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十六国 第320章

作者:苍穹之鱼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在没意思。

  看他的样子,似乎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

  人各有志,有些人注定无法挽回。

  董闰在冉魏为大将军,权力极大,李跃登基之后,变成了左将军,相当于连五级,连个爵位都没有,自然心有怨气,加上有人煽风点火,不知不觉就一脚踩入局中。

  对有些人而言,权势比性命还重要。

  一场宴会,各怀心思,什么都没说,董闰也错过了最后的一次机会。

  李跃亲自送他出宫门。

  几个宫人在前打着灯笼,寒风四起,甚是寒凉。

  李跃本想说几句话,一回头,董闰却跟在身后五六步远。

  心中忽然有了明悟,原来他早就掉队了,只是自己的不知道而已。

  掉队原本没什么,凭他的官爵,安安乐乐做个富家翁足够了,可惜人心永远不会知足。

  “董将军,保重。”李跃停步,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回宫了。

  只留下董闰在宫门前发愣。

  打了一个寒颤之后,赶忙出宫,董府的马车等候多时。

  马车在城中绕了一圈,直到天色昏暗,才来到南城角落的一间屋舍。

  屋舍中走出一人,赫然是蒋干,寒着一张脸,上下打量,“皇帝召汝前去,莫非你全都招了?”

  董闰冷笑道:“我若是招了,你还会好生生在此?缪嵩为何没来?”

  “他跟宋斌有要事相商。”蒋干讨好的笑了笑。

  “陛下今日召我,大不寻常,是否走漏了消息?”董闰脑海中一直萦绕着李跃的最后一句话。

  “放心,盯着我们的崔宏领兵在外,此次不是我们一方动,西面有人会协助。”

  蒋干也坐了几年冷板凳,肚子里的怨气比董闰还大。

  “苻氏只想利用我们而已!”董闰哼了一声。

  “利用就利用吧,这两年我们还有利用的价值,再过几年,只怕无人搭理,你我本就跟随武悼皇帝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如今太子按捺不住,被别人蛊惑下水,我等只能跟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故主之令不可不从,太子一旦败露,你我岂有生还之理?自古富贵险中求,怎么,过了几年的安乐日子,握不住刀了?”

  “不如……”董闰目光一闪。

  话没说完就被蒋干打断了,“出卖故主,日后你我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不怕被千夫所指么?别人已经做了局,你我即便知道是火坑,也要往里面跳。”

  “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一己之私?然则,即便要动手,也不选个时候,陛下南征之时,邺城兵力空虚,至少有三成胜算!”

  论造反,自然是董闰更专业一些,跟随冉闵,废石世,杀石遵,诛石鉴。

  冉智只是一个招牌,所有人都想利用他。

  蒋干也并非善男信女。

  “有董皇后在,太子管教甚严,动不了手,而且崔宏盯的紧,西边的人不敢动弹,时机没有成熟。”昏暗的屋舍内,蒋干脸上、眼中覆盖着一层幽光。

  “那么现在时机成熟了?”

  “哪有什么时机?只看有胆无胆而已,当年大将军你多风光?现在如何?广宗乞活军被调走,部曲离散,无权无势。”蒋干从袖中掏出火石,点燃油灯。

  一灯如豆,映照出屋中供奉的一块灵位。

  “武悼皇帝之灵”六个字若隐若现。

  冉闵活着的时候,对两人都不错,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抚军将军。

  一看到灵位,想起往日追随冉闵时的意气风发,董闰眼神渐渐坚决起来,“大梁一半的天下,本就是冉家的!”

  “也是我们的!”蒋干朝着牌位拱手一礼。

第五百一十一章 掠夺

  风雪飘扬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哭嚎之声。

  年轻男女被驱赶到一起,用绳子串联起来,跟在木车之后。

  木车里面装满了各种东西,毡蓬、毛皮、铁器,偶尔可见黄澄澄的金器,中原金矿隐藏在深山大泽之中,但草原上金矿随着河水冲刷,流落到下游。

  远处,黑云骁骑正在熟练的驱赶牲畜。

  牛羊马驼沉默无声,只有五岁以下的小孩儿才能坐在车上。

  事实上,面对骑兵的刀矛,部民异常温顺,即便没有绳子,他们也跟在大车之后,一同缓缓南下。

  离开部落,离开人群,单独个体在草原上活不过三天。

  不是被野狼啃成骨架,就是被夜里的寒风吹成冰雕。

  这里没有什么礼义廉耻,一切都为了生存,大多数人都习惯了抢或者被抢。

  被鲜卑人抢是抢,被梁人抢也是抢,在他们眼中差别不大。

  南下中原,反而多了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柔然人高车人南下,不就是为了迁入温暖的中土么?

  方式虽然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

  刘牢之很快就发现配备的五百多辆大车不够用,指着几个壮实的牧民道:“把不值钱之物都弄到牛驼背上,车上只装粮食、金铁、皮货。”

  牧民们扭头就朝其他俘虏嚷嚷,众人齐心协力,很快就将木车清理了一遍。

  “梁、狗!”一名身材肥硕的壮汉忽然暴起,提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匕首,朝刘牢之刺了过来。

  刘牢之一脸冷笑的看着他,不用他的出手,两骑催动战马,长槊刺来,那人便被挑了起来,被两根长槊顶在在半空中,一时未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后被扔在地上,一名骑兵下马拔刀,冷漠无情的割下头颅,取来一根木棍,插在东面草地上。

  与上百颗头颅一起,苍白的眼神望着北方大漠。

  干草一般的头发在寒风中摇曳,血腥而恐怖。

  崔宏望着这些人头,早已见怪不怪。

  羯人肆虐中原大地时,华夏百姓比这些人更惨,承受的痛苦更漫长。

  “还有谁——”刘牢之扫视一众俘虏,活着带回一名奴隶,等于战场斩首一级,如果不是为了军功,只怕这些人早就被杀干净了。

  进入草原,一场像样的厮杀都没有,刘牢之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冉闵杀胡令过去没几年,影响还在,而族群间的仇恨没有那么容易化解。

  很多黑云将士在羯赵的阴影下长大,很多人至今心中都铭记着刻骨仇恨,在中土或许有所收敛,但到了草原,再无顾忌,凶性毕露,对外敌更加血腥残忍。

  啪、啪……

  乱鞭纷纷抽下,皮肉绽开,俘虏们连哭声都没了,顺从的跪伏在地,将脸贴在地面上。

  凡是站着的人,直接被拖走斩首。

  既然是奴隶,还是服服帖帖的好。

  不到片刻,又有三十多颗人头被插在草地上,苍白的脸苍白的瞳孔对着苍白的天地。

  杀戮、征服、奴役一直贯穿历史长河。

  黑云军的手段简单直接而有效,至于归化他们,则是后面那些儒生们的事,他们脑海里被灌输的是进攻和厮杀。

  俘虏们眼神更加畏惧恭顺起来,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贱骨头!”刘牢之勒转战马,不再看这些人,对身边的士卒道:“快些返回上谷交割,手脚都麻利些。”

  不麻利不行,竞争实在激烈。

  机会难得,中层将领都卯足了劲,抢着出头,稍微慢些,就被别人抢了先。

  刘牢之还指望明年录功时,再往上爬一级,成为左右将军。

  “遵令!”骑兵驱赶人群,浩浩荡荡南下。

  大军没走上一个时辰,西北马蹄声震地。

  远方铺开一条灰线,旌旗、旄麾挺立在寒风中,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以老卒的经验来看,至少有五六千人才能掀起这么大的声势。

  而己方只有三千骑不到,还长途跋涉,正是疲惫之时。

  这股敌人显然是跟踪了多日,现在才下手。

  “鲜卑人?”刘牢之举目远眺,只有鲜卑人能穿上皮甲,设置旌旗。

  “定是拓跋家的人来趁火打劫。”被草原上的寒风吹了大半个月,崔宏俊朗的脸变得粗糙起来,不过也吹散了他身上的儒弱之气。

  刀上沾了不少人血、狼血后,腰杆都挺拔了几分。

  漠南一向被拓跋氏视为禁胬,黑云军北上,侵犯了他们的利益,拓跋什翼健不可能无动于衷。

  “哈哈哈,来的好,来的好。”刘牢之取出长槊,两眼放光。

  “陛下与拓跋什翼健联姻,若是闹翻……只怕朝廷怪罪。”何谦畏畏缩缩道,他可不想葬送自己的前途。

  一介白身两三年混到了现在的地位,天下绝无仅有。

  “某管他鲜卑人柔然人,正寻思这趟没捞够,拓跋家的人自己补上来了,兄弟们,大功来矣!”刘牢之是军中红人,在皇帝面前也挂着号,艺高人胆大,肆无忌惮。

  “拓跋什翼健桀骜不驯,不服陛下管教,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崔宏笑道。

  有他这句话垫底,众人也就放心了。

  身侧五百玄甲营一字排开,人高马大,异常雄壮,人马俱披铁甲,如同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焰。

  每名玄甲营三马,身边还有两匹没有马铠的战马。

  重甲马冲锋陷阵,无甲马奔袭,搭配使用,不影响机动力,也不影响冲锋陷阵。

  黑云骁骑则肃列玄甲营背后,摆出一个锋矢阵。

  崔宏提起长槊,准备一起冲锋,却被刘牢之拦了下来,“崔郎君就不必了,在后看押俘虏。”

  崔郎君三字是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刘牢之外表粗豪,心眼也不少,崔宏是皇帝的小舅子,皇后的亲弟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刘牢之也就混到头了。

  也不管崔宏同不同意,让亲卫拉开他的马。

  刘牢之这才放心的举起长槊,“嗬”的一声,催动战马,朝对面冲杀过去。

  寒风呼啸的草原上,黑云骑兵化为一杆锋刃,朝着西北席卷而来的潮水,义无反顾的冲杀而去。

  刘牢之冲在最前,迎着北风仰天长啸,“杀——”

第五百一十二章 妖法

  北面遭到了一些抵抗,西面也是一样。

  几次侵袭,令河南地的杂胡紧紧团结在铁弗部周围,客观上造成了他们的壮大。

  不过面对梁军与慕容垂的联军打击,铁弗部仍是不够看。

  接连三败,损失六七千骑,两三万的青壮,数万牲畜。

  再打下去,铁弗部的老底都要被消耗干净了。

  既然打不过,就只能向北窜入河套,暂避其锋。

  “刘阏陋头这是要将把水搅浑,将代国也拉进来。”慕容令瞬间明了敌人的用意,“野王兄意下如何?”

  “兵者,诡道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拓跋什翼健虽与陛下姻亲,却反复无常,河套乃秦汉养马故地,横于关中之上,若为大梁所有,他日可以挟制氐秦。”桓伊取来一支胡笳,反复把玩着。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这分明是要灭了代国……

  慕容令目瞪口呆,没想到桓伊的想法如此之狂野,连他都有些跟不上节奏,不愧是兵略第一,“兹事体大,只怕不是你我能决断的……”

  桓伊将胡笳横在嘴边,“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只要有益于大梁,便可放心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