一谈起关中,首先就是成就强秦之势。

  却忘记强秦非一朝一夕而成。

第五百零五章 伐心

  苻坚还是出兵了,李跃并不觉得意外,很少有君主能控制住对土地的渴望。

  但疆域越大,越考验治理能力。

  梁晋秦燕代,若论内部之复杂,氐秦排在首位,只是因为现在处于扩张期,被掩盖了,如同当年的前燕。

  西边在打,南边又不安分起来。

  东关算是江淮的门户,袁真、邓遐投降之后,桓温咽不下这口气,在与江东士族妥协之后,重新在濡须聚集水军。

  袁真虽然投梁,却隔不断与江东的各种联系。

  建康不断派人游说袁真部曲,以其家眷威胁。

  秋收之后,东关发生数次兵变,全被袁真压了下去。

  江东还派人来请求归还东关,交出袁真、邓遐、朱辅等叛将。

  “袁、邓二将被逼无奈投奔大梁,其部众未必心服,不如调入青州,与北水军合并,远离江东是非之地。”崔宏拱手道。

  虽然东关投了梁国,但处于半自治状态,袁真有自己部曲城池,以及水军。

  正常状况下,崔宏之策原本没错。

  不过李跃却另有想法,“袁真、邓遐在东关,可壮我大梁声威,瓦解江东人心士气,非但不能调回,还应该加大扶持力度!”

  崔宏单纯是从军事上考虑,李跃却从全局出发。

  袁真邓遐就是一块活招牌,打江东士族的脸,恶心司马家。

  “陛下……高论。”崔宏反应过来。

  “传令江东,东关乃大梁土地,立即送还东关将士之家眷,任何对东关的攻击,都是对大梁的不敬。”

  梁国为上,上国就要拿出上国的气势来。

  不能为小弟撑腰,还当什么老大?

  “这……”崔宏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李跃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江东那群鼠辈,不敢跟我们撕破脸的。”

  此次北伐,李跃算是摸清了江东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