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玉雪大致清楚陈逸放出这两则消息的用意。
“兰度王来袭”和“蛮族左王之子身在蜀州”两则消息所造成的影响只有一个。
——造成蜀州百姓的恐慌。
即便消息还不确定真伪,即便很多人不蠢,仍会有人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
不需要多。
百分之一的人信了,便会想尽办法买粮,从而致使粮价飞涨。
想到这里,楼玉雪哼了一声:“愚弄百姓,你就不怕遭报应?”
陈逸笑着摇头:“你用错了词,也说错了人。”
“愚弄百姓的不是我,而是蜀州几家粮行,是冀州商行。”
“玩弄人心,总对了吧?”
“玩弄……倒也算是,只不过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普通百姓。”
说到这里,陈逸停下来,把玩着手里的黑铁面具转而问道:
“今科会试题目,你记得吗?”
楼玉雪回想片刻,迟疑道:“是‘舟在水上,为何倾覆’?”
“是啊,为何倾覆?”
“百姓就好比那水,舟好比‘蜀州’,好比大魏九州三府,好比朝堂诸公。”
“你说小舟翻了,是舟上之人的错,还是舟下之水的错?”
楼玉雪不悦的看着他:“我读书不多……”
陈逸摇了摇头说道:“我想说的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既然他们想算计蜀州百姓,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
楼玉雪听到这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确读书不多,但也听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既然冀州商行的人不拿百姓当回事,操控粮价,让百姓购买高价粮,从中牟取暴利。
他,“刘五”,则是要尽早结束这场闹剧。
“两个问题。”
“一是你就不怕场面失控?冀州商行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陈逸笑着说:“简单。”
“在放出消息前,想办法将他们手里的粮食全买过来不就成了?”
“你,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我自有我的办法。”
楼玉雪微愣,想了想忍不住提醒道:“不论你有什么打算,我从鸾凤那里购粮的银子,你要给我。”
“放心,粮食到了,我自会给你。”
“若你再耍什么花招,崔家也不会放过你。”
见陈逸点头,楼玉雪继续道:“第二个问题。”
“这两则消息顶多蒙蔽一时,只要衙门发布告示澄清,你的算盘便会落空了,不是吗?”
陈逸微微挑眉,夸道:“不愧是白虎卫的雌虎大人,能想到这一点,不错不错。”
“废话少说,说说你的打算。”
“佛曰,不可说。”
楼玉雪猛地拍了下桌子,一双美眸瞪着他:“这不说,那不说,你是不是还打算坑我?”
陈逸顿时哭笑不得,“雌虎大人,这件事情已是上弦的箭矢,不得不发。”
“这时候想着坑你,我岂不是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之所以不告诉你,仅是不想被你们白虎卫惦记上罢了。”
楼玉雪将信将疑,“谅你也不敢……”
接下来两人又商议些细节,诸如什么时候散布那两条消息,那批粮食何时来到蜀州等等。
一直到丑时六刻,陈逸方才站起身,准备离开春雨楼。
临走之前,他从怀里取出林怀安的手书的那封信递给楼玉雪。
“这个给你,算是我的谢礼。”
既然楼玉雪不用他劝说就找崔清梧做了交易。
那他就不介意投桃报李,拿这封信当个添头。
楼玉雪本还不慎在意,但在扫视一眼后,她的面色蓦地严肃起来。
“林怀安,兰度王,铁器交易?”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楼玉雪身为明月楼主事,又身在蜀州多年,自然清楚林怀安的身份。
可她万万没想到林怀安与兰度王的传递密函上,会明晃晃的写着“铁器”二字。
她不禁想起将星大人先前说的事——他与兰度王会面,乃是为了找寻其和蜀州某些朝臣交易的明证。
“这封信应该算是了。”
“蜀州能提供铁器的人,无非那么几个。”
“不论是谁,想必将星大人都会开心。”
可惜的是,林怀安已经死了,想要这封信起作用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陈逸自是不知道这些事,挑眉道:“有用?”
“你别管,告诉我,这封信从何而来。”
“林怀安死的那晚,我就在现场。”
楼玉雪一愣,“你杀的?”
陈逸撇嘴道:“别人杀的。”
想了想,他便多说几句。
“这封信内所说的‘铁器’提供方,乃是蜀州都指挥使司的朱皓。”
“朱皓?”
楼玉雪恍然道:“原来是他。”
略微思索片刻,她问道:“还有谁知道这封信上的内容?”
“没了。”
陈逸回了一句,见楼玉雪遮遮掩掩,明白应该是白虎卫那边需要这封信。
自然不可能再透露出王纪、张大宝两人。
楼玉雪微微颔首,“这封信我收下了,多谢。”
陈逸没所谓的说:“能帮助你就好,我走了。”
这次他的目标并不是兰度王、朱皓之流,乃是比他们更重要的刘洪。
即便是蜀州那几家粮行,他也是顺手解决。
倒也不在意一封能证明朱皓有罪的书信。
闲聊几句,陈逸再三叮嘱楼玉雪不得泄露消息,连白虎卫都不能提前得知后,他才离开。
楼玉雪倒也没有拒绝。
“我知道就代表白虎卫知道,瞒不瞒着,还得此事之后的影响。”
她毕竟还没有晋升金旗官,很多事情无法做主,难免会有顾虑。
若是事情做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不成……她也不可能一个人抗下来。
说不得要让“刘五”背锅。
这样想着。
楼玉雪没有过多迟疑,收好那封书信后,便找来手下人,把事情一一交代。
虽说她对“刘五”仍有戒备之心,但是相比冀州商行那些见钱眼开的人,她更愿意相信“刘五”。
同时,她也想要看看“刘五”打算怎么在蜀州让冀州商行吃瘪。
“哼,那些人在北面赚了那么多,竟还想着染指蜀州,当真贪得无厌。”
“刚好让‘刘五’给他们一个教训……”
没过多久。
陈逸回返裁缝铺子后面的宅子,唤来张大宝给他解除伪装。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点点落雨,脑海中那张棋盘不断落子收子。
一枚枚黑子调换来去。
有婆湿娑国的兰度王等人,也有蛮族左王木哈格等等。
反观白子这边,仅有楼玉雪和山族的裴乾两人。
到得最后,陈逸拿着那枚代表他自己的白子,心中一叹。
“想要让那些人上套,光是王纪怕是不够啊。”
思来想去。
只能由他以身入局,方才有可能让这场戏演得逼真一些。
“所幸我还有一层身份。”
无他。
陈余。
想到这里,陈逸换好衣服,吩咐道:“明日你在这里等我。”
张大宝应了声是,没有多问一句。
陈逸自也没有多说,悄无声息的没入雨中,直接回了春荷园。
待得换上一身干爽的便衣,他来到书房,点燃一盏油灯。
静坐片刻。
陈逸稍稍放空心神,取出纸笔,写写画画起来。
今夜之行,他的收获颇丰。
不但取信于阿苏泰,还与楼玉雪商议确定后续谋划。
再加上意外得到的一则消息——傅晚晴如今身在蛮族腹地,左王木哈格的部落内。
这一趟不可谓不顺利。
只不过他这边落了子,诸多事情也按照他预想的计划进行,却还需要些运气。
尽管他常常把“人定胜天”挂在嘴边,但事到临头,难免需要谨慎一些。
尤其他如今面对的不是刘文、刘敬那等蠢人,而是刘洪、兰度王、冀州商行的人。
一旦走漏风声,或者中间出了差池,整个计划都有倾覆可能。
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现在就看萧家这边的气运了。”
陈逸想着,便收敛心神,在宽阔的云松纸上,画着萧婉儿、萧惊鸿等人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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