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介溪的无头尸体从墙头坠落,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道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断颈处涌出,在青砖缝间洇开一片暗红。
顾观棋立在墙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微微思索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燕昆仑死而复生的诡异景象,总感觉不把尸体彻底毁去,一会儿张介溪也会又活过来。
当即,他脚下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落,落在张介溪的尸体旁。
随即他双手齐出,左手明玉真气至阴至寒,右手嫁衣真气至刚至阳,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涌出,将尸体与头颅尽数笼罩其中。
阴阳真气在核心处激烈碰撞、交融,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碎肉与骨渣被碾成齑粉,连一丝残骸都不曾留下,只余一蓬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消融在午后的日光之中。
“这应该不能复活了吧?“顾观棋低声自语,“这要是都能活过来,我被杀了也无话可说!”
不过,话虽如此说,
但他还是凝神感知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任何残留气息,方才真正放下心来。
随即,他转身,脚下一点,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掠过长空,快速向着战场之外飞去,然后落在沈清秋面前。
与沈清秋站在一起的有皇帝赵明策和一众朝臣。
见到顾观棋飞过来,一众朝臣都大惊失色,生怕顾观棋会对皇帝下手,都下意识上前将皇帝护在中间。
不过,
顾观棋根本没在意那些人,而是望着沈清秋,问道:“清秋,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儿,”沈清秋连忙摇头,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满是担忧,急急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放心,我没受伤。“顾观棋微微摇头。
沈清秋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这时,赵明策走上前来。他身上的锦袍沾了些许灰尘,双手抱拳,朝顾观棋深深一揖,道:“多谢顾盟主平息祸端!“
顾观棋摆了摆手,道:“我出手,本就是为了解决我与张介溪之间的个人恩怨,陛下不需要放在心上。”说罢,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后面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陛下自行处理。“
赵明策闻言,连忙道:“朕这就让人带顾盟主去休息。顾盟主肯定消耗甚大,自当好生歇息。“
“我就不便在皇宫久待了。“
顾观棋摇头拒绝。
第一,他不喜欢在皇宫这种缺乏人间烟火气的地方,第二就是他如果继续待在皇宫,没有一个人能够安心。
随后,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沈清秋,又对赵明策说道:“陛下若方便,给清秋放几天假吧。我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了,正好这几天让清秋陪我去逛逛京城的景点,也算不白来这一趟。“
赵明策轻笑道:“放假自然没问题。不过,能不能让沈爱卿陪你,那我可做不了主。“
他说着,偏过头,看向沈清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沈爱卿,你同意吗?“
在场那些尚未散尽的朝臣们本就竖着耳朵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此刻听到赵明策这句话,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清秋身上。
沈清秋的脸颊微红,连忙朝赵明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陛下,那,微臣先带顾盟主离开。“
说罢,她伸手拉住顾观棋的衣袖,转身便走,步履又急又快,一边走,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你干嘛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以后都解释不清了!“
顾观棋被她拽着衣袖,脚下不紧不慢地跟着,偏头看了她泛红的侧脸一眼,轻笑道:“那就不解释了。“
沈清秋撇了撇嘴,道:“你都不想我嫁人了是吧?”
“嗯。”
沈清秋微微一怔。
顾观棋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清秋的手,然后脚下一点。
沈清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被顾观棋带着飞掠到了空中。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日光在眼前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两人掠过高高的宫墙,掠过朱红的琉璃瓦,掠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转瞬之间便将整座皇城都甩在了身后。
沈清秋被顾观棋揽在身侧,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向后飞扬。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顾观棋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片废墟皇宫里,宇文太后被赵青瓷搀扶着,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当真是神仙中人啊!“
说着,她看向旁边的赵青瓷,却发现赵青瓷正痴痴呆呆的看着顾观棋与沈清秋消失的方向。
“青瓷……”宇文太后轻唤一声。
“唉,”赵青瓷说道:“他看来,挺在意沈清秋的,这是故意在离开前为沈清秋站台。”
宇文太后点了点头,道:“过些时日,待京城风波过去,便让沈清秋担任六扇门总督吧!”
“嗯,”赵青瓷有些恍惚,沉声道:“突然觉得,年轻时最好不要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宇文太后摇头,准备开口,突然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赵青瓷连忙搀扶住宇文太后,说道:“母后,先去疗伤吧!”
宇文太后点了点头,又轻轻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道:“事情还没结束,我现在是撑不住了,马上回长春宫让明瑞出来,你辅助他尽快控制皇城!”
“嗯,我明白!”
随即,赵青瓷搀扶着宇文太后快速离开。
不远处的赵明策望着母女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袖口的灰尘,对那些官员喊道:“诸位爱卿,快快快,先随我出去,先平复外面的军队!“
……
长春宫。
宇文太后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叫来了端王赵明瑞。
她强撑着伤势,给端王赵明瑞交代了好一阵,每一句话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与疲惫。
她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你现在,马上赶去太和殿那边,召集人手,以协助皇帝的名义,尽快把禁军收拢过来,不能让赵明策抢了先!”
赵明瑞站在榻前,闻言却有些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母后,您也太高看赵明策了。如今张介溪已死,张嫣那贱人没了靠山,赵明策还敢有其他心思?他一个傀儡皇帝,能翻出什么浪来?”
宇文太后闻言,眉头猛地一皱,强撑着抬起手,在榻沿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莫要掉以轻心!张介溪和燕昆仑是被杀了,可他们派系党羽还在。一旦等他们回过神来,为了防止被清算,立马就会全面投靠赵明策,到时候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赵明瑞依旧不以为意,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张扬:“我就不信现在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站出来反对我。顾观棋已经杀了张介溪和燕昆仑,有魏督公和母后你在,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赵明策还能翻了天不成?”
“按道理来说是没什么问题,但我现在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宇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伤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闭了闭眼,压住翻涌的气血,声音虚弱道:“我现在撑不住了,必须马上治伤,否则便会动摇根基,日后想再恢复便是难上加难了。”
她说着,偏过头,望向一直安静立在殿角的赵青瓷,“青瓷,你去给明瑞帮忙。”
赵青瓷微微欠身,低声道:“是,母后。”
随即,赵明瑞与赵青瓷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朝殿门走去。赵明瑞步伐带风,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然而——
就在两人行到门口时,宫外猛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惨叫声,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甲胄碰撞的沉闷声响,以及士兵倒地的闷响。
“啊——!”
“有敌袭——!”
“保护太后——!”
一片混乱的呼喊声从长春宫外炸开,如同惊雷劈碎了午后的宁静。
宇文太后瞳孔骤缩,猛地从榻上撑起半边身子,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惶。
赵明瑞脚步猛然顿住,面色一变,连忙回身大喊道:“母后,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殿门外已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铁甲碰撞之声由远及近,非常沉闷且压抑。
下一刻,一个浑身是血的太监跌跌撞撞地从殿门外滚了进来,衣衫破烂,满脸血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在殿中央的地砖上,声音沙哑而颤抖:“太后……不好了……陛下……陛下他带人杀进来了!”
赵明瑞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瞪大眼睛,怒喝道:“什么?!赵明策杀进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哪来的胆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殿门外,一队身着玄铁甲胄的禁军已经从两侧鱼贯而入,步伐整齐,长枪如林,寒光凛凛。
他们动作极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将整座长春宫的大殿围得严严实实,连侧门和后窗都被人影封死。
赵明瑞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怒斥:“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造反吗?谁允许你们擅闯长春宫的?”
没有人回答他。
不过,禁军队列从中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缓步走了出来。
赫然便是皇帝赵明策。
他一袭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带血的长剑,剑身上暗红色的血痕尚未干透,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他步伐不疾不徐,面容依旧是那张温和端正的脸,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再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倦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冷光。
他走进殿门,目光掠过赵明瑞和赵青瓷,落在软榻上的宇文太后身上,沉声道:“母后,朝中有人叛乱,有贼人打算趁机暗害母后,所以,带兵过来保护母后!”
说着,他微微抬手,朝身后那队禁军挥了挥。
禁军立刻分出一队,将殿内几名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尽数押到大殿门口,然后全部就地格杀,鲜血喷溅,人头滚滚。
赵明瑞愣在原地两息,随即勃然大怒,指着赵明策大喝道:“赵明策!你是不是疯了?!你竟敢带兵闯入长春宫还杀人,你……”
赵明策抬起左手,反手一巴掌抽了出去,一道气劲甩出。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
赵明瑞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抽飞在地,他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嘴里还吐出了两颗混着血丝的牙齿。
当即,赵青瓷右手扣住袖中那柄短剑的剑柄。
然而——
就在那一瞬间,赵明策握着长剑的手腕极轻地一翻,那柄带血的长剑探出。
这一剑,快得匪夷所思。
赵青瓷虽然在江湖上没有武道名声,但她自己很清楚自身的修为,不弱于江湖上的武道宗师。
但,这一刻,
她居然都没有看得清赵明策的剑怎么出的手。
不过,
赵明策并没有伤赵青瓷,
他的长剑点在赵青瓷的穴位上,瞬间便如同一尾灵蛇般贴着腕骨滑入掌心,在五指间转了半圈,随即将赵青瓷的剑挑飞出来,落到了地上,正好贴着还趴在地上的赵明瑞的脖子落下,就插在赵明瑞旁边,吓得赵明瑞浑身颤抖。
赵青瓷的身子猛地一僵。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赵明策虽然没有伤她,可刚刚他展露的剑术,无论是对剑意的把控,还是真气的运用,都完全碾压她。
“皇兄,你……隐藏得好深啊!”赵青瓷说道。
赵明策微微笑了笑,然后俯视赵明瑞,说道:“明瑞,你作为亲王,无诏入京,本是死罪,朕现在杀了你都可以。”
赵明瑞惊道:“你……”
赵明策的长剑还指着赵青瓷,剑尖稳稳地停在了赵青瓷的咽喉前半寸之处。剑身上残留的血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微微抬眸,望着赵青瓷,语气平静道:“青瓷,你是长公主,是皇室的姑娘,皇权之争本就与你无关。朕今日只是来拿回本就该是我的东西,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你往后依旧是长公主。”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压低了一分,声音温和了许多,道:“从小到大,你是我们明字辈里,唯一一个真把朕当兄长看的人,希望你莫要让朕为难。”
赵青瓷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说道:“皇兄,你要杀母后吗?”
赵明策收回长剑,望向宇文太后,说道:“朕隐忍了这么多年,不是想留下万世骂名的。朕想要当中兴之主,青史留名。所以,朕并不想背上弑母之名。”
说着,赵明策双手抱拳,朝宇文太后行了一礼,很是恭敬道:“请母后不为难朕!”
宇文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赵明策,沉吟了好一会儿,道:“赵明策……你藏得真深,前些时日,京城疑似有人修成了假兵解之术,还牵扯到了皇宫,如今看来,那人就是你了。”
赵明策点头道:“的确是朕。”
宇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道:“入道修为,不是一朝一夕,这么多年了,你在我和左相眼皮子底下,能将修为修炼到如此层次,还能……咳咳……”
宇文太后咳了一口血,继续道:“还能一直忍着不使用武功,就这份隐忍,你能赢……也说得过去了!”
说罢,宇文太后抬起头,问道:“所以,今日一早,你专门告诉我张介溪、燕昆仑要兵变逼宫,就是想要坐收渔利?”
“对,”赵明策说道:“我不能让你们轻松就输了,尽量让你们双方正面迎战,如此,不论你们今日谁赢,最后都是我赢。这一战过后,赢下来的人都不会轻松,都不可能再是我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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