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沉溺。
是明知前路有风霜,依然选择踏上去的清醒与决绝。
凌紫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只是她选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更安全,更稳妥,不会受伤,也不会难过。
可凌紫霞守住了道心,却守不住那份年少的炽热。
如今看着弟子走她不敢走的路,凌紫霞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清竹。”凌紫霞轻叹道,“你长大了。”
绫清竹看着她,轻声道:“弟子永远记得师父的教诲。”
“只是……有些路,弟子想自己走。”
凌紫霞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手,将弟子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很多年前那样。
“去吧。”凌紫霞说道,“你的道,你的路,为师不拦你。”
绫清竹眼眶微热,俯身,郑重叩首。
同一时刻,道宗,天殿。
应笑笑正在指导师弟师妹们练剑。
今日轮到她当值,天殿三十余名造化境以下的弟子都聚在演武场上,按照各自修为分成几组,练习基础的入门剑法。
应笑笑站在场中央,手持一柄寻常青锋,逐一纠正弟子们的剑招。
“手腕太高了,压低三分。”
“转身时重心要稳,别晃。”
“剑势不是越猛越好,你看你这一剑,元力都泄到七成外了……”
应笑笑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
眼前这位小师妹正使出一招“青云直上”——剑尖斜挑,手腕内旋,元力自剑柄流向剑锋。
很标准的招式。
可应笑笑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日竹林中,萧青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带着她缓缓转腕,调整角度,让她感受元力如何从指尖流泻而出。
他的掌心很暖。
他的呼吸很轻。
“师姐?师姐?”
小师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应笑笑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悬在半空,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正是那日萧青教她转腕的角度。
应笑笑脸颊腾的红了,连忙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
“刚才这招,你们再看我示范一遍。”
应笑笑重新起势,刻意忽略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
可余光偏偏扫过人群边缘。
那里,一个新入门的小师妹正低头挠着脖子,白皙的颈侧被蚊子叮出一个红点,她正用力抓着,皮肤都红了。
应笑笑脑中“嗡”的一声。
她立刻便想起今早绫清竹颈间那几道红痕。
颜色更浅,形状更规整,却与眼前这个小师妹的蚊虫叮咬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然后她想起绫清竹从萧青房中走出的画面。
想起她微微散乱的发髻。
想起她避开自己视线时那不易察觉的滞涩。
应笑笑手一抖,差点把剑甩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
冷静个鬼啊!
她应笑笑根本冷静不下来!
“师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旁边一位女弟子小心问道。
“你脸好红……”
“没,没有!”应笑笑矢口否认道
“是……今天有点热…!”
众人抬头看着暮春时节和煦的太阳,面面相觑。
好在天殿殿主齐雷及时出现,解了围。
“笑笑,你跟我来一趟。”
应笑笑如蒙大赦,连忙将带教的差事托付给另一位师姐,快步跟着齐雷离开演武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殿正堂,来到后殿一间僻静的茶室。
齐雷示意应笑笑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
应笑笑捧着茶杯,垂眼不敢看他。
齐雷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茶室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良久,齐雷开口。
“笑笑,你今日心神不宁。”
应笑笑手指一紧,下意识道:“弟子没有——”
“是因为欢欢觉醒的事?”齐雷打断她,问道。
“担心她无法掌控自身的力量?”
应笑笑顿住。
她想起今早那个逃避问题的自己,在萧青面前用同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是。”应笑笑低下了头,略显心虚,说道,“弟子在担心妹妹……”
齐雷看着她,叹了口气。
“笑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长者的温和。
“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心事都往心里藏,宁可自己难受,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可有些事,藏久了,会把自己压坏的。”
应笑笑握紧茶杯,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应笑笑总不能说:殿主,我心神不宁不是因为妹妹,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还亲眼看到他和别人……
应笑笑说不出口。
齐雷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有天帝大人在,欢欢定会无恙。”齐雷继续说道。
“倒是你,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也是道宗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随时来找我。”
应笑笑点头,轻声应下。
从茶室出来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
应笑笑没有再去演武场,而是一个人回了住处。
关上门的瞬间,她终于撑不住了。
应笑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间。
脑中那两个小人又跑了出来。
黑衣小笑笑叉着腰,气势汹汹的说道:“你胡思乱想什么!”
“绫清竹与前辈双修,那是修炼所需!”
“是为了太上感应诀圆满,是为了对抗异魔!”
白衣小笑笑蜷在角落,声音沉闷道:“可他们……他们毕竟有了肌肤之亲……”
黑衣小笑笑扑哧一笑,说道:“那又如何?”
“前辈那样的人物,岂会只有一位道侣?”
“如果前辈能真心待她们,也能待你的真心,这有什么问题?”
白衣小笑笑声音更低了,道:“但我呢……我只是个普通弟子。”
“天赋不如绫清竹,就连修为……也才刚刚摸到涅槃境的门槛……”
黑衣小笑笑沉默了。
半晌,她才小声嘀咕道:“那你……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衣小笑笑没说话。
应笑笑也没说话。
她坐在地面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缕暮色。
不知过了多久,应笑笑忽然想起父亲应玄子说过的一句话。
那还是应笑笑十二岁那年,刚被选为天殿弟子,却因为一次比试失利,躲在房中偷偷哭泣。
父亲推门进来,没有安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像对待成年人那样,平静的和她说话。
他说:“笑笑,修道之人,当明心见性。”
“若心中有执,便直面它;若心中有情,便认清它。”
“逃避与自欺,只会让道心蒙尘。”
那时她不懂。
应笑笑以为父亲只是在开导她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
可此刻,这句话忽然在脑海中无比清晰。
应笑笑抬起头。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
应笑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口喃喃道。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
“我对前辈的心意,是真的。”
“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更坚定了。
“至于前辈如何待我……那是前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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