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各处鲜少有灯光。
除了沿街的一些铺面和大族宅邸的灯火外,便只剩下四处巡视的提刑司、城卫门的火把了。
若是从高处看下去,星星点点的光亮萤火虫般散在府城主街旁,多数地方都黑漆漆一片。
柳浪坐在南城烟花巷外的一处阁楼里,眼眸炯炯的盯着远处的春雨楼。
今日午时之后,他就依着陈逸的安排来跟踪赵亦。
起初是在北城的川西街上的一座三进的宅子外,那是赵亦在蜀州的落脚点。
后来用过晚饭,赵亦便就带着人来了烟花巷,一待就是三个时辰。
临近子时了,那人还在里面没出来。
柳浪也不着急,靠在阁楼的窗边静静等待。
虽说他为人张狂了些,但耐心还是有的。
早些年,他还在漠北的时候,曾经因为明月楼的一桩任务,他在一处沙岩洞里整整待了三天时间,只为了等那些马匪来落脚。
如今不过是将马匪换成了赵亦,对他来说不难。
“宗师境的高手……”
“的确敏锐。”
柳浪最初跟踪赵亦时,仅拉远了三里。
这是他目力能看清的极限。
可正因如此,他差点被赵亦发现了。
那之后,他就又离远了二里地,只远远的跟着,确保不跟丢即可。
又等了片刻,见赵亦仍不见踪影,柳浪起身活动了下手脚。
接着他抽出长刀,缓缓耍起了刀法。
无声无息,刀舞缓慢,好似风烛残年的老人,却又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天地灵机震荡。
柳浪一边练着刀法,一边盯着春雨楼方向,暗自嘀咕道:
“过些时候得跟老板比试切磋刀法,还是多练一练为好。”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他也不希望在刀道上输给“龙虎”。
然而正练得起劲时,他就听到有几道嘈杂声音从北面传来,隐约里听到一句话:
“不好……大人在……遇害了!”
“什么?谁?赵大人?”
“哪位赵大人?”
“快说!”
“是,是新任按察使司赵闻璟,赵大人遇害了!”
“快!你立刻去禀报千户大人,知府大人!”
“剩下的人跟我速去赵府查探……”
嗯?
柳浪一愣,赵闻璟死了?
他暗道不好,立马收刀归鞘,便翻身出了阁楼朝着春雨楼奔去。
希望别是那小子偷溜出去杀的人,不然……小爷就要被你给害惨了……
? 第543章 三缄其口(求月票)
暴雨倾盆。
夜风急转。
赵府那座四进的宅子里叶片在空中四处翻飞。
赵闻璟见过贾行之后,转道回了一趟衙门,将先前的一切安排重新理清,方才回了宅子。
因为升任蜀州不久,他并没有把家人都接过来,仅带了几名随侍、下人。
使得这座偌大的宅子里,常是空空荡荡。
赵闻璟也不在意这些排场,回到府中简单吃了点晚饭,他就来到书房,翻看着一些从衙门带回来的邸报。
一篇接着一篇。
大多是京都府发来有关朝堂政令变化,诸如税赋、徭役,还有各地有无灾情等等。
朝堂印发邸报,本就是让各地官员能够实时了解到九州三府的一些变化,以便作为参考。
赵闻璟翻看完邸报,思索今日所见所闻,然后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书写起来。
“今日衙门事务有三,一是定远侯萧逢春一事影响深远,以至招来数百江湖客。但在‘龙虎’威胁下,如今这些江湖客已经十不存一。”
“其二,都指挥使李大人今日到访按察使司,与汤大人私下面谈,内容不详,大概是关于蜀州对蛮族和婆湿娑国的提防。”
“其三,云清楼里见到崔家一行,得知崔小姐欲要为蜀州先辈立碑……”
赵闻璟端坐在桌前,神情平和,笔端却是极为严谨书写着魏青体。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效仿前代先贤圣人的做法——每日写小记,评自身得失。
譬如今日这篇小记后面,他就写到在与李怀古等人聚首时,面对那位昭武侯世子没能管住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君子三缄其口,应当更谨言慎行才是。
赵闻璟写完细细看了一遍,将其收进桌边的一个木盒子里,与这个月写的十多篇小记放在一起。
他每天坚持写,待到积攒一个月时,他就让人装订成册,好生珍藏。
虽说很多时候,他都有所保留,但自从开始效仿先贤书写这份小记后,他明显能感觉到自身心性越发沉稳了。
以前赵闻璟心胸狭窄,好妒,后来在明晰自己这个缺点之后,他就刻意的分析妒忌之人,学习其长处或者优点,然后提升自己,争取超过他。
久而久之,当他身居高位时,便也觉得心胸宽广了许多。
尤其事后回想那些经历,他每每都会发笑,大抵觉得自己先前那样多赖眼皮子浅。
换做当下的他回到过去,绝然不可能妒忌别人。
赵闻璟收拾书桌,抬头看了看窗外。
雨水模糊了窗外庭院,打在屋舍瓦片上噼啪作响,时有滚滚雷声传来。
赵闻璟收回目光,起身烧了一壶水,泡好茶汤,便就靠坐在太师椅上,就着昏黄烛光翻看一册戏本。
一杯茶,一页书。
好不惬意。
“赵大人,好雅兴。”
突地一道略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赵闻璟微愣,抬头看去。
便见一位穿着黑衣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台下,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赵闻璟暗自警惕,放下书册,起身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本官府邸?”
说话之时,他有意拔高了调门,希望能惊动外面看护的侍卫。
来人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的说:“赵大人,别使这些小把戏了。”
“你那些手下,此刻来不了了啊。”
“你……”
赵闻璟面色微变,眼内闪过一丝焦急,大抵猜到了今日很难善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要来害赵某!?”
来人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些许轻蔑,“赵大人贵人多忘事,今日你可还得罪了我啊。”
“得罪,你……你是……”
赵闻璟回想今日种种,要说得罪人,他今日的确得罪了两个人。
一个是昭武侯家的那位,另一个则是百草堂的王掌柜。
前者不太可能。
后者……
“你是‘龙虎’!”
赵闻璟指着他,笃定的说:“本官只是说了你那位掌柜,你就要来这里袭杀本官?!”
“你这样做与邪魔外道何异?!”
听到他的话,来人眼神越发玩味儿起来,“你说我是‘龙虎’?”
“哈哈,倒也能沾上边。”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以为发现真相的赵亦。
他笑得前仰后合,接着说道:“实话告诉你,让我来这里杀你的人的确就是‘龙虎’。”
赵闻璟一愣,“你……你不是‘龙虎’?”
“我当然不是‘龙虎’,但我比‘龙虎’亦是不遑多让……”
赵亦抬了抬手指,一道天地灵机凝聚成线,眨眼穿透他的肩膀。
赵闻璟只觉得肩头一疼,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他侧头看了一眼,旋即面上的惊讶惧怕转为了一抹苦涩:
“赵某人仅是言语挤兑了几句,不至于引来杀身之祸……你……‘龙虎’为何要杀赵某?”
赵亦抬手再点一下,天地灵机凝聚罡风再次穿透他另一个肩膀,说:
“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拦了不该拦的人的路。”
虽说他也不清楚那“龙虎”为何要杀了赵闻璟,但白日里被赵闻璟嘲讽那几句,是不是“龙虎”的条件已经不重要了。
不论如何,赵闻璟今晚都要死。
赵闻璟闻言,耷拉着两条手臂,深吸一口气说道:“今日即便赵某死在这里,你也逃脱不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到得此刻,他担心的已经不是自己的生死了。
而是他死了之后,那位大人安排他做的事情只怕就要受到影响了。
“是吗?”
赵亦见他仍一副硬撑的样子,眼里有了几分不耐。
他抬手连点数下。
一道接着一道罡风划过,径直穿透赵闻璟身前,留下手指大小的血洞。
赵闻璟登时坚持不住,整个人躺倒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的看着他。
“我,我等着……你……”
赵亦哼了一声,挥手间拍碎了他的脑袋,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轰隆。
远处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这间书房一切。
赵亦扫视一圈,来到书桌前随意的翻看几下,见没什么需要留心的东西,便就闪身离开。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方才回到春雨楼里。
和他离开前一样,雅间里仍旧歌舞升平,几名世家公子哥正在几个姑娘伺候下喝着酒。
“世子殿下,您这是……找到乐子了?”一名身材肥硕的锦衣少年促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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