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眼睛猛地一亮,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着那些蚕丝没入水面的方向。温淑仪安静地站在顾观棋身侧,没有出声。
约莫过了七八息,
顾观棋手臂猛然回拉,
“哗啦——”
水面猛然破开,水花四溅。
一道湿漉漉的身影被黑色蚕丝裹得严严实实,从江心深处硬生生拖拽出来,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岸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渍。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粗布麻衣紧紧贴在干瘦的身体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惨白的面颊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他挣扎了两下,但蚕丝已经沿着他的手臂、肩胛和腰肋层层收紧,将他的经脉牢牢锁住,他的挣扎根本没有意义。
许知微眼睛一亮,冲着顾观棋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剑仙,不愧是单枪匹马就能够覆灭神殿的传说啊,我是完全察觉不到这家伙藏在哪里的。”
顾观棋说道:“他的隐匿之术很强,我也没能察觉到,但是,他的精神意志好像出了问题,精神波动很大,这才被我察觉到了。”
冯西万躺在地上,看着顾观棋,突然开口道:“你就是最近江湖上名声最大的剑仙顾观棋?听说你才二十出头,要不要拜我为师,我传你无上秘法,保你十年之内天下第一,二十年之内得道飞升!”
顾观棋微微一怔。
许知微喝了一口酒,缓缓蹲下,捡起一根树枝搓了搓冯西万的额头,说道:“我算是知道为啥顾盟主说你精神波动很大,感情你是得了失心疯了。顾盟主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让他拜你为师?”
冯西万缓缓说道:“我要他拜的不是冯西万,而是我。”
许知微又用树枝搓了搓冯西万的脑袋,说道:“你不就是冯西万吗?”
冯西万说道:“冯西万是我,但我不是冯西万。”
许知微继续戳着冯西万的脑袋,问道:“那你是谁?”
冯西万说道:“我乃赤天魔王,沉睡千年,即将苏醒。这冯西万只是我一缕法身,我睡的时间太久了,不清楚这外界是什么状况,所以先派遣几道法身来探路……”
说到这里,冯西万突然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许知微,怒道:“许知微,你停下,别戳了,我忍你很久了知不知道,你一来就拿一根破树枝戳我脑袋,你是不是有病?”
许知微“嘿嘿”一笑,道:“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一边说着,她继续戳着冯西万的脑袋,说道:“我就想看看你得了失心疯后,脑袋里都装的是一些啥玩意儿!”
“我忍不了你了!”
冯西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泽。
下一瞬,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直直朝许知微汹涌而去。
许知微右手食指轻轻一抬,指尖那缕青芒骤然亮起,如同一点烛火在狂风中稳稳立住,随即向前一点。
“嗡”
一声奇异的精神嗡鸣,如同气泡破裂。
那一道精神攻击瞬间消散。
许知微收回手指,重新拿起那根树枝,在冯西万脑门上又戳了一下:“就这点手段吗?”
冯西万被戳得脑袋往旁边偏了偏,怒道:“许知微!你够了!别戳了!我真受不了你了……”
冯西万的脸涨得通红,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下一刻,他双目失神,
紧接着,空气之中,出现一道精神波动。
一团流转着暗红色光芒的光团从冯西万眉心处猛然涌出,脱离了冯西万的躯壳,悬浮在半空中。
那团光泽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膨胀如球,时而拉长如蛇,内里翻涌着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它漂浮在众人面前,发出一种沉闷而宏大的声音:“顾观棋!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拜我为师,待我从魔界归来之日,我让你成为天下第一,赐你江山与天下美人!”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违背的天命。
许知微仰头看着那团翻涌的光泽,说道:“你是魔胎还是道种?难怪你那徒弟明明就是个普通人,修炼吸血神功也不过几天,最多就是涨涨内力,可那家伙居然还会其他武功,使用得那么娴熟,原来是你用精神灌顶给他塞了东西啊。怎么,你是想把他培养起来,然后夺舍?”
光团剧烈翻涌了一下,道:“胡说八道!我乃赤天魔王,岂屑于夺舍凡人躯壳?冯西万也好,马洋也罢,皆是我法身,到了时间自会觉醒!”
“你可真会讲故事,那跟我回天一道门慢慢讲吧!”
许知微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微微收敛了一瞬,随即手掐法诀。
瞬息之间,天地间骤然翻涌出一缕缕淡青色的炁,如同从虚空中被唤醒的丝线,丝丝缕缕地在空中浮现。
那些炁急速交织、缠绕,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便构筑成一座半透明的牢笼。牢笼通体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脉动,仿佛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囚笼,朝着那团光泽笼罩。
光团猛地一震,内里翻涌的红光骤然躁动起来,发出一阵尖锐而高亢的嘶鸣。
“许知微,待我真身降临,必定屠你天一道门满门!”
下一刻,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炸开,那团光泽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红芒向四面八方飞溅,又被牢笼的符文尽数消解,转瞬便无影无踪。
许知微眉头一皱,道:“自行消解,挺狠啊!”
顾观棋望向许知微,问道:“许道长,能否解惑?刚刚这到底是什么人?”
许知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这肯定不是本人。那人应该是修炼了强大的精神秘法,结了道胎或是魔种,也有说叫阴神的。
简单来说就是精神秘术修炼到一定层次,就可凝聚出第二个精神意志。在我们正统道门修行中,这称之为道胎,乃是最纯净、纯正的心境,一可避心魔,二可极于道,让修炼事半功倍。
但是,有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将道胎修成魔种。然后种到其他人神识之中,引导对方修炼道心,然后再一步步影响对方,最终甘愿成为炉鼎,道心融入魔种,助对方修为大涨。这在道门的说法里,也可以理解为夺舍。”
说罢,
许知微指了指地上已经没了生息的冯西万,说道:“这家伙应该就是炉鼎,而刚刚自我消解的那家伙应该就是魔种。”
顾观棋皱了皱眉,道:“这种精神方面的手段,对于江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根本防不了。”
许知微说道:“也不用防,虽然是炉鼎,但是,对天赋要求极高,除了根骨达标之外,还要有足够的心性和意志力,才有可能修出道心。
但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意志力坚定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魔种影响而甘愿成为炉鼎,一旦对方反抗,那魔种想要吞噬道心就不太可能了。
所以,这个手段,看似玄奥,实际上也就那样,因为难度很大。否则,要是轻易就能够夺舍,早就引起恐慌了,那些达官贵人,王公贵胄,尤其是……皇帝!”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刚刚那家伙说的赤天魔王,魔界,又是什么?”
许知微摆了摆手,道:“这个,你当他放屁就是了。魔界,我们道门的说法是一个名叫赤天魔王的大能与道祖斗法失败,然后自创一界,名为魔界。
这个肯定是假的,因为道藏所讲的魔界,并不是真指某一个世界,而是说人心陷入魔障,沦为魔头,所看到的世界,便是魔界。
刚刚那家伙,要么就是陷入了魔障,要么就是知道跑不了,想着忽悠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逃生的机会。”
顾观棋微微颔首,道:“我明白了。”
许知微伸了个懒腰,说道:“哎呀,总算是解决了,终于可以回去了。至于修炼魔种之人,就让掌教师兄自己去想办法找了。”
说罢,许知微向着顾观棋拱手道:“顾盟主,多谢了,要不是你在这儿,我还不知道得追多久呢!”
顾观棋说道:“不必客气,这等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爽快,”许知微竖起大拇指,道:“咱们今日有缘相见,就交个朋友了,以后要是有机会去了天一道门,我请你喝我珍藏的好酒。当然,若是你有好酒带给我分享,那就最好不过了!”
顾观棋轻笑道:“好,若是将来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行,我就喜欢请我喝酒的人。”许知微看了看温淑仪,道:“还没请教,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温淑仪执礼道:“我叫温淑仪。”
许知微说道:“原来是天州第一才女,难怪与顾盟主站在一起能这么金童玉女,神仙眷侣的!”
温淑仪脸颊微微一红。
许知微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说道:“走咯,走咯!”
说着,
她便拖着尸体离开。
顾观棋与温淑仪跟上一起返回。
待到他们几人返回吴家时,吴家之中,众人都还在等着。
得知邪修已经被处理,众人都松了口气,县尉庞通犹豫着向许知微问道:“许真人,那个马洋怎么处理?他修炼了邪功,若是正常走流程,到他砍头需要一段时间,我就怕这段时间里,他把吸血神功传出去,那可就麻烦了!”
许知微撇了撇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做事情就是怕担责。”
说着,她直接朝着马洋一指点出。
马洋顿时身体一僵,随即,便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许知微说道:“好了,这个责任我帮你担了。”
庞通笑了笑,道:“多谢许真人。”
许知微摆了摆手,又望向吴明,说道:“老爷子,能不能多收拾两个房间,我们今晚也在您这借住一晚?”
吴明连忙道:“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随即,
众人都开始离开。
顾观棋一行人也都回各自房间去休息了,庞通则是带着县衙的人和尸体连夜返回县衙。
……
翌日一早。
顾观棋等人在吴家吃了早饭,随后,许知微留了点钱当借宿费,然后便先一步告辞离开了。
他们只有三个人,来去都方便。
而顾观棋一行人则是需要收拾一番,所以离开较晚一些。
吴明带着几个吴家的人一路送着顾观棋一行人出镇。
一直走到镇外,顾观棋拱手道:“老爷子,就到这儿吧,你这也一把年纪了,多注意休息。”
吴明笑呵呵的说道:“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顾小友,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路过,记得来看看我,陪我这老头子聊聊天。”
“好,”顾观棋微微一笑,道:“那你老人家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别等我来了,你人没了。”
吴明爽朗一笑,拍了拍胸膛,道:“放心,我没什么大病,再活个三五年没问题!”
顾观棋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塞进吴明手里,说道:“老爷子,这是我亲手炼的丹药,有疗伤治病的作用,也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你好好收着,若是有啥身体不适的,就可以吃一粒。”
吴明连忙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贵重啥呀,”顾观棋摆了摆手,道:“我是大夫,这是我自己炼制的,连药材都是别人送的,又不花钱。你就别推辞了,我还想着等下次再路过时,还能跟你下下棋聊聊天呢,这次实在是有要事缠身,不然我高低得多住几天。”
吴明想了想,说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得赶路,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吴明拱手道:“一路顺风!”
顾观棋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
当即,队伍快速离开。
吴明站在路口,目送着顾观棋一行人远去。
这时,他身后一个妇人略带幽怨道:“公公,我昨夜听庞县尉说了,那位可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武功天下排名前几,还是当今陛下的救命恩人。您既与他相识,怎么也不为家中后辈谋个前程?”
那妇人是吴明的大儿媳妇儿。
吴明看了一眼那妇人,又看了看另外几个家中后辈,他们的神色与那妇人差不多。
吴明顿时明白,这些人的想法都与他那大儿媳妇儿差不多,都幻想着借机一步登天。
当即,吴明冷哼一声,道:“收起你们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与顾小友相识,不谈江湖,只谈风月,朋友就是朋友,掺杂功利心就不是朋友。”
另一个中年人说道:“可是,爹,正因为你和他是朋友,才更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呀?若是顾盟主随意提拔一下,咱们家受益无穷。”
吴明摆了摆手,道:“我与他是有些缘分,但你们不要把这种缘分当成机缘。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就不要硬凑,否则带来的不是机缘,而是灾祸。”
就说他提拔你们,让你们当官也好,给你们一个机缘也罢,事后呢?你们有那个能力守得住吗?当官有政敌,绝世武功有贼人惦记,你们用什么守?”
那中年人说道:“可顾盟主……”
吴明说道:“他还得天天护着你吗?凭什么?”
“这……”
吴明摆了摆手,道:“你们连我那点武功都学不来,就不要好高骛远了。顾小友的层次太高,他赐的机缘不是你们能把握得住的。”
人啊,最忌讳自高自大,一定要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好了,别想那些了,回去吧,好好把握住自己当下能掌控的,过好属于自己的日子就成!”
吴家众人都沉默不语,慢慢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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