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如冀州商行、漕帮、马帮、盐帮,风雨楼、武当山、明月楼、山族……
虽是繁多,但代表他们的只有黑子与白子。
他的棋道既已天下为盘,那便遵循天地大道——万物负阴而抱阳。
黑与白,即是阴与阳。
不过陈逸并非圣人。
他没有耐心去一一辨认谁忠谁奸,谁善谁恶,索性简单一点。
不论那些人身份如何,品性如何,只要站在他和萧家的对立面,便都归在黑子里。
就算恶人有柔情一面,又不是对他如此,他何必操那份心?
直至深夜。
陈逸方才收拾好桌案、棋盘,起身走出书房,来到木楼外,望着夜空。
云雾朦胧之上,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放眼望去,星光强弱,远近有别。
浩瀚如此,不免让人觉得渺小。
陈逸负手而立,任由凉风吹在他的身上。
薄薄的青衫上,两绺黑发微微摆动,衬得他更显挺拔仪态。
那双眼睛深邃得好似映着整片夜空。
陈逸极少露出这样的神态,多数时候他都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
便是在贵云书院内,他也是如此。
岳明先生、卓英先生等跟他熟悉的人,不止一次说过让他拿出教习的威严来。
陈逸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
准确的说,他本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改不了了。
只是吧。
如今的他还远没到能够逍遥自在的时候。
尤其现在,萧家的问题还未完全解决的情况下。
再有,他也要考虑整个蜀州。
“大魏多数人眼中,萧家就是蜀州的土皇帝。”
“蜀州的危机便是萧家的危机。”
“所以……”
陈逸收回目光,默默想道:“只考虑萧家不够,还有蜀州。”
他转身回返厢房,取出那幅有他自画像的画,轻轻展开。
微弱的天地灵机随之盈满画卷。
便见一道身影从画中走出,朝他躬身一礼,径直躺到床榻上。
陈逸打量着“他自己”,嘴角微翘,“画道当真神奇。”
一个出自画里的“人”,在天地灵机加持下,不论远观近看,都和真人一模一样。
除非伸手触摸,否则便是上三品武道高手都难以察觉异样。
这一点与棋道的幻境异曲同工,却也有着独到之处。
陈逸想着,便换上夜行衣,戴上人皮面具,便悄无声息的潜出萧家,直奔城南而去。
这些时日,他多待在侯府内,外界的事情都是由小蝶打探而来。
市井间流传的消息,真伪很难说。
所以趁着萧家如今心思都在那些宾客身上,他便想外出一趟。
一为查探消息。
二为给水和同交代些事情,免得明日宴会上让老太爷察觉异样。
这时候虽是深夜,但镇南街周遭的客栈、酒肆仍是灯火通明。
诸多江湖客在里面热热闹闹。
有的在行酒令,有的在舞剑、舞刀助兴,多数人都在议论近来发生的事。
“真没想到,‘小道君’华辉阳那般强的人都会死在蜀州,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山族呗。”
“整个蜀州除了山族的人,谁这么大胆子敢对武当山的人出手?”
“别忘了,武当山的钟吾道长乃是位陆地神仙,修为之神、技法之强,成名至今鲜少遇到对手。”
“曾经有好事者说,钟吾道长足以比肩白大仙,甚至谣传两人私下里切磋过,不分伯仲。”
“天下第二?”
“可我怎么记得如今的天下第二乃是‘剑圣’李无当?”
“你这都是老黄历了。”
“李无当剑道无双,可他只修一道,纵使剑道锋锐霸道也难敌白大仙和钟吾道长。”
“总之不论是谁杀了‘小道君’,都难逃过武当山钟吾道长的手掌心。”
一些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江湖,虽是修为低微,但见识不凡。
很多道听途说的事情,被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难以辨别真假。
聊着聊着,这些江湖人就说到白大仙和雪剑君比斗切磋上了。
有人羡慕,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畅想着能够取而代之。
江湖人走江湖路,自是想一飞冲天。
陈逸听着那些或豪迈或窸窣的声音,脸色自是一片平静。
待绕开几位修为达到上三品境界的江湖人后,他便来到城南烟花巷外。
正要先去找水和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约莫三里之外。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们几个去西市守着。”
“其他人去东市。”
“新任布政使范大人命你们尽快捉拿杀害马学政一家的真凶,你等还需尽心才是。”
“是……”
陈云帆?
陈逸心下一动,闪身朝他那边奔去。
待临近时,他打量一圈,见除了陈云帆外,李怀古以及十多位提刑官也在。
“谁?”
陈云帆似有所觉,回头看去,瞧见他的身影,略有愣神。
差点脱口而出一声“逸弟”。
陈云帆正想着,就听身侧一位中年提刑官厉声呵斥:“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对我提刑司不敬?”
哪知他话音刚落,就见身侧的几名同僚俱都诧异的看着他。
便连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陈云帆都回过头来,眼神略有古怪的说:
“林百户,你先带着他们去东市吧。”
说着,他还示意一旁的李怀古一起跟过去。
那位林姓百户听他这般说,本还打算多问几句,就被其他提刑官拉走。
“林百户,你真不知道那位是谁?”
“不知。”
“‘龙虎’总听过吧?”
“‘龙虎’?他就是?”
“还不算太……”
李怀古自是听过“龙虎”的大名,瞧了瞧陈逸之后,便跟陈云帆交代几句,追着那几名提刑官而去。
陈逸看着走远后,便侧头看向陈云帆说:“陈大人,许久不见,声威渐长。”
先前他代白虎卫给陈云帆送过一次信,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陈云帆见他神情这么自然的说着假话,不禁腹诽一句不做戏子可惜了之类的话。
这么想着,陈云帆自也不会戳穿,“‘龙虎’阁下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听闻阁下前些日子与人比斗?”
“威势不凡,声名远播,比陈某人可是厉害得太多了。”
说到最后,陈云帆的语气不免有些许莫名,大抵是酸溜溜的吧。
想他如今,名声是有,却不是什么好名声——世人都称他为历届科举学问最低的状元。
陈逸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陈大人过誉了。”
陈云帆撇了撇嘴,懒得跟他这副模样多费口舌,便直接问:
“‘龙虎’阁下深夜找来可是有事要说?”
“马书翰。”
“哦?阁下也在调查马大人身死之事?”
陈逸摇摇头,“涉及山族,若不调查清楚,难免会惹得蜀州江湖动荡。”
陈云帆自是不信他的话,讥笑道:“没想到阁下还是位义薄云天的大侠。”
他先前曾猜测马书翰的死因牵扯岁考,且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隐秘。
如今看陈逸这么执着,更加确定了他心中猜测。
“马书翰那里眼下除了山族外,没找到其他任何人的踪迹。”
“不过提刑司的人查到他岁考前夜曾经外出过,具体去向不明。”
还是如此。
陈逸想到宋金简,继而想到清河崔家,便看着陈云帆提醒说:
“马书翰身死或许与岁考有关。”
陈云帆微一挑眉,“你知道些什么?”
陈逸意有所指的说:“陈大人认为马书翰身为蜀州学政,能指使他的人身份该是多尊贵?”
“身份……”
陈云帆心下微动,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北面,“你是说那边……”
陈逸见他反应过来,便拱手道:“这是在下的猜测,听与不听随陈大人做主。”
说完,他便闪身离开。
陈云帆本想拦下他多问几句,但看他走得这般着急,只好朝李怀古等人所在追去。
一边走,他一边暗自嘀咕:“逸弟说得是。”
“马书翰乃是一州学政,从三品,能让他在岁考中动手脚的人岂是一般人?”
“估摸着也就……”
陈云帆脚步停顿,脑海中浮现一些画面。
有马书翰与人碰面,恭敬行礼,以及受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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