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人员见三人入座,很快将旅馆精心制作的佳肴搬到桌上,栗山绿身前也被贴心地换了一份。
长野的特产是荞麦面,餐碟上,一份手打的荞麦冷面让众人眼前一亮。
“真厉害,不愧是荞麦之乡,味道和东京吃到的不一样诶。”栗山绿赞叹道。
妃英理尝了一口,点评道:“哪有小绿你说的那么夸张,我看也就一般吧,我做的荞麦面也不错啊。”
说完,她看向羽田秀玄:这里面尝试过她厨艺的人就他一个。
羽田秀玄咳嗽几声,一本正经回道:“英理,你就不要用普通的料理和你的厨艺做对比了吧。”
“你是天赋异禀型的,和那些为了料理苦练厨艺,流水线化制作的厨师不是一种概念。”
妃英理给他丢了一个“算你识货”的眼神,继续品尝其他配菜。
栗山绿两手捏在胸前,憧憬道:“听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啊,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到你做的菜啊。”
妃英理淡笑道:“等回到东京你就来我家尝尝吧,我最近正好在钻研新料理。”
她又看向碓氷律子,“碓氷律师也一起来吧。”
“太好了。”
碓氷律子和栗山绿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困境,笑得十分开心。
羽田秀玄心中为她们俩默哀一声,低头吃面。
这时,佐久法史放下筷子,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忽然道:
“碓氷律师,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碓氷律子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点了点。
一旁的栗山绿默默放下餐叉,双眼放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佐久法史组织好语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其实,碓氷律师你最近接到手上的那个工厂污水诉讼案件,原告方是我的家乡。”
栗山绿脸上的好奇慢慢收敛,身为秘书,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好八卦。
栗山绿悄悄看向几人的上司。
果然,妃英理的脸上已经难看起来,她插话道:
“佐久律师,你现在是在寻求庭下和解吗?如果是的话,是在用什么样的身份?”
“村庄的一份子,还是碓氷律师的同事?”
两者都是同样的身份,可代表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
前者,佐久法史身为村庄的一份子,也许只是希望可以得到两方都满意的答案在交流。
后者,或许是佐久法史希望使用人情,或者是即将使用利益,来贿赂代表工厂辩护的碓氷律子,来达成村庄胜利的答案。
“哪一个都不是。”佐久法史摇摇头,沉声道:
“我是作为一个律师,作为一个同行,来希望碓氷律师可以帮助两方找到真正正确的那一个答案。”
“工厂在村子里建立后,村民的经济收入有了很大幅度的提升,可如果这是在排放的污水会有害村民身体健康的前提下进行的,恕我无法接受。”
栗山绿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要是工厂的确存在排放污水的行为,法院肯定会判决村庄胜利的吧……”
“可要是被工厂里的人提前处理了证据呢?”
佐久法史眼睛盯着碓氷律子,显然,他在怀疑什么。
他眼神灼灼,继续说道:
“这件案件的一审环节中,明明村庄已经提出了污水的成分中已经存在危害人体健康的成分,为什么会在现在进行的二审环节中,陷入不利的情况?”
“碓氷律师,你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佐久法史渐渐激动,忽的起身,两手拍在长桌上,大声质问道:“是你在使用阴谋诡计,把那些原本的证人都给贿赂了吧?”
同在餐厅用餐的旅客们,被他的声音惊扰,齐齐看来。
“佐久律师。”
不知不觉,羽田秀玄已经起身,他一手放在了男人的肩膀上,缓缓道:
“如果法官敲下的胜利还不能代表正义,那还有什么能够代表呢?”
“是所有人认为的众望所归,还是身为当事人的你?”
佐久法史双手握拳,咬牙道:“可是我们都知道,有时候……即便是法官也会做出错误的判决的……”
“那么证据呢?”妃英理扶了扶眼镜,双眼晦暗不明,语气淡然:
“身为律师,是要用证据说话的。”
“如果可以证明碓氷律使用了非法手段,佐久律师你大可以以此为突破口,来为原本不明朗的案件打开一个新的突破口的,不是吗?”
“我们不是法官,也无法用一凭之言,来判决对错。”
“想要获得胜利,就在法官面前用证据说话,这才是正义,这才是法律。”
“尽管它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可不断完善它,不正是我们这些人为之努力的目标吗?”
碓氷律子一句话没有开口,佐久法史便已经无话可说。
可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开口,尽管在众人面前她并没有错,这些表现也会被归于心虚。
呐喊声音小的,不够声嘶力竭的,经历称不上曲折的,就不足以打动人心。
她站起身,毫不畏惧地两掌拍桌,正色道:
“法律会判决谁胜谁负,这是法律和法官的问题。”
“而我身为一个律师,能够做的,就是尽力为了我的辩护人赢得这一场官司。”
“正义,不一定是民心,但一定无懈可击。”
第148章 小小的惩罚
佐久法史在那一番言论中彻底败下阵来,没等侍者端上最后一道汤品,便推开椅子快步离开了餐厅。
栗山绿望着那扇晃动的木门,有些担忧地收回视线:
“老师,佐久律师他……真的没问题吗?”
妃英理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必替他操心,佐久律师自己迟早会想明白的。身为辩护律师,他以往在法庭上击垮的对手,哪个不是抱着他现在的执念?想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这点打击只是入门课。”
她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提点一下身旁的助手,放在深色长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微光里,跳动着来电显示的名字:九条玲子。
妃英理眉梢轻轻扬起,眼底掠过笑意:
“那位九条检察官在我手里输了那么多次,也不见她气馁过。佐久律师比起她来,确实还差得远。”
她拿起手机,从容地站起身:“我去外面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声,渐渐远去。
羽田秀玄注视着门厅的方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心中隐隐有了底。那位素来要强的女检察官,终究还是把下午那通电话给消化了。
不多时,妃英理推门回到席位上,眉宇间已经舒展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她在羽田秀玄身边落座,拿起筷子前,注意到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
“怎么这副表情看着我?”
羽田秀玄语气自然:“看赏心悦目的风景需要挑借口吗?”
妃英理微微白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挑起面条。
……
晚餐结束。
栗山绿放下了筷子,揉了揉肚子感叹道:“老师选的这家旅馆真的很棒,连餐后甜点都很合心意。”
妃英理整理好随身的手包,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今天大家都奔波了大半天,早点回房休息吧。”
碓氷律子依然坐在原位没有动弹,神情有些僵硬地开口:
“妃律师,你们先回房间吧。我这边还有个委托人的案情细节需要核对,打算在餐厅打完这通电话再上去。”
见妃英理脚步微顿,她连忙补上一句:
“对方是位作息很规律的老人家,要是现在不沟通,等会儿就到了老人家的就寝时间了。”
妃英理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好的,各位晚安。”
碓氷律子维持着职业化的假笑,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走出餐厅大门。直到走廊里的谈话声彻底隐没在拐角处,她才整个人脱力般趴伏在长桌上,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
……
穿过连通主楼与别馆的木质连廊,初秋夜里的山风透过半开的格子窗灌进来。
栗山绿走在稍前的位置,到了二楼的岔路口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欠身:
“老师,羽田先生,那我就先回房间整理明天的材料了。今天真的辛苦两位了。”
妃英理看着助手眼底淡淡的倦意,语气温和地叮嘱:
“材料明天早上看也来得及,别熬得太晚,早点休息。”
“是,老师也请早点放松一下。”
栗山绿抿嘴笑了笑,视线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很是识趣地快步拐进了通往单人厢房的走道。
廊桥上只剩下两人的微弱脚步声。
羽田秀玄放慢了步子,侧目看向身旁的女人:
“刚才九条检察官在电话里说了什么?看你回席的时候,似乎心情不错。”
妃英理抬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还能说什么。”
“看来她认同了你的辩护切入点。”
“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是她那个人骨子里容不下被污染的真相。”
妃英理踩着细高跟鞋在自己的房门前停步,从手包里取出钥匙,在指尖转了半圈,转头迎上男人的视线:
“不过,那位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九条检察官,今天居然会在非工作时间主动联络我这个老对手,甚至对几个原本被警方忽略的勘验细节了如指掌……这可不像是她的办案风格。”
羽田秀玄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也许是轻井泽的山风比较通透,容易让人想通关窍。”
妃英理眼尾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笑,却没有顺着话头继续追问下去。
她轻轻转动钥匙扭开门锁,推开门,侧身让出半个门道:
“要进来坐坐吗?这里的玄关备了静冈产的煎茶,我猜某人刚才在席上只顾着看戏,根本没吃饱。”
“那我就不客气了。”
羽田秀玄跨过门槛,在玄关处换下鞋。
房间是和洋折衷风格,铺着深色织锦地毯,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宽大的单人扶手椅,中间的小圆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
妃英理脱下外套,顺手挂在衣帽架上,内衬的深色真丝衬衫勾勒出优雅的背影。她走到茶台前,取水温壶。
羽田秀玄拉开靠窗的椅子坐下,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黑松树影:
“佐久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收场?他今天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言行买单。”
妃英理提着茶壶,将茶汤注入两只瓷杯中,水汽袅袅升起:
“佐久是個优秀的辩护人,但他太执着于胜负本身带来的光环。当一个律师开始把法庭当作证明自己无所不能的舞台时,离摔跟头也就不远了。今天受点挫折,总好过以后在最高裁判所被人当头棒喝。”
她端着茶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羽田秀玄面前,顺势在对面的扶手椅里坐下,长腿交叠在一起:
“倒是你,今天替我挡了佐久那么多暗戳戳的试探,平时在警视厅应付那些媒体记者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羽田秀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温润微苦,回甘迅速:
“陪你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莫名其妙的人扫了兴致。要是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以后大概连蹭茶喝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