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鸿顿时有些语塞,面露歉意:“师父见谅,弟子……家中出了事,没奈何……”
李无当摆手说:“你想回来,无可厚非,为师又怎会拦你。”
他随即看了眼蜀州府城方向,问:“你爹娘如今怎么样了?”
萧惊鸿略有意外,“师父,您知道我爹娘还在?”
李无当点了点头,“来蜀州之前,我去见了白师兄一面。”
白大仙?
萧惊鸿心下了然,但又有了新的疑问。
当初她爹娘回返蜀州的时候,只有叶孤仙露面救下了她和“龙虎”陈余,白大仙并没有出现。
难道那时候白大仙也在?
因为他的存在,后面蛮族的大阿萨才会放过他们?
萧惊鸿不得而知,心下却是对那位仅见过数面的师伯心存感激。
不论如何,的确是白大仙帮助他们了。
“不知白师伯现在人在何处?”
“前些时候,他来到蜀州与叶孤仙前辈切磋之后,曾经说过他要去拜访武当山的钟吾道长。”
李无当闻言没有立即开口,反而面露无奈地说道:“你那位师伯为了这次‘隐仙’之争,当真是不要面皮了。”
“这次我去见他时,他刚刚离开武当山,回到了风雨楼内。”
“还未等我问一些近况,他就说起‘隐仙之争’,还说他已经与大阿萨商议定了,两年之后在东海之滨聚首。”
萧惊鸿讶然道:“师父,您当真要去参加‘隐仙’之争?”
她虽是对“隐仙之争”知道不多,但从之前听来的一些只言片语中,可以确定那场席卷大陆诸国的争斗,每次都会有不小的伤亡。
要知道能前去争这“隐仙”位置的人,其修为、技法都达到了陆地神仙之境。
死伤一位,都能让其所在的国家伤筋动骨。
若是死伤多些……
譬如上一次“隐仙”之争,中原与蛮族打出真火,双方都死了过半的陆地神仙,才最终决出胜负。
更不需说倭国、北莽、西陆佛国这些,本身陆地神仙不多,每每不到最后就已伤亡大半。
因而,每百年一次的陆地神仙争斗,所有甘愿前去参加之人,大都抱着不成便成仁的决心。
当然也有一些老前辈惜命,或是尘缘未了,不愿前去,自也没有人强求。
李无当叹息一声,“你师伯毕竟名声在外,名为江湖第一高手,因而这次‘隐仙争斗’,其他人可不去,他必须去。”
“师伯,他……”
萧惊鸿斟酌着措辞,说道:“师伯自己似乎也愿意前去?”
“嗯,他的确很乐意。”
李无当看了看周遭,察觉到百里外有人在走动,便招呼萧惊鸿到一旁稍坐。
他挥手散出一道天地灵机遮蔽此地,方才开口说:
“你师伯不像为师,好游历四方,他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到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好好斗上一斗。”
“但是碍于‘隐仙’规矩,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风雨楼内潜修,委实有些憋屈了。”
李无当想起前次和白大仙会面的事,笑着说:“这次他卯足了劲儿,想要杀一杀蛮族的声势,为‘隐仙’之名,也为了他自己。”
“可惜啊,中原之地如他这般想法的老家伙并不多啊。”
“静慈师太一直隐居乌蒙山不问世事,虽说最终答应前去,但她本身不喜争斗,你师伯估摸着后面遇到危险的对手,不会让她出手。”
李无当说到这里,略微停顿方才接着说:“再有就是钟吾道长了。”
“除了你师伯外,中原之地的陆地神仙中,钟吾道长认下第二,旁人难有争胜之心。”
“所以你师伯才会三番两次地登门劝说,就是希望钟吾道长能够一同前去东海之滨。”
萧惊鸿闻言,似乎能想到白大仙苦口婆心劝说人的样子,莞尔一笑说:
“师伯最终劝说成功了吧?”
“第一次去的时候,钟吾道长的确答应了,为此还说要潜心在武当山教导他那位关门弟子,但上一次你师伯过去的时候,那老家伙又改口了……”
“为何?”
李无当摇了摇头说:“具体缘由,你师伯没说。”
“但为师想来,钟吾道长应该不是怕死,应是武当山有其他事情牵绊,让他很难现在做决定。”
死……
萧惊鸿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地问道:“那师父您呢?您也决定前去参加了?”
方才她听到了李无当对大阿萨说的那番话,心下已然确定李无当应是有了决定。
但若是因为她如此,她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李无当看出她的心思,笑骂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
“当初你从为师这里离开时,肆意江湖,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怎的回来蜀州五年时间,你的性子就被磨平了?”
萧惊鸿微微一愣,她从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问题,但听到李无当的话后,她突然回想起这五年的种种事情。
有她初入定远军时的倔强,有她率领军队南出蒙水关巡视遭遇蛮族时的生死危机,也有她为了磨砺新军日夜不眠……
直到近来,得知萧逢春、傅晚晴尚在人间时,她也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当。
譬如她想要只身前往蛮族救援,哪怕知道必死。
譬如方才她想要深夜独自挑战蛮族宗师乌拉,以及后来为了救援玄甲军斥候性命,她出了蒙水关,差点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萧惊鸿面露惭愧,“师父说得对。”
“弟子,弟子知错了……”
李无当摆了摆手,“你若真的知错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了。”
他教了萧惊鸿足有十年时间,最是清楚萧惊鸿的脾性。
清冷只是表象,内里却是一位极柔软善良的女娃。
若非如此,萧惊鸿又怎可能为了救人置自身安危不顾呢?
可李无当想说的不是这些,而是一桩疑惑。
“惊鸿,跟为师说说,你这些年来做了哪些事。”
萧惊鸿一顿,点头应是。
接着她便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点点滴滴,没有任何隐瞒地讲述出来。
“自弟子回来后,家里的境况每日愈下,人、钱都是……”
“后来弟子入了定远军,担任统帅,深知自己职责所在,不敢有任何大意……”
“那之后,爷爷为了能让我继续留在萧家,也为了堵住一些人的嘴,选择让我招一赘婿,就是夫君……”
萧惊鸿略一迟疑,便将她和陈逸的一些事说了些。
大抵是些旁枝末节。
末了,等萧惊鸿说完近来蜀州发生的一切时,李无当便就明白过来。
他深深地看了眼萧惊鸿,叹息说:“痴儿,你太心急了。”
萧惊鸿一愣,“师父,我……”
李无当打断她说:“若为师所料不差,自从你得知你爹娘深陷蛮族后,心里应该只想着一件事吧?”
“你想的是自己实力太弱,若是能够强些,再强一些,强到能够独自应对所有事情时,便能保护好身边的所有人。”
李无当看着她,语气认真地说道:“丫头,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但需要明白凡事欲速则不达。”
“你越是想要达到某个目标,一些做法越是会让你偏离,甚至带来糟糕的后果,这便是儒家所说的执念,也是道家口中的心魔。”
“譬如这次,蛮族宗师来犯,不论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蒙水关,都该当断则断。”
“为了几十位斥候,你将自己置身险地,实属不智之举。”
“若是为师不来,你遭受图蒙暗算身陨,那对蒙水关、对蜀州来说才是坏事。”
萧惊鸿闻言微微低下头,心下已然知道自己这些时日的变化所在了。
没错。
她最近一段时间的确心急了。
因为萧逢春、傅晚晴的事,因为蛮族、婆湿娑国的威胁,也因为中原一些世家大族之人的暗中窥探……
这些都让她急于求成。
她很想能够登临陆地神仙境界扫清寰宇,如此便就没了任何麻烦。
如此,她便能和夫君长相厮守……
萧惊鸿脑海里浮现一张温和笑脸,脑袋便就垂得更深了。
“弟子,知错了……”
李无当见她如此,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欣慰语气说道:
“以你的天资,假以时日,必定能踏足陆地神仙,眼下切莫急躁。”
顿了顿,他接着说:
“来之前,为师请你师伯出手,替你卜算一卦。”
萧惊鸿抬起头,略有惊讶地看着他,“师父……”
李无当瞧着她的神情,不免笑道:“放心,你师伯那则传闻乃是他有意为之。”
“世上以为他的卜算之术邪门,实则有误。”
“并非让你师伯批命的人运道变差了,而是他本就有这一劫,不论你师伯是否说出批命,他们的下场都会如此。”
“至于你师伯为何这么做……”
李无当脸上浮现一抹无奈的笑容,说:“他那人一贯的管不住嘴,却又怕泄露天机遭了劫难。”
“所以他就故意把话反着说给那些人听。”
萧惊鸿恍然,接着问:“那师伯给我什么批命?”
李无当笑容稍稍收敛,回忆道:“你师伯只说了一句话——是予是取,存乎你一心。”
“是予是取,存乎……我一心?”
萧惊鸿眼神略有疑惑,“师父,师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问我争取,还是放弃?”
李无当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你师伯没有明说,但为师想来,这话应是说你这丫头日后的成就如何,只看你念头是否通达。”
“你心系萧家,便就忽略了自身,大抵是这样。”
萧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结合近来发生的事,倒的确如此。
她放不下家中亲人,便就想着能够做得多一些。
结果却适得其反……
李无当看了她一眼,“不过正因为你师伯这条批命,为师才会赶来这里。”
萧惊鸿闻言回过神来,起身抱拳道:“弟子无能,让师父担心了。”
“无妨,无妨。”
“你我师徒一场,不必如此见外。”
李无当目光落在南面蛮族那里,“何况为师已经决定参加两年后的‘隐仙之争’。”
“在那之前,为师这身所学总归要传承下去。”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再次浮现笑容:“不过你剑道已经突破极境,为师能教你的不多了。”
“师父说笑了,弟子仅是初入极境,还有许多地方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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