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萧老太爷让人了解过衙门境况。
不容乐观。
知府衙门推脱布政使司没有明确命令传达,布政使司衙门那里则是说粮食不足。
至少在东西两市粮行没降价前,库房内的粮食不能轻易动用。
萧老太爷闻说后,哪还不清楚刘洪打得什么算盘?
气得他直哆嗦。
若非萧惊鸿临走前,跟他合计过对付刘洪还差些火候,他早就披甲带着人杀到刘家去了。
然而事情到得现在,他总要想个办法安抚好城外灾民,免得出现其他乱子。
“狗日的张瑄,老夫借的粮食、银钱送哪去了?”
……
萧老太爷干着急时,陈逸却是不慌不忙。
他知道要跟着去城外施粥的时候,已是辰时。
他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待在春荷园里,一边等着外面的消息传来,一边修炼四象功。
萧惊鸿没回来,他总归要多用用功努努力,免得日后修为差得太远。
何况昨晚上,他已经做了应对。
有林庄的粮食在,多少能让那些灾民对付几日。
不过等萧婉儿带着人前来说完此事后,陈逸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做过,满口答应下来。
待他换好一身常服,几人便乘坐车驾赶去城外。
除了谢停云、沈画棠外,娟儿、翠儿和小蝶三个丫头自也一并跟来。
而在这之前。
王力行、刘四儿等侯府甲士,早已将府里的粮食运出城外,设了施粥地。
让城外的人安心许多。
即便如此,府城内仍受到许多影响。
尽管灾民不像孔雀王旗和蛮族斥候那般可怕,但是百姓们仍是有些担忧。
凭白多了数万张嘴出来,府城内的粮食是否足够,衙门态度如何,粮价还会不会跌。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连布政使司、知府衙门等对外的告示上,也没有给出具体对策。
仅是说城门只进不出,也让他们减少外出。
“近来咱们蜀州怎地这般混乱?”
“茶马古道那边商贾死伤无算,都在说是孔雀王旗打过来了,”
“那边还没个准确消息传来,广垵几县的灾民倒是先跑来了。”
“多事之秋啊。”
“比起这些,那几家粮行不是更可恨?”
“今日的粮价已经高达三十两银子了,这样的价格别说咱们这些人,便是那些个世家大族也吃不起啊。”
“他们?”
“他们都有陈粮,哪轮得到咱们操心……”
陈逸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百姓,自也能听到周围嘈杂的议论声。
“终归是受了灾民影响,城门都半封了。”
萧婉儿听得不清,却也知道眼下境况紧急,苍白脸上浮现些忧思。
“妹夫,咱们这般施粥能不能撑过去?”
陈逸没有给萧婉儿泼冷水,“应该能。”
他很清楚问题的关键不在灾民本身,而是造成广垵县百姓拥来府城的罪魁祸首。
若是那人狠心些,顷刻间就能让那些灾民乱起。
届时,再多的粮食都无济于事。
想了想,陈逸提议说:“不妨多准备几个地方,毕竟是数万的灾民,单凭咱们这几个一天时间都不够。”
萧婉儿略有迟疑,“人,不够。”
“我有办法。”
趁着马车路过济世药堂时,陈逸下车找到刘全等,让他们一并跟来。
眼下不是顾及药堂那仨瓜俩枣的时候,尽快安抚好城外灾民为上。
便在这时,马良才带着袁柳儿和一位样貌周正的少年凑近些,行礼说:
“师父。”
陈逸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捏着鼻子认了这声“师父”。
“柳儿拜见师公。”
“哎,还是好徒孙知进退懂礼貌,师公带你乘车过去。”
“……”马良才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袁柳儿看了看他,又看看身边少年,期期艾艾的说道:
“师公,这是我弟,袁浩,能不能……能不能一起跟您……”
“他是你弟?”
陈逸打量着那位少年,不免想起那些金色大字,便以望气术看了他一眼。
咦,没病?
陈逸想了想,眼角扫向东城门外,难道是城外的那些灾民?
袁柳儿见他沉默下来,还一直盯着袁浩,双手手指纠缠一处,语气急促的说:
“师公,恕我方才说错话了,您,您别介意……”
便连在她身后缩着脑袋的袁浩看向陈逸的眼神都有几分畏惧。
陈逸回过神来,笑着摆摆手:“放宽心,这么点儿小事,我可不会介意。”
“来,跟我一起来吧。”
陈逸不由分说的带着袁柳儿和袁浩一同登上马车。
当然,袁浩只捞到车驾上的位置,跟谢停云、沈画棠一起。
袁柳儿跟着陈逸坐进车厢。
刘全、马良才等人则是背着药箱跟在马车后面,以防万一。
待马车来到东城门,谢停云跟城卫军交涉一番,众人得以出城。
便见城外两侧,数百城卫军纵向队列,腰间挂着长刀、身背木盾,神色严肃。
而在远处的官道上,稀稀拉拉的有些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泥灰遍布脸上,看不出本来样貌,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
不论年长年幼,是男是女,皆是眼巴巴的望着府城方向。
嘴里大都虚弱的说着几个字。
“水,吃的。”
“救救我的孩子。”
“大老爷,求……”
陈逸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这些灾民,神色平静。
以他的目力自然看得更远,知道这些距离府城近的灾民境况算是好的。
更远的地方,已经有一些饿得脱相的百姓虚弱得走不动路了。
或靠在树下,或是躺在官道边上,只能虚弱的呻吟出声,祈求些吃的喝的。
见此情况。
萧婉儿面露不忍,“妹夫,这里百姓不少,要不就在这儿施粥?”
陈逸摇了摇头,“去林庄,这里的人自有其他人前来救治。”
他相信如刘洪那般心狠的人不少,但也相信府城里像萧家这般施行善举的人更多。
不提之后,便是此刻,他就听到了身后城门内传来的马蹄声和斥责。
“没看到我孙家要去救济灾民?还不快快放行?”
“萧家可做,我等做不得?”
“赶紧让开,小心你们的官身不保。”
诸如此类的状况不少,陈逸直接开口吩咐道:
“劳烦停云仙子赶去林庄。”
“二姑爷放心……”
萧婉儿不再多言,只要这些灾民得救便好。
可随着遍看沿途境况后,她的脸上越发的苍白了。
她只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天灾人祸下的百姓惨状,大都是一句“易子相食”。
可她完全想象不到,也不愿相信。
如今亲眼所见——那些饿得满眼血丝的灾民,看向身边孩童时,如同野兽般的眼神。
由不得萧婉儿不信。
陈逸瞧出她的异样,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
“待咱们开始施粥,这些人就得救了。”
萧婉儿顾不得小蝶等人还在,轻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已然不忍再看下去。
小蝶、翠儿、娟儿三个丫头同样如此,眼眶中盈满泪花。
唯有袁柳儿看得极为出神。
半晌。
袁柳儿低声开口:“师公,这些人药石可医吗?”
陈逸略有讶然的看着她,“药石?”
他顿了顿,摇头说:“难医。”
饥饿尽管痛苦,但不是病。
何况他们太过虚弱,寻常药石喂下去,还不如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来得有效。
袁柳儿哦了一声,小脸严肃的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逸倒是猜到几分。
严格说来,袁柳儿的父亲也算是死在“饿”上。
估摸着袁柳儿触景生情,动了恻隐之心吧。
走走停停。
马车一路来到林庄外。
跟陈逸猜测的一样。
先前围在这里的府城内的百姓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面如菜色的饥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排着长队,等着喝上一碗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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