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心里存着半分“这些人是假的“——
那他的赈济,就是演戏。
他的开仓,就是表演。
他那篇策论上写的“民寄命于官,官守命于民“——就是一纸空文。
假的道,践出来,还是假的。
境是不是假的,他管不了。
可他的心,做不得假。
苏秦蹲下身,轻轻拉住那孩子的手,把孩子指缝里的土,一点一点,抠了出来。
而后他解下随身的干粮袋——
入境时,考篮化了,这袋干粮却随着官袍一起“生”在了他身上——
取出一块饼,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勺一勺,喂给那孩子。
孩子的娘扑过来就要磕头。
苏秦扶住她。
他站起身,对左右吩咐,声音有些哑:
“传令粥棚。”
“凡五岁以下的孩子,粥里,加一撮米。”
“从本官的俸米里出。”
从这一刻起,苏秦不再想“真假”二字。
境是假的。
考是真的。
他把他们当真人——
他的道,才是真道。
……
傍晚,县衙,二堂。
苏秦升座,点卯,聚齐了阖衙的属官。
三日前“到任“时,他草草见过一遍。
今日再看,他用上了铨衡之眼——不是术法,是崔衡传下的那门“看人”的学问,学问不废。
左首,县丞,姓冯。
五十来岁,面团团的一张脸,眼睛却极细。
坐下之后,手一直拢在袖子里——袖中拢手之人,惯于观望,不见兜底,不肯伸手。
右首,主簿,须发皆白,人称白老主簿。
老人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抱得极紧——账在人在的做派。
指节上全是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茧。
再下,典史,何威。
黑塔一样的汉子,管着缉捕狱囚,坐在那儿像一截铁桩。
今日在城门口维持了半天秩序,官服下摆全是泥,他也不换。
六房书吏,三班班头,分列两侧。
苏秦开门见山。
“诸位。”
“本官到任三日,前任的卷宗还没看完,大水就来了。”
“客套话,一句不说。”
“本官只问三件事。”
“第一,城外流民,今日入册的,几何?”
白老主簿翻开册子,声音又干又准:
“回大人。至酉时,入册三千一百四十七口。
夜里还在进。照上游的水情推,明后两日,总数当在六千口上下。”
“第二。”
苏秦道:
“阖县之粮,几何?”
二堂里,静了一瞬。
白老主簿抱着账册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一眼冯县丞。
冯县丞垂着眼皮,袖着手,一动不动。
“主簿。”
苏秦又唤了一声:
“照实说。”
老主簿一咬牙,翻开了最底下那本账。
“回大人——”
“常平仓,在册存粮两千四百石。”
“实存……”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百九十石。”
“还多是陈年的糠底子。”
二堂里,针落可闻。
苏秦盯着老主簿:
“两千四百石的账,一百九十石的仓。”
“亏空的两千二百一十石,去了哪儿?”
老主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
倒是冯县丞,袖着手,慢悠悠地开了口:
“大人是新来的,有些旧事,不知者不怪。”
“前任县尊在任六年。上头的摊派,一年重过一年;
迎来送往,一处少不得。仓里的粮,填了窟窿。”
“今春上官行文查仓,前任县尊自知补不上——”
冯县丞抬起眼皮,看了苏秦一眼:
“三月初七,在后衙,悬了梁。”
“大人如今坐的这个位子,就是这么空出来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一境的来历,阵给他编排得,又狠又真。
一座烂了根的县。
一个吊死的前任。
一本填不上的账。
再压上一场大水,六千张嘴。
“第三件事。”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
“城中米行、富户,存粮几何?”
这一回,答话的是典史何威,粗声粗气:
“回大人,卑职下午顺路踩了一圈。城里三家米行,明面上的存米,加起来不到四百石——今日米价已经涨了三回,斗米,涨到了平日的四倍。”
“富户……”
何威哼了一声:
“城东李家,李茂财李员外,阖县首富,乡下三座庄子,光他家的存粮,没有三千石,也有两千石。”
“不过大人——”
“今日下午,有人瞧见李家的车队,一车一车,往乡下庄子拉东西。”
“拉的什么,蒙着油布。”
“卑职估摸——是往外倒腾粮食。”
苏秦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一个李员外。
水还没退,先跑粮。
“最后。”
苏秦看向老主簿:
“把三笔账,给本官合在一处算。”
“六千口人,一日两粥,一日耗粮几何?现有之粮,撑几日?”
老主簿的算盘,就摆在膝上。
老人的手指飞快地拨了一阵,报数的声音,像在念一道催命符:
“六千口,粥再稀,一日也须耗粮四十石。”
“常平仓一百九十石,今日劝借入官的杂粮六十石,合二百五十石。”
“撑——”
“六日。”
“这还是水情不再恶化、流民不再增加的算法。”
“若后头两日再进两千人——”
“四日。”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四日到六日。
四日之后,粥棚断炊。
断炊之后,六千饿到极处的人,和一座存着粮的城——
会发生什么,满堂为官为吏的,谁心里都有数。
……
“劝分。”
苏秦站起身:
“明日一早,请阖城富户、米行东家,县衙赴会。”
“本官亲自开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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