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13章

  他不敢睡。

  头两夜,他还敢打盹,拿一根松枝搭在手背上,火势一弱,松枝的暖意一变,他就惊醒。

  到第五夜,山里的风邪性起来了,一阵一阵,专挑他眼皮打架的时候来。

  他索性不睡了。

  他跟那簇火,聊天。

  “祖宗,我跟您说,我们白松院,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松柴,絮絮叨叨:

  “叫苏秦。”

  “年考第一,敕名,果位,一样一样,全让他占了。”

  “您猜怎么着,那样的人物,跟我一个灶台上的,称兄道弟。”

  “他家里遭了大事那阵子,我给他做了顿饭。”

  “他说,那是他叔公走后,他吃的头一顿热乎的。”

  火苗跳了跳。

  “您别嫌我烦。”

  陈鱼羊咧咧嘴:

  “我师父说过,火这个东西,通人性。”

  “灶上有人说话,火就烧得旺。”

  “灶冷清了,火头也蔫。”

  “四百年了,也没个人陪您唠唠,怪孤的。”

  那簇豆大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异变来了。

  不是风。

  是山。

  整条松岭,自岭根深处,传来了一声极沉、极缓的搏动。

  像一颗埋在山底的心脏,跳了一下。

  搏动过处,山风倒卷。

  一股怪风,打着旋,直直地灌进灶膛。

  那簇火苗,猛地被摁到了灶底,缩成了一粒火星。

  “别!”

  陈鱼羊眼睛都红了。

  七日了。

  就差这最后几个时辰。

  他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了上去,脊背朝外,把那口石灶,整个抱进了怀里。

  风打在他背上,像鞭子。

  他把棉袄的前襟撑开,罩住灶口,脑袋抵着灶沿,冲着怀里那粒火星,又是哄又是求:

  “祖宗。”

  “祖宗你挺住。”

  “风是外头的事,你烧你的。”

  “你烧了四百年,不差这一夜!”

  怀里,那粒火星,暗了。

  暗到几乎没了。

  陈鱼羊的心,跟着沉到了底。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教他的头一课。

  火将熄时,莫添柴。

  柴是重的,压得死火。

  火将熄时,给它气。

  他俯下身,把嘴凑到灶口,极轻地,极匀地,朝着那粒火星,缓缓地吹。

  不是吹风。

  是渡气。

  灵厨吊汤时养火的气口,绵,长,稳。

  一口。

  又一口。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气却一口比一口匀。

  那粒火星,在他一口一口的气里,极慢地,极倔地,重新亮了起来。

  一粒。

  一豆。

  一簇。

  子时,风停了。

  陈鱼羊保持着抱灶的姿势,僵在原地,后背结了一层霜。

  那簇火,在他怀里,烧得端端正正。

  石灶之上,旧字散去,新字浮现。

  【七日守火,火不曾灭。】

  【灭时你以身当风,以气续命。】

  【火种认主。】

  【携行。】

  那簇四百年的火,自灶膛里,轻轻跃起,化作一粒温温的火珠,钻进了陈鱼羊的袖口。

  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炭炉。

  灶后山壁,一道石门,缓缓开了。

  门里,是松岭为灵厨一脉备下的传承。

  陈鱼羊瘫坐在雪地里,看看袖口,又看看石门,咧开嘴,哭也似的笑了:

  “值了。”

  “爷爷这五天,值了!”

  高台上空,名榜之上,【陈鱼羊】三个字,猛地蹿了三格。

  ……

  岭深处,莫白猛地睁开了眼。

  搏动传来的刹那,他守着的那株怀胎老松,胎气骤然一乱。

  胎里那点东西,受了惊,气息乱撞,撞得树身簌簌发抖,枝头的雪扑扑地往下掉。

  莫白两步抢上前,双掌贴住树身。

  入手的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

  胎气乱得厉害。

  寻常的安抚丹气,压不住这个乱法。

  他闭上眼,把相师的本事,全数压上了双掌。

  相气。

  顺着树皮,入木质,进胎宫,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了。

  胎里那点东西的惊,不是无端的惊。

  是被牵动的。

  方才那声搏动,自谷心传来,胎里这点东西的气,同谷心那一头,竟隐隐牵着一根线。

  主胎一动,满谷的支胎,跟着一起惊。

  莫白摸清了病根,便有了方子。

  他不压这个惊。

  压不住的。

  他顺着它。

  温养的丹气改了路数,不再是安抚,是陪。

  像产婆守着临盆的妇人,不拦她疼,只在旁边,一声一声,替她数着气口。

  一炷香后,胎气一分一分,安了下来。

  莫白却没有松手。

  因为他借着双掌贴树的这一瞬,把这满岭的气脉,摸了个透。

  千株万株的松,气往一处走。

  他守的这个胎,是支流。

  渊底那个,是主胎。

  而主胎的胎位……

  莫白的手指,在树皮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这位相面师给人看了半辈子的相,也给物看相。

  胎有胎相。

  安胎有安胎的相,临盆有临盆的相。

  渊底那个主胎的气,此刻的相是什么?

  是宫缩。

  一阵,比一阵密。

  搏动,又是一声。

  又快了一线。

  莫白抬起头,朝着谷心的方向,望着那潭在暮色里翻涌起来的雾。

  这位相面师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凝重。

  “胎动了。”

  “这是……要临盆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掌下这株老松,又望了一眼谷心。

  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盘膝坐下,背靠树身,双掌反贴在身后的树皮上。

  他哪儿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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