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田秀玄迈步上前,将原本属于门胁纱织的儒艮之箭轻轻放在桌案一角。
伏在案上的魔女却宛如受惊的猎豹般猛然挺直身子,双眸睁得滚圆:
“谁?!”
看清站在跟前的是羽田秀玄,小泉红子眸中的厉色瞬间变成窘迫。
但这份尴尬仅存了半秒,她便迅速扬起下巴,语气理直气壮起来:
“不是白纸黑字讲好了由你带我查清人鱼的内情么?把本小姐一个人丢在屋里,自己跑到后山野游,未免太懈怠了些。”
羽田秀玄自顾自拉过一张方凳坐下,顺手拎起凉透的茶壶替自己倒了半盏:
“我的任务可不包括替赤魔法的传人当贴身向导。”
“你!”
小泉红子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尖说道,“在大门家宅邸的时候,你背着旁人对我做了什么勾当,全忘干净了吗?以后我的事你就休想置身事外!”
羽田秀玄端着茶盏的右手悬在半空。
自己无非是在她施法脱力时托了把腰腿,怎么落在这这个魔女的嘴里,听着像是有什么私情。
小泉红子深吸一口气,语调勉强放缓下来:“既然知道理亏,现在就陪我出去转转。反正我现在精神得很。”
“不必费劲了。”羽田秀玄抿了口冷涩的茶汤,“人鱼的把戏全是由活人扮出来的,三年前是,今晚也是,压根不存在值得你研究的。”
小泉红子眼里的兴味顿时散了个干净,重新瘫坐回椅子上,手肘支着腮帮子,嘟囔道:
“真是扫兴……修习灵力的人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睡眠。白天断断续续打了好几场盹,这会儿根本睡不着了。”
“平常失眠的时候,你都拿什么打发时间?”
小泉红子伸出五指,挨个掰着数算:“熬制药引、抄录古咒、琢磨阵图的落位,还有……”
暗中调取水晶球窥探某人行踪的事,被她咽回了肚里。
魔女的精神头肉眼可见地涨了上来:“不过熬煮秘药枯燥得很,火候只要差了一点就得推倒重来,还有那些材料附魔……”
提到配方大成时,她眼里光彩明艳得夺目;提到炉鼎炸裂时,小脸又皱得像是苦瓜。
羽田秀玄听她倒完苦水,顺手将手中的空茶杯搁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红子,和我打个赌如何?”
小泉红子整个人倏地直了背,向后仰开半寸,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赌什么?”
羽田秀玄倚着桌沿,“如果我输了,往后任由你提一个要求,我会全力办到。”
小泉红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颌,“听上去倒是不赖。如果能把你收作听话的差役,往后搜罗那些祭祀矿石,倒能从你账上抵押不小一笔开销。”
她眼波微挑,忽然警醒过来,反咬一口:“如果你输了当然好说,但如果是本小姐运气欠佳呢?”
羽田秀玄轻笑出声,“原来一向自命不凡的赤魔法大师,也会担心失败啊?”
小泉红子冷哼道:“笑话!本小姐什么时候怕过输给你了。规则由你定,到底怎么分输赢?”
羽田秀玄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金属滑过案面,停在桌心。
“正面归我,背面归你,胜算各半。”
小泉红子看着硬币,迟疑着没有应声。
这男人突然主动送上门来对赌,谁知道是不是藏着什么后招。
羽田秀玄突然拉过她的手腕,把硬币塞入她的掌心,“由你亲自来丢,总该信得过了吧?”
“少动手动脚的,先让我验一验。”
小泉红子抽回手,将硬币高高抛起试了好几次,见每次落下确实毫无规律,这才略微安心地点了点头:“行,算你老实,那就来吧。”
羽田秀玄神色从容。
矮桌旁,少女抓着硬币,掌心里隐隐渗出了汗。
“红子同学,再这么僵持下去,天可就要亮了。”
“知道了!闭嘴,别催!”
小泉红子咬了咬牙,闭上双眼,扬手将硬币弹向半空。
硬币很快便“当啷”一声落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几圈,然后归于沉寂。
少女依然闭着眼,睫毛颤抖着:“喂……是哪一面朝上?”
羽田秀玄扫过硬币中央的花纹,“背面。”
“背、背面?!”
小泉红子猛然睁眼,盯着刻着“日本国”三字的背面难以置信。
以往在这个男人面前,无论是魅惑还是言语机锋,她从来没有占到过便宜,久而久之甚至生出了几分挫败感。现在随手一掷居然赢下了赌局,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说来……”小泉红子端详着羽田秀玄的侧脸,神色古怪起来,“从现在起,本小姐可以随意支使你当牛做马了?”
羽田秀玄抬眼瞧她,“你可以试着发落一句听听看。”
小泉红子眼珠微转,“不对。你这家伙喜欢赖皮,真要是让你往后唯命是从,你肯定转头就找出一百条借口敷衍了事。必须得是个眼前就能兑现的事情。”
羽田秀玄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个魔女的脑子转得倒是飞快。
“那就开价吧。”小泉红子笑吟吟地摊开手,“我要和铃木家一样多的钱。”
羽田秀玄轻吐出一口气:“这个办不到,换个靠谱的。”
小泉红子撇了撇嘴,像是早料到他会推脱,顺势亮出备选方案:“既然舍不得钱,那就留下来陪我。在我想要睡之前,你一步也不准离开这间屋子。”
一个小时后。
羽田秀玄将手中的牌往案上一扣,眉间透着几分晦气。
自从丢出那个背面开始,他的牌运便一路急转直下,连着好几次手里抓的都是一些坏牌。
他侧目看向桌对面的小泉红子。
魔女身上的黑袍不知何时已经被褪在一旁,内里是一袭掐腰的深红长裙,在烛火微光里勾勒出轮廓。
小泉红子捏着撕好的白纸条凑上前,在他面颊旁比划了半天,娇声叹道:“你这家伙输得也太惨了把,脸上都已经找不出可以贴的地方了……”
羽田秀玄任由她折腾。
在满是纸穗遮挡的脸上找来找去了,小泉红子终于找准了嘴唇旁的一处空隙,笑意吟吟地将纸条按了上去,随后退回原处拍了拍手: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总不至于输急了眼吧?”
羽田秀玄摸了摸唇边的纸角,声音微沉:“继续。”
三十分钟后。
“你作弊!你绝对使了诈!”
小泉红子霍然起身,整张俏脸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长短不一的纸片,随着她激烈的动作不住摇晃。
羽田秀玄撩起挡在眼前的一条白纸,失笑道:
“前面你顺风顺水,后半程轮到我转运,这应该很合理吧。红子同学难不成要抵赖?”
“胡说八道!”小泉红子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我洗牌前明明起卦推演过今夜的行运,是上上吉签!不可能摸出七八把烂牌……肯定是你背地里耍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羽田秀玄把手边的扑克推向中央,“既然你的疑心这么重,下一局换你洗牌切牌好了。”
小泉红子一把扯下鼻梁上的纸条,负气扭头:“不玩了!”
她一边快步顺着长廊走向自己的厢房,一边泄愤似地将脸上的纸穗碎屑全部撕下,走到转角处时,已经重新端起了往日的冷傲。
“咔哒”一声,房门被重重合上。
回到自己的客房内,小泉红子跌坐在床沿,胸脯起伏不定。
“混账东西……居然连半句挽留的话都不讲,白白浪费本小姐那么多好脸色!”
她抬起左臂,下意识想要将一直攥在掌心的东西砸向地面,手臂扬到顶点,却又顿住,五指收拢得更紧了几分。
数秒后,她的指缝微张,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绣着幽蓝人鱼尾鳞的织锦御守。
第230章 诡梦,玻丁
第二天,阳光格外明媚。
站在回东京的船上,羽田秀玄手臂抵着船头栏杆,手指不断在手机上按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正在和小魔女发消息,安慰其受伤的心灵。
这时,小兰看望完小泉红子,来到了船头。
走到羽田秀玄身边,她嘀咕道:“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烧了呢?红子的身体也太虚弱了一些吧。”
羽田秀玄顿了下,扭头笑道:“昨晚的天气还是挺冷的。”
小魔女虽然口口声声不要,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可发现和想象中有所不同后,她立刻下意识催动魔法进行反击。
本身就受到攻击,再加上不小心催动了一次大型魔法,她的身体当然立刻就虚弱了下来。
这才造就了今天下不了床的惨剧。
至于催动的是什么魔法,羽田秀玄完全没有在意。
反正魔法对他无效。
小兰从不会怀疑羽田秀玄,嗯了一声,环顾四周问道:“羽田叔叔,小哀呢?她不是最喜欢跟在你身边的吗?”
羽田秀玄看了眼背后,发现灰原已经不见了,于是看向朝这边走来的和叶。
灰原之前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和叶眼带幽怨地看了一眼小兰,然后道:“木之下小姐是小哀的偶像,所以现在应该正在和她交流吧。”
也许是因为被羽田秀玄知道了身份,木之下在登船再次遇到小兰等人时,就公开了自己的身份。
说起木之下,小兰来了兴致:“之前在船上的时候,我就感觉木之下小姐好像很熟悉,其实,我在小时候遇到过她呢。”
和叶在两人身边停下,好奇道:“可是木之下小姐不是说自己大部分时间在巴黎吗?”
小兰摇了摇头:“木之下小姐脖子上那条银杏叶的项链,因为我当时觉得很好看,所以记得十分清楚。”
她忽而莞尔:“那时候我站在树下躲雨,正好遇到了经过的木之下小姐,于是她就把雨伞借给了我,不过代价就是在日后买一件她设计的饰品,在那之后,芙莎绘品牌的衣服和饰品很快就火热起来,可是我却好像食言了……”
芙莎绘品牌其实算得上是奢侈品,毛利侦探事务所几个月之前还鲜少开张,小兰自然不可能会有余钱买得起。
她可不是有着私人账号的灰原。
“还真是美丽的故事啊……我好羡慕你哦,小兰……”
和叶感慨了一句,见小兰依旧没有离开的打算,暗中叹了一口气。
她好不容易引开灰原,结果小兰又来了。
和叶扶上栏杆,心想小兰你还真是我的克星啊,昨晚一直缠着我,不让我找羽田叔叔就算了,现在还要来破坏我和叔叔独处。
想到自己回到东京后,马上就要去赶回大阪的新干线,和叶无奈之下,只能将一直藏在衣袖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羽田叔叔,这个给你。”
“诶?是儒艮之箭?”
小兰惊讶道:“可是和叶你不是很宝贝它的嘛,我昨晚求了你那么多都不见你松口……”
和叶不敢看小兰的眼睛,佯装淡定解释道:“羽田叔叔毕竟比我们年龄大嘛,而我们两个还很年轻,所以我交给羽田叔叔应该很合理吧。”
小兰点点头:“和叶,你还真是大方啊。”
见蒙混过关了,和叶抿嘴一笑:“我本来也不是小气的人嘛,昨晚只是实在太困了。”
羽田秀玄默默接过,安静了几秒,认真道:“我会好好收藏的。”
他现在才明白,原来和叶拉着他过来的原因是这个。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生活不会因为这支剪而发现改变,可心中的感动是无法替代的。
和叶悄悄朝羽田秀玄眨了下眼睛,笑道:“羽田叔叔,要是真的过意不去的话,就在暑期之前再来大阪看我一趟吧。”
羽田秀玄想也没想:“没问题。”
时间嘛,挤一挤还是有的。
和叶还来不及高兴,小兰两手一合,激动道:“太好了和叶,我也会跟着羽田叔叔一起来看你的,这下我们马上又可以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