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慎在刀身上的面容都叫这风暴磨砺得有些模糊不清了，此刻好不容易睁开眼，晕晕乎乎地打量而去：
“出来了？”
声音沙哑得很。
陈舟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就见天上只剩下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白烟气，却是不见了风暴的影子。
虽然不知晓眼下究竟是到了个什么地方，但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先前那股叫他寝食难安的阴冷气息，此刻便也一并不见了。
“先下去罢。”
他收敛法力，随着山间吹来的风缓缓落下。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下方竟是一片陆地。
薄雾笼着山野，远处黑沉沉的，也看不出究竟是有多广阔。陈舟心中打鼓，他们不会一头扎进了风暴海最深处吧？
可待落得近些，又觉得不大像。
这里的灵机实在稀薄，地上的野草也长得蔫头耷脑，哪有半点仙山福地的样子。
再往前去，更是有炊烟不住升起。
粗陋石墙围着一片村舍，老瓦上生着青苔，村前开垦着几亩田地，一头黄牛正在慢吞吞地犁地。
丘慎瞧见，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是没落进个什么妖窟里去。”
陈舟也稍稍放下心来，落在田边，正想寻个人问路，却发现田里并没有人。
那黄牛自己套着犁正在犁地，每每走到田垄尽头，便熟练地掉头。旁边还有一头灰驴驮着木桶浇水，一只花狸猫蹲在篓边，正在挑拣谷种。
而这几头小妖的气息，也都看起来颇为微弱，约莫也就是个练炁修士的样子。
“啧啧，这地方倒是省人力了。”
离了风暴，又摆脱了后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怪物，丘慎心情大好，便又开起了玩笑。
老牛闻声抬头，瞧见悬在空中的飞刀，也不惊奇，只道：
“给自己种口吃食罢了，哪里省得下来。”
丘慎更奇。
“如此说来，这田竟是你们的？”
“那不然呢？”
老牛反问了一句，见陈舟走来，才将犁放下，语气客气了些。
“两位上修也是来寻仙药的？”
“我等误入此地，尚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舟不以它修为低便轻视，拱了拱手。
老牛有些诧异，朝远处抬了抬下巴。
“天墟山啊。”
丘慎刀身忽然一顿。
“哪座天墟山？”
“这还能有几座？自然是外面传着的种满仙药的宝土了。”
陈舟和丘慎相互对视一眼，神色莫名。
误打误撞，竟然让他们直接闯到这里来了？
“我倒是相信两位是真的误闯进来了……”
老牛瞧见两人没掩饰的模样，语气幽幽。
“那山在何处？”
“这不就在眼前么？”
陈舟抬头，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终于觉出不对。
远方那片黑沉沉的东西，竟不是浓雾，而是一座山。
山体自地面一直延伸到苍穹高处，左右望去，俱不见尽头。厚重云层停在山腰，偶有雷光闪动，也只能照亮极小的一片。
他们离山还远得很，可那磅礴山体已将整片天幕占满，连日光都被遮在了后头。
陈舟看得有些失神。
方才竟还觉得此地寻常，真是眼拙了。
老牛倒是见惯了，解下犁具，领着两人往田埂上走。
“两位，你们眼下见着的还只是外头这一重罢了。再往里去，山连着山，谁也说不清究竟有多大。”
丘慎听了，连眼睛都不大愿意转了。
据它说，这青禾村中的人，多是外来修士留下的后裔。祖上有人，有妖，最初都是为山中造化而来，后来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便在山外安了家。
“有本事的，自然进山讨生活。像我们这般没什么出息的，也就种些灵谷，混个温饱。”
陈舟扫了眼田里，发现那些谷种颇为不俗，可惜土中灵机不足，长得十分稀疏。
“这里的地气，为何这般薄？”
老牛没有解释，先领他去看村前的石井。
井水呈淡紫色，隔着数丈深的井壁，仍能瞧见底下零星的晶砂。
陈舟目光一凝，这分明是一口上好的灵泉，如今竟只剩半尺深的水。
老牛见怪不怪，朝黑山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都是叫着貔貅一半的山给吞走喽。”
陈舟细看，果然见井底方才有灵气逸出，便似是受到什么吸引般，朝一处涌去了。
“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说法，是这山地下有根，四方地脉都被它给攥在手里。倘若是外头多留上一分，里头便要少一分，如此哪里还肯放给我们？”
丘慎听得嘴角直抽。
“这还真像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那可不是。”
老牛颇以为然，又说起山中时不时便会有奇药飞过，落下的药香都能叫野草生出灵性。每逢大风，有时还会卷出玉叶金枝，捡到一片，便够他们吃用许久。
陈舟听着，越发感觉他们就是误打误撞的到了姜家人说的那处宝土上。
只是问过老牛，它也说不清山里究竟有多少药园，不过也解释了村中那些常年入山的修士，知晓的要多些。
陈舟便不再追问，取了些灵石，向它租下一处空院，暂且落脚。
至于如何离开，这老牛便是两眼一抹黑了。
它活了这么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百余里外的一处古镇，哪里见过什么外海。
陈舟听得无奈，只好等那些进山的人回来，再设法打听。
老牛得了租钱，越发热络，将院里院外收拾了一番，临走时却特意叮嘱，夜里莫在村外逗留。
“山中有些东西，天一黑便要出来。看着像人，也未必是人。”
“什么东西？”
“说不清。”
老牛摇头。
“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少外来的修士都着了它们的道，两位还是小心些的好。”
老牛却只道村前这口井尚能镇住些邪祟，只要不离开村子，寻常不会有事。
说罢，它便将尾巴一甩，背着手似的慢吞吞地走了。
陈舟站在院门前，瞧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不由地说道：
“丘兄，这就是你说的总算是没落进妖窟？”
丘慎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权当没听见。
入夜前，进山的修士回来了。
有背着药篓的道人，也有披甲的猿妖，几个人抬着一具蒙了白布的尸首，径直从村口走过，旁人只是看了两眼，并没有多少惊动。
老牛在墙外同人说话，陈舟听了几句，才知道死的又是个外来修士。
前后不过住了七日，连租下的屋子都还没收拾妥当。
陈舟悄然将院门关上，也不多做关心，这一路上虽然遭遇了很多意外，但没曾想居然还能到达目的所在。
不得不说，也是有几分运气在的。
只是此中危险，显然也比当初那姜家兄妹所说的要凶险上太多。
陈舟也不敢放松下来，继续磨练自己未修成的法，不断洗练折柳。
此后一个多月，他深居简出，也不参加其他探索，只在清晨的时候偶尔到村前走走，听些山里的消息。
折柳剩下的形质一日日淡去，越来越是趋于无形，距离彻底炼成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陈舟尚且能按捺下性子，丘慎却待不大住。
起初几日还肯老实留在院里，后来也没瞧见个什么危险，便往外跑，说是去同村里人打听消息。
他打听得很勤快，连村长都被引来了。
那是个须发灰白的孟姓道人，瞧着不起眼，却是个修成紫府多年的修士。
陈舟迎他入内，两人在灯下坐了许久。
这才知晓，附近还有几处古镇，其中甚至有金丹真人隐居，只是极少露面。
“多半都是在山里吃过亏，伤了根本，又舍不得走。”
孟道人喝了口酒，神色有些萧索。
“贫道来时也有几位同伴，如今五十多年过去，只剩下我一个，倒熬成了村长。”
他没有多说旧事，只向陈舟打听外头的情形。
听说近来海外妖物四出，连金丹大妖也亲自出来寻血食，老道人端着酒盏，半晌没往嘴边送。
“连外头也不安稳了……”
陈舟问他可想过离去。
孟道人摇了摇头。
“再等一等吧，前些时日，山里露出一条旧路，贫道还想去看看。”
说起山中情形，他精神倒好了些。
有古树扎根云中，百年才落一片叶子；有药田被大阵封着，里面的芝草已长出眉眼。
甚至还有一处奇异的石殿，夜里常有丹香飘出，可进去寻丹的人，却没几个回来。
丘慎听得眼睛发亮，摇头晃脑，对于这种探险的事情，十分好奇。
而且他也有优势，作为器修，可以做到很多炼炁士无法做到的事情。
“两位若是有兴致，过些时日，可以随贫道一道入山。”
孟道人终于说出来意。
陈舟只道先养好精神，未曾应下。
老道人也不勉强，饮完酒，自行去了。
丘慎想要悄默默地跟上去再问问，但见到陈舟已经将门关上了，便讪讪笑笑，转头回去。
这一晚，饶是陈舟的心性，都难免有些心潮澎湃。
毕竟老村长说的实在是太诱惑了，漫长岁月过去，这座黑山里不知藏着多少天材地宝，数之不尽。
他提及起来的，恐怕只是仙山一角。
可是，这山中禁制遍布，古老的凶险横生，进去容易，怕是出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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