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悠哉地看着奥托。
“你就像一块刚从地脉之中挖出来的矿石。
你的体质很不错，真的。”
她顿了顿，伸出指甲圆润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一捻。
“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奥托沉默着，等她说下去，殿堂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
“你缺乏一位引导你呼吸的导师。”
夫人伸出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你现在用呼吸法，说难听点就是拿着屠龙的宝剑切菜，只知道如何挥舞，却不知道怎么收力，不知道怎么把奔腾的力量一丝丝精确地引到该去的地方，只是粗暴地把气从身体里倒出来而已。
仅仅只是对呼吸法的粗略应用，可无法登上更高处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奥托的心上。
直到这一刻，奥托才真正明白过来。
刚才的试炼，本质上根本不是比拼谁的力量更大。
这场试炼的规则，从来就不是把对方推倒。
真正的规则，恐怕是在不破坏石台的前提下，与对方角力。
而他一上来就把全身力气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溢出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石台之上。
那破碎的石台，就是他力量外泄最直接的证明。
他要做的，不是把力量变得更大，而是彻底将力量掌握！
奥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殿堂里很安静，只有夫人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四处横冲直撞的力量。
夜王呼吸法确实强大，如今生命层级跃升，带给他的增幅更胜以往，他必须学会驯服这股力量才行。
直到这一刻，奥托对未来要走的路，才有了一点模糊却清晰的感悟。
一场又一场试炼还在前方等着他呢！
但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夫人却是打了个哈欠。
那是一个带着慵懒媚态的哈欠，美人伸了个懒腰，纱衣下的曲线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我的骑士啊。”
夫人懒洋洋地说道。
“你要进入我的房间，还为时早了点。
现在，我该休息了，而你也该回去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在奥托的眉心。
触感冰凉。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滚烫的额头上。
奥托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殿堂、石台、雕像、夫人似笑非笑的脸，全都像水中倒影一样破碎开来。
他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一推，跌出了这片神秘的殿堂。
奥托猛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空气里还有一股木炭燃烧后残留的暖意。
奥托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手掌还是那只手掌，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手背上几道浅浅的旧疤清晰可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场殿堂里的试炼，那场莫名其妙就输掉的角力，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石台裂开的声音，掌心里传来的沉稳力量，还有夫人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奥托翻身坐起，披上搭在床尾的外套，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橡木镇的屋顶，鳞次栉比的木梁瓦片之间，已经升起了几缕早起的炊烟。
如今已经是一月的尾巴了，即使在北地，也已经看不见纷飞的大雪，屋檐下悬挂的冰棱在阳光下滴滴答答地融着水，远处的山脊上还残留着一条灰白色的雪线，但镇子周围的道路，已经从冻硬的泥泞里艰难地挣脱了出来，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想来要不了多久，天气就会真正暖和起来吧。
奥托靠在窗框上，任由冰凉的晨风拂过自己的脸颊，把乱糟糟的额发吹得微微扬起。
但比起天气，他更在意的，还是自己身体里的那股力量。
现在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不过是刚刚掌握了呼吸法而已。
但仅仅是掌握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精通。
只有将呼吸法彻底精通才有机会赢下这场试炼。
至少，不至于毁掉那座石台。
等到他能做到这一点的时候，才是他真正与那位骑士决一胜负的时候。
殿堂里其余十尊骑士雕像还在等着他，这一关过不去，后面的试炼便无从谈起。
可该怎么做呢？
奥托叹了口气，把窗扇轻轻合上。
他如今战技驳杂，御敌手段花样繁多。
剑术、呼吸法、法术，那些从地下城和拍卖会上带回来的奇奇怪怪的道具，他的手牌很多，但现在打出去的却没有几张。
在过去，他的基础属性卓越本是一个优点，可在晋升成为宗师之后，力量陡增这一点反而成了他身上最大的一块短板。
自身的属性越强，控制的难度自然也就越高了，这也算是他与其余宗师都不太相同的烦恼了。
不过，奥托想来，既然生命层级刚刚提升，身体也还处在熟悉的阶段，那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磨练一下自己。
把每一寸肌肉、每一条回路、每一丝力量的流转路径，都重新弄清楚，让它们重新听自己的号令，宗师的号令！
想到这里，奥托不再犹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残雪早就化完了，地面是被踩实的黑褐色泥土，角落里还留着几个化雪后冻出的小水洼。
他从墙边的武器架上取下摄魂剑。
奥托站定，沉腰，拔剑。
剑光在清晨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带起的风掠过院中尚未返青的草木。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院子里只有剑风划破空气的低沉嗡鸣，和靴底碾过泥土的细碎声响。
剑招与呼吸合在一起，出剑时吸气，收剑时吐气，一遍，又一遍。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把额前的头发黏在皮肤上，他却顾不上擦，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在身体内部，像一位耐心的工匠，正在一点点摸索那名为自我的宝物。
可就在北地的风浪稍显平静之际，大陆的中心，索恩王国的王都之中，一场秘密的会议被召开了。
王都地下深处，有一座不为外人所知的圆形大厅。
大厅没有窗户，四壁是整块花岗岩砌成，石壁潮湿，泛着水光。
墙上镶嵌着一盏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灯焰幽蓝，散发着冰冷的的光芒。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由一整块深色胡桃木凿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微微泛着光，将圆桌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之中。
圆桌周围，坐着六个人。
而在大厅唯一的入口处，圣骑士艾琳已经换上那身白甲，腰佩长剑，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门后。
她是异端审判庭最精锐的圣骑士之一，白甲上留着好几道浅浅的刀痕，那是她过去十几年里一个个异端亲手砍出来的。
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冷扫过大厅外那条长长的石廊，廊中空无一人，但她知道，每一个拐角的阴影里，都有审判庭精锐骑士暗中把守。
这是一场无比重要的会议，重要到六神联合的六位圣尊，十五年来第一次齐聚一堂。
艾琳作为圣骑士，理应为这场密谈提供最严密的保障。
但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圆桌周围。
艾琳读过审判庭内部所有的机密档案。
上一次六尊会谈，还是十五年前。
那一次，是因为一场差点把半个大陆烧成白地的惊天巨变。
如今，又有什么邪魔要降世了吗？
就在艾琳所注视的圆桌主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低声交谈着的老人们立刻安静下来，六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同时看向了主位。
主位上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
“后辈们，我就不跟你们寒暄了。
你们应该都接到我的通知了吧。”
听到这话，坐在老人对面的奥特克，沉默地点了点头。
奥特克虽然外表老迈，在六位圣尊之中反而是最年轻的，只不过他头发太过稀疏，总被人误认成在座最年迈的那一位，好在他对此并不在意。
只是就在今天清晨，一份密封的情报被送到了他的书桌上。
那份情报写在疾病与瘟疫女神麾下教团专用的墨绿色羊皮纸上，而这份情报的来源，竟是常年看守铜钟、几乎不问世俗事务的圣痕修会教团长瓦恩本人。
奥特克太了解坐在他对面的这位老人了。
此人过去在可查的记录中，只离开过那铜钟所在的塔楼一次而已。
那次正是索恩王国与矮人王国进行联合远征的日子。
显然，对方每一次离开都意味着有不得了的事发生。
正是因此没人敢怠慢这份情报与。
然后，奥特克看到的却是无比诡异的情报。
牢笼被突破了。
奥特克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命人准备会谈所需的材料，直到现在这一刻。
“牢笼是怎么被突破的？”
奥特克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老人瓦恩。
在场的众人也不是蠢货，自然不会质疑老人情报的真实性，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寻找漏洞，以及如何补救而已。
但老人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的孩子。”
瓦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在会前，我亲自检查过那座牢笼。
牢笼完好无损，封印没有破损，结界没有漏洞，既没有人闯进去，也没有人冲出来。”
瓦伦顿了顿，粗糙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难题似得。
“那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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