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展开竹简。
心眼下,那地图上的红线,与周边山形水势相合,暗合奇门遁甲。
他从袖中取出一枝笔,在图上添了几笔,将几处断裂的地脉补上。
“这样,这条生路便能真正打开了。荆棘虽在,但不再挡人脚步。”
【解木仙庵四老之困,缘法之气+4200。】
等回到古庙,天已大亮。
但那古庙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中的老松厢房不见了。
只有一座低矮的草亭,亭旁一泓泉眼,水声潺潺。
草亭之中,一个石像端坐。
石像面容模糊,依稀带着笑意。
石像旁,压着一方帛书。
“荆棘有路,因心无路。
心若有路,荆棘亦路。
来时是客,去时是主。
此去西天,莫忘此处。”
唐僧读罢,朝石像合十三拜。
起身来,袈裟上一瓣杏花飘荡荡,径直往草亭后的泉眼中去了。
咕嘟!
冒出一串银泡,水面映出一行淡金篆字,转瞬即逝。
八戒眼尖,扯着嗓子喊:“师父!那水里头有字!
俺老猪虽不认得几个,但瞧着那金光闪闪的,怕是宝贝!”
悟空已跳到泉边,金睛一照,水里头空空如也,连个泡也没了。
“呆子,你眼花哩!这泉底下有暗流,水映着日光,哪有什么字。”
八戒不服,撅着嘴嘟囔。
“俺老猪双眼虽不比猴哥的金睛,可那字有斗大,金灿灿的,怎会看错?
莫不是猴哥你眼神不济了?”
沙僧蹲下身,掬了一捧泉水,凑到鼻端一闻:
“二哥,这水里有股墨香。”
李晏走上前来,取出一方绢帕,在沙僧掌心一按。
绢帕上顿时显出几行小字来,字迹清瘦孤傲。
“泉眼通幽处,经年墨未干。
心痕随水去,留与有缘看。”
唐僧接过绢帕,看了一遍,默默折好,收入袖中。
“四位老丈虽然脱不得荆棘之困,但把灵光留了下来。
日后若有人再来此地,见此泉眼,便知山中曾有修行人。”
悟空笑道:
“你倒替他们操起心来了。
咱们还是赶紧赶路罢,再不走,那荆棘又该长回来了。”
李晏望着泉眼出神。
心下沉吟,荆棘岭四老,口口声声说是山野散人。
又自称不属天庭,不属灵山。
但孤直公的字迹,与当年祖师在三星洞后,崖壁上刻的金华宗旨有几分神似。
——祖师刻完之后,随手一抹,再寻不着了。
“师弟,”李晏密语传音给悟空,“四老,怕是跟咱们方寸山有些瓜葛。”
悟空脚下一顿,面色不变,密语回道:“怎讲?”
“孤直公的字,像祖师手笔。
十八公的诗里,‘千载不辞霜雪苦,一枝犹抱岁寒心’。
我记得,祖师当年课徒,说过,松柏之志,虽寒不移。
至于拂云叟的,此身合是樵渔客,半卷残经半卷纱。
你想想,祖师在三星洞,不也常作渔樵打扮,说是
‘道在屎溺,禅在担水’么?”
悟空金睛一翻,回想片刻,道:“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像。
不过那拂云叟的诗,风格疏狂,更像咱们三星洞后厨烧火的老头。
老头儿天天醉醺醺的,祖师倒说他,醉里乾坤大。”
“恩。
祖师门下,向来不拘一格。
这四人各得一偏,合在一起,便是祖师道法的一角。”
悟空道:“那咱们转回去,问问他们?”
“不急。眼下取经事大,师父刚过了杏仙那一关,心性正稳,莫要节外生枝。
等前面寻个由头,咱们再回来。”
悟空点头。
五人下了荆棘岭,西行数日,过了一座荒废的关隘,前面又是一片平阳大路。
唐僧在马上念了几卷《金刚经》,觉腹中空虚,便道:
“徒弟们,前面可有化斋之处?”
八戒第一个叫起来:“师父,你早该说了!
俺老猪这肚皮,前胸贴后背了都!
草亭里的饼子硬得跟砖头似的,俺啃了两口,到现在还硌得慌!”
悟空骂道:“呆子!那饼子你一个人吃了三张,还嫌少?”
“俺老猪肚量大,三张饼子顶什么用?塞牙缝都不够!”
沙僧道:“八戒,你看前面那片林子,有炊烟升起,想是有人家。”
众人抬头望去,前方二三里处,有一片桃林。
林中隐隐露出几间茅舍的檐角,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既有炊烟,便有善信。悟空,你且去化些斋饭来。”
悟空正要纵云,李晏拦住道:
“这几日贫道观这天象,见西方有青气郁结,正应在桃林方位。
待贫道与大圣同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道长说得是。悟空,你与道长同去,莫要莽撞,惊了人家。”
八戒在旁嘟囔:“猴哥去化斋,哪回不惊人家?
不是变个夜叉,就是变个雷公,把人家小孩都吓哭了。”
悟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倒会编排俺老孙!
你上回,变作个胖头陀去化斋,把人家老太太吓得把锅都砸了,你倒不说?”
八戒捂着屁股跳开:“那能怪俺老猪?
俺这模样,天生就是福相,是那老太太没见识!”
唐僧摆手道:“休要斗嘴。快去快回。”
悟空与李晏离了队伍,纵起云头,掉头向西,再转北,绕了一个大圈,
落在荆棘岭西麓一处深谷之中。
这深谷四面环山,只有东面一道窄口,谷底一条溪流穿过。
溪边生着大片野桃树。
桃花未开。
枝头上挂着些淡粉的花苞。
李晏站在溪边,竹杖点地,心火循地脉而下。
不过片刻,便找到了那根隐伏的泉脉。
荆棘岭草亭下的泉眼,从此谷中渗出,绕了一个大弯,才从岭东冒出。
“就是这里。”李晏道。
悟空睁开金睛,四下一扫,在溪流对面,一株老桃树根部,看见一缕青气。
“怪哉,这桃树跟那杏树,根须在地下缠在一处。
俺老孙当年在蟠桃园,也没见过这般长法。”
“草木同根,本是常理。难得的是,这桃树的根底下,还藏着一块石碑。”
悟空跳过去,用棒尖拨开树根处的泥土,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石碑。
上面刻着几行古篆,悟空认不得,便喊李晏来看。
李晏俯身细读,读了一遍,又读一遍,面色渐渐凝重。
“浑沌初开道未分,一灵真性落凡尘。
三千世界如泡影,十二楼台是幻身。
去日儿童皆长大,来时面目已非真。
若问归元何所有,斜月三星洞中春。”
悟空听到金睛一亮:“这不是祖师洞府的名字么?”
李晏用竹杖在碑面一叩,随即裂开,掉出一卷物事来。
那东西薄如蝉翼,色作淡青,入手极轻。
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字迹却与孤直公的手笔一模一样。
“吾乃方寸山守木道人,奉祖师之命,携四枚灵根种子入此荆棘岭。
种子者,松、柏、桧、竹也。
祖师曰:‘种此四木,待其成灵,自有因缘。
汝且守之,勿令其早悟,亦勿令其早亡。
待四木合而为一时,便是归元之期。’”
往下读去。
守木道人记载了荆棘岭四老如何逐年化形,各自生出灵智。
又因荆棘困阵而不得脱身。
字里行间,多有悲悯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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