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看来,颇有他的风范。
陈逸闪身落在猴儿山山顶之上,等了片刻,袁柳儿方才赶到。
“柳儿见过师公。”
袁柳儿瞧着陈逸身影,面上露出些笑容,“师公,您怎么有空闲来小院了?”
先前她跟着叶孤仙修习武道时,自是听说了陈逸深入蛮族之事,当时还有几分紧张。
之后见陈逸平安归来,她欣喜之余,也好奇陈逸去蛮族做什么。
待到蜀州传遍了“龙虎”闯入蛮族救回萧逢春、傅晚晴夫妇两人,袁柳儿这才清楚师公做了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陈逸不知她的心思,笑着说:“过来瞧瞧你进境如何了。”
袁柳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说道:“师公见谅,这些天柳儿忙着小院的事,疏于修炼了。”
陈逸摆手说:“不碍事。”
“医道、武道,甚至画道书道……你想主修什么都可以。”
袁柳儿稍稍松了口气,行礼道:“多谢师公。”
“别忙着谢。”
“既然你以医道为主,那让我看看你如今医道进境如何。”
陈逸说着,眼眸闪过一道荧光,便就将袁柳儿的心神扯入棋道幻境之中。
并非他以往那片锦绣绚丽的山川湖海,而是一处喊声震天的战场。
一边是身着黑色甲胄的魏人兵士,另一边则是高大雄壮的蛮族战士。
两军人数众多,足有数十万。
放眼看过去,便是成百上千的伤亡。
袁柳儿站在魏人后方的城关之上,瞪大了眼眸看着这一切。
“师公,您这是……”
陈逸身影出现在她身侧,望着那片尸山血海,淡淡的说:
“你读过医典,也亲身给数百病患瞧过病,不过还是以汤药、针灸为主。”
“但医者并非只会坐馆,还有军医,主要负责救兵士性命。”
“还有毒医,厉害的毒医,下毒手法比之山族的巫蛊也不遑多让,在他们眼里,能杀人于无形,便能救人于水火。”
“再之后……”
陈逸说了一通,末了道:“今日,我就教你如何做这军医。”
他指着下方的战场道:“两军交战,伤亡无算,你要的是尽可能多的保全兵士性命。”
袁柳儿望着那无数人厮杀的场面,面上露出几分坚毅,重重点头:
“师公,我明白了。”
说罢,她便朝着城关内的救治伤者的营帐走去。
陈逸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些笑容,“医者虽是要有仁心,但也要懂取舍。”
袁柳儿天赋绝顶,心性极佳,医道方面更是出类拔萃。
但她毕竟年轻。
陈逸今日就是要给她上一课,让她明白“人力有时而穷”的道理。
袁柳儿并不清楚他的想法,来到营帐后,她就开始认真的给里面的兵士救治。
起初是一些受了皮外伤的兵士,她以针灸止血,然后涂药包扎即可。
尽管伤员众多,她还能应付过来。
渐渐地。
或许是因为战事吃紧,越来越多的伤员被送到这间营帐里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像是放了许久生了锈的铁房子。
被鲜血染红的木板床上,一名名伤员捂着伤口,或挣扎哀嚎,或求救,或绝望等死。
满是嘈杂。
袁柳儿包扎好一名伤员,抬头瞬间,又看到数百位伤员,额头不自觉的冒出汗来。
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声音、嗅觉,乃至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必须救下所有人。
她定了定心神,随即便全身心的投入救治伤员中。
然而随后,她就遇到了麻烦。
那是一位被重物砸碎了膝盖骨的伤员,虽是能救,但处理起来很麻烦,需要耗费极长时间。
便是以袁柳儿的医道造诣,也需要小半个时辰。
她望着那名兵士哀求的眼神,抿了抿嘴,便就直接开始全力施救。
先以小刀划开皮肤,接着在血污中拼接碎骨,然后她再勾动天地灵机让受损的骨骼稍稍愈合,最后缝合包扎……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这名伤员的腿保住了。
袁柳儿起身擦了擦汗水,面上神色一松,但等她看向周遭时,整个人瞬间呆愣住了。
只见宽敞的营帐内,数百名受伤轻重不同的伤员,俱都伤势加重了许多。
有的甚至濒死,整个人无神的躺在床榻上,进气少出气多了。
袁柳儿急了。
她顾不上缓口气,便就快步走过去,以针灸之术封住他的心脉,然后用天地灵机吊住他的命火。
可还没等她进行下一步,她眼角余光看到另外一位兵士剧烈抖动起来。
“这……”
袁柳儿即便不使用望气术查探,也知道他是五脏破裂时的剧痛所致。
他也快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袁柳儿看了眼旁边的伤员,咬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针引气,两针定魂,三针修补其身体破损处。
她仅用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就奇迹般将这名重伤兵士救了回来。
然后她毫不停留,跑去另一个床榻,先以望气术查探其破损的脏腑所在,精准的封住窍穴……
不消片刻,那名兵士抖动稍缓。
袁柳儿脸上的焦急之色跟着缓和一分,不过也仅仅只有一分。
她不敢停留,救下一个后就直奔下一个……
竟是堪堪被她以高明、精准、精湛的医术硬撑了下来。
城关上的陈逸目睹这一幕,脸上露出些许意外。
“这些时日,柳儿医道的确精湛许多,再过不久应是能够摸到圆满境的门槛了。”
“只是……还不够……”
陈逸屈指一弹,便见袁柳儿所在营帐内的伤员伤势瞬间加剧少许。
不多不少,刚刚超出袁柳儿医治速度的极限。
仅过了片刻。
袁柳儿刚救治完三个伤员,便发现整个营帐内,濒死之人翻了一倍。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陈逸所在,心下有了几分不忍。
哪怕这些伤员都是假的,她也难以接受。
因而下一刻,袁柳儿拼尽了全力。
她几乎是以寻常医者无法想象的速度,在同时救治两名伤员。
眼疾,手快,身心如一。
可即便如此,营帐内仍旧出现了死亡情况。
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袁柳儿正在施救的伤者没了气息,她的身形为之凝滞。
“死,死了……”
袁柳儿愣愣的看着床榻上浑身染血的兵士,看着他因为疼痛扭曲狰狞的面容,只觉得身体都没了力气。
她竭尽全力,仍没有将人救回来。
明明以她的医术,完全能把人救回来的啊。
可是……
没有可是。
没等袁柳儿想清楚这一切,她骇然发现,就在她愣神的几个呼吸间,越来越多的伤者没了气息。
那一个个逐渐冰冷的身体,好似山一般朝她压了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袁柳儿愣愣的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营帐,无力的垂下手。
“为,为什么……”
袁柳儿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经历的一切。
从第一个伤员开始到此刻,每个人的救治过程都历历在目。
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直到画面定格在那名膝盖骨尽碎的兵士身上。
袁柳儿脸上浮现些许不甘。
“如果那时,我不耗费那么多时间,是不是就没了现在的情况?”
“对,我完全可以只简单止血救治,这样一来,他不会死,其他人也不会死……”
想到这里,袁柳儿再次看向陈逸所在,眼神坚定的说:
“师公,我要重新接受考验!”
陈逸闻言,面露笑容,有个天赋绝顶又很聪慧的弟子就是省心。
他挥了挥手,营帐内的兵士便就换了一批。
袁柳儿见状,不待迟疑,便就继续投入救治中去。
虽说这一次她仍旧不打算放弃所有人,但她显然学会了取舍。
只要不是危及性命的伤处,她都只简单处理。
待到最后,她抬头间发现,营帐里的伤员都经过了救治,且都活了下来。
袁柳儿彻底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军医……师公,我懂了……”
下一刻,袁柳儿眼前一花,出现在了陈逸身侧。
陈逸看着她,温和笑道:“医者有仁心是好事,但要懂得取舍。”
袁柳儿回过神来,欠身一礼:“柳儿铭记于心。”
虽说陈逸这次没有教她医道,但却教了她比医术更重要的一课。
陈逸摆手说:“还没完呢,之后再谢不迟。”
“是!”
随后的半个时辰里,陈逸又让袁柳儿经历了几次考验。
有面对仇家追杀时需要用毒解决,有疫病泛滥百姓绝望的场面,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疑难杂症……
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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