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是林清寒?”
有人指向另一面镜子。
林清寒的手段则要凌厉得多,也“取巧”得多。
她并未像旁人那般耗费大量元气去构筑宽阔的防御屏障,而是十指连弹,仿佛在虚空中弹奏一曲肃杀的琵琶。
那是《驱虫术》的另一种极致运用——“点杀”。
她将原本扩散的驱逐波纹,极度压缩、凝练成了无数道细微的“气针”。
她不攻虫身,专攻虫翼!
那些靠近的蝗虫,还没等下嘴,翅膀根部便被那精准到毫巅的气针瞬间震断,失去了飞行能力,如下饺子般纷纷坠落,在田埂下堆了厚厚一层。
虽然她的面色因高强度的神念操控而苍白得吓人,但那份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冷静与精准,却让不少人为之侧目。
“这女人……好精细的算计。”
赵猛缩了缩脖子,虽然不喜欢林清寒,但不得不承认,人家这手“四两拨千斤”的微操本事,确实是他学不来的。
“不过,不管是徐师兄还是林清寒,看样子也是在苦苦支撑啊。”
陈适分析道:
“这虫灾还在加强,他们的元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能撑到现在,也就是在比谁的底蕴更厚罢了。”
“苏秦师兄呢?”
一直沉默搜寻的刘明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移动,终于在光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面属于苏秦的水镜。
然而。
当看清镜中景象的那一刻,原本还在低声交流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咽喉。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猛刚刚举起想要擦汗的手僵在了半空,陈适推眼镜的动作停滞在鼻梁上。
一双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极度震惊后的生理反应。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怀疑这该死的日头是不是把老眼给晃花了,或者是这秘境的阵法出了什么纰漏。
只见那面水镜之中。
没有漫天飞舞的流光,没有疲于奔命的狼狈,更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死博弈。
那片郁郁葱葱的农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连一片叶子都未曾卷曲。
而苏秦……
他甚至没有站在田里。
他盘膝坐在一块田埂边的大青石上,衣摆垂落,神态安详,竟是在那滔天的虫祸之下,闭目养神。
更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在那农田的四周。
那原本应该如洪水猛兽般择人而噬的黑色虫潮,此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
密密麻麻的蝗虫铺满了田埂外围的每一寸土地,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诡异。
它们没有振翅,没有啃食,甚至没有越雷池一步。
那一抹代表生机的翠绿,与那一圈代表毁灭的漆黑,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
一线之隔。
却是泾渭分明,秋毫无犯!
.......
秘境之内,虫鸣如潮,却静若寒蝉。
那原本应该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此刻就温顺地匍匐在田埂之外。
像是一道由无数节肢与甲壳构筑而成的堤坝,将那片翠绿的秧苗死死护在身后。
苏秦盘膝坐于青石之上,神念如丝,轻轻拨动着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
随着《驭虫术》面板上那行【Lv3】的字样彻底稳固,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涌上心头。
那不再是初学乍练时那种用蛮力去掰手腕的生涩,也不是二级时那种用虚假信号去诱骗的取巧。
而是一种……共鸣。
亦或者说,是“接管”。
“原来是这样。”
苏秦垂下眼帘,看着指尖上一只轻轻停落、连触须都不敢颤动分毫的蝗虫首领,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春风化雨》到了三级,是触碰植物的生机,以元气为引,或是催发,或是剥夺,一念枯荣。”
“而这《驭虫术》到了三级,竟也是直指本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微小的虫躯之内,有一团如同烛火般跳动的生命之光。
那一级时的僵硬操控,不过是提线木偶;二级时的模仿欺骗,不过是障眼法。
唯有到了这三级,神念直接侵入那团生命之火,与其同频,将其覆盖。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驱赶者,他就是这亿万虫群的——“意志”。
“这是何其霸道的术啊……”
苏秦低声喃喃,手指轻轻一弹,那只蝗虫便如获大赦般飞回了虫群之中,迅速融入那黑色的洪流。
在这寂静的时刻,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大周仙朝那森严的律法,想起了藏经阁中那壁垒分明的“白谱”与“赤谱”。
“以前只觉得是朝廷为了管控暴力,防止侠以武犯禁。”
“可如今看来……这其中藏着的深意,怕是远不止于此。”
苏秦目光幽深。
“《春风化雨》,蕴含着如此磅礴的生机造化,却被死死限制在‘农事’之上。
若是这股生机能作用于人体……
那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道圣手,甚至可能触碰到‘寿元’的禁忌。”
“《驭虫术》,能接管虫豸的生命意志。
若是这限制被打开,若是这对象不再是虫,而是兽,甚至是——人?”
想到这里,苏秦只觉得背脊生出一股寒意。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一种法术,只需神念一扫,便能接管他人的意志,让其如虫豸般俯首帖耳……那这天下,还是天下吗?
“难怪……”
“难怪所有的民生法术,都要经过朝廷的‘删减’与‘阉割’。”
“所谓的‘白谱’,不仅仅是去除了杀伐的煞气,更是给这些触及‘大道’的法术,加上了一把名为‘规则’的锁。”
“它让你能用,好用,却绝不能——乱用。”
苏秦轻吐一口气,将这些令人心惊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等待考核的一级院学子,这些关于仙朝顶层设计的秘密,离他太远,想多了也是徒增烦恼。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局势。
“不管怎么说,这《驭虫术》的突破,算是彻底解了这第二轮的危机。”
苏秦感受着丹田内依旧充盈的元气。
聚元九层圆满的底蕴,让他即便是在维持如此庞大虫群的控制时,也显得游刃有余。
“毕竟仅仅是一级院的考核,这秘境模拟出的蝗虫数量虽多,但个体实力孱弱,甚至连半点妖气都没有。”
“若是换了真正的妖虫,或者是那种变异的蛊虫,以我现在的神念强度,怕是控制个十几只就得力竭。”
“但对付这些凡俗之物……”
苏秦摇了摇头。
“这一关对我而言,已然失去了‘考核’的意义。”
“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陪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玩摔跤。”
这并非傲慢,而是基于实力判断后的客观事实。
然而。
就在苏秦准备继续闭目养神,等待这第二轮时间结束的时候。
一丝异样,忽然触动了他那敏锐的感知。
风,变了。
原本那股燥热、干裂,带着尘土腥气的热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细微、却正在迅速攀升的——湿气。
那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湿。
就像是暴雨来临前,那种让人胸闷气短的低气压。
苏秦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向那原本惨白的天空。
虽然依旧烈日当空,但在那天际的尽头,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灰色正在晕染开来。
“空气湿度在增加……”
苏秦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捻了捻,指尖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
那原本干裂得如同龟甲般的黄土,此刻裂缝似乎正在缓缓闭合,不是因为愈合,而是因为土壤吸饱了空气中的水分,开始膨胀。
“真的那么容易吗?”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凝重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那条哪怕耗费元气也要修筑起来的——河坝。
那座简陋却坚固的堤坝,此刻正静静地横亘在干涸的河道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大旱之后……”
“果然。”
“王烨师兄说得没错,罗教习的考题,从来都不是孤立的。”
“它是环环相扣的因果。”
苏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这一关,还没完呢。”
……
现实世界,高台之上。
死寂。
如果说第二关结束时,演武场上是沸腾的海洋。
那么此刻的高台之上,就是凝固的冰川。
夏教习依旧维持着那个双臂环抱的姿势。
但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豪迈与粗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光幕角落里的那一面水镜。
他的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身为御兽一脉的大师,在看到某种完全超出常理、甚至可以说是颠覆认知的事物时,本能的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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