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邹武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苏秦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邹家兄弟正一脸兴奋地看着门口那人,又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
“看,那就是叶英师兄!”
“那位在罗师小班特训上,说有所悟,然后去了藏经阁闭关的狠人!”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沉默半晌,才用一种极其轻微、却带着一丝探究的语气问道:
“邹兄……”
“这位师兄的名字……是不是叫吴尚品?”
听到这个名字,邹文和邹武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脸庞上反而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吴尚品?”
邹武摇了摇头,好笑道:
“苏秦,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诨号?
他是叶英师兄啊!如假包换的叶英!
怎会叫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
苏秦眉头微蹙。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记忆。
那张脸,那种神态,甚至连走路时那种习惯性踮着脚尖的小动作,都与那日的“吴尚品”如出一辙。
世上绝无如此相像之人。
除非……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眼中的困惑与笃定,邹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变得有些古怪。
“等等……”
邹文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说道:
“苏兄……你该不会,是在这几天里,在某个角落……
遇到了叶英师兄的‘草傀’了吧?”
“草傀?”
苏秦一怔,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不错,草傀!”
邹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解释道:
“这可是叶英师兄的独门绝活。”
“那是一门极为偏门、甚至可以说是诡谲的八品灵植术。”
“它和那个《草木皆兵》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赋予草木灵性,将其化为己用。”
邹文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但《草木皆兵》讲究的是瞬间的爆发,是杀伐,是战力。
而叶英师兄这‘草傀’之术,却正好相反。”
“它没有一点战斗力,脆弱得甚至连凡人都能一脚踩碎。”
“但是……”
邹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惊叹:
“它的持久性,却是极高,高得吓人!”
“叶英师兄能将特殊的灵植,通过极其复杂的秘法,转化为‘草傀’。
这草傀不仅外表看上去和真人无异,甚至拥有独立的触觉、听觉、视觉!”
“更可怕的是……”
邹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有自己的灵智思维!
或者说,它能分担叶英师兄的一部分‘杂念’,去处理一些琐碎的俗务。”
“为了练习这个法术,也为了验证其灵动性,叶英师兄常年在院内放养了两三个草傀。”
“而那草傀的外表……便是按着叶英师兄自己的脸捏的!”
轰!
听到邹文的这番解释,苏秦只觉得脑海中有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草傀?!
那个在青竹幡下,满脸堆笑、巧舌如簧,想要忽悠他们去租赤幡的奸商吴尚品……
竟然是一株……草?!
一株有了灵智、有了思维、甚至还会做生意、会坑人的草?!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这是何等诡异的灵植造诣?
忽然之间,一幕幕回忆如潮水般袭来。
苏秦想起了那日在青竹幡下,“吴尚品”自我介绍时的场景。
那时候,那人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拱手作揖,说的话却是——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吴尚品,在这二级院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闲人。”
闲人!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了!
他从未自称过自己是二级院的学子!
也从未亮出过腰牌!
他只是说自己是个“跑腿打杂”的!
当时苏秦只当这是他的自谦,或者是某种混迹底层的自嘲。
可现在回想起来……
他为谁跑腿?为谁打杂?
自然是为他的主人——叶英!
那“吴尚品”三个字,或许根本就不是名字,而是那具草傀的代号,或者是某种恶趣味的谐音?
无上品?无商不品?
一股子寒意,顺着苏秦的脊梁骨缓缓爬升,让他在这温暖的秋日里,竟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凉意。
灵植夫一脉……
原来不仅仅是种田,不仅仅是救人。
竟然还有这般……近乎妖邪的诡谲法术?
以草木为躯,以神念为魂,造就一个能在世间行走的“分身”。
这已经触及到了生命的禁区!
“等等……不对吧?”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邹家兄弟,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邹兄,即便那是草傀……可这行事风格,也太……”
苏秦斟酌了一下用词:
“以百草堂的风格,罗教习的教导,诸位师兄虽然未必个个都是圣人,但起码讲究个互帮互助,有自己的操守和底线。”
“就像王烨师兄,虽然嘴毒,但心是热的。”
“可那‘草傀’……”
苏秦想起了“吴尚品”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想起了他忽悠新人去住毫无灵气的赤幡时的狡诈:
“它却在坑蒙拐骗,忽悠同门。”
“俗话说,物似主人形。”
“那草傀既然是叶英师兄的分身,承载着他的思维……”
“难道这位备受推崇的叶英师兄,私底下竟是这般……”
苏秦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样一个甚至可以说有些卑劣的人,为何能在以“德行”著称的百草堂里,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甚至被众人视作偶像?
“这般下作?”
邹文接过了苏秦未尽的话语,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为叶英辩解什么“那是误会”。
他只是点了点头,坦然道:
“你应该是想说,那‘草傀’怎尽干些坑人之举,有损阴德吧?”
苏秦点头应是。
“因为……”
邹文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个正在与人寒暄的叶英,语气变得有些幽深:
“因为叶英师兄,本身就是一位极度自私、极度利己之人。”
“这一点,在百草堂,甚至在整个二级院,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从不标榜什么道德。”
“但是……”
邹文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也是一名真正的天才。”
“苏秦,你知道他是哪一届的吗?”
邹文伸出一根手指:
“他是上一届……也就是半年前,才进入二级院的。”
“那一届的主考官不是罗教习。”
“而是——齐教习!”
“齐教习?”
苏秦一怔。
那个阴冷、诡谲,主修灵媒一道的齐教习?
“不错。”
邹文沉声道:
“那一届的秘境考核,名为——【饥荒界】。”
听到这三个字,苏秦的心脏猛地一跳。
饥荒界。
这就是当初徐子训折戟沉沙、被评为“妇人之仁”的那个残酷考场。
“在那场考核里,所有人都在饿死,所有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互相残杀、抢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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