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散尽了那一株珍贵无比的【万愿穗】,换来了满地金黄的稻谷,救活了那五十名濒死的灾民。
灾民们欢呼雀跃,在那金色的稻浪中大快朵颐,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徐子训却只是静静地站在田埂上,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看着这一切。他的气息已经衰败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哼。”
莫白轻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早就看透了世事的冷漠与讥讽,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真是个痴人。”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给某个既定的命运画上句号:
“早在一个月前,王烨那家伙就神神秘秘地找到我,塞给我一堆定金,说是让我空出档期。”
“他说等这次月考一过,徐子训手里那株‘万愿穗’必已成型。
届时要请我开炉,以那愿力稻穗为主药,为徐子训炼制一炉能够假借他‘特殊体质’,在灵植一脉上也能发挥天赋的【养神丹】。”
莫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中却并无多少意外:
“当时我就跟他说了,这丹,练不成的。”
“我看过徐子训的面相,眉宇间正气太盛,那是‘宁折不弯’的夭折之相。
他这种人,心里的规矩比天还大,根本容不下半点变通。”
“王烨偏偏不信,说什么‘人定胜天’,硬要我答应下来,还预付了功勋点。”
莫白指了指画面中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了依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白衣身影,语气幽幽:
“现在……如何?”
“果然,这丹,是练不成了。”
“那株足以改命的万愿穗,被他像撒沙子一样,喂给了那一群虚假的幻象。”
这番话,说得刻薄,却也现实到了极点。
在座的皆是修仙者,讲究的是资源利用最大化,是逆天争命。
徐子训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即便称不上愚蠢,也绝对算得上是“败家”。
“呵。”
一声轻笑从旁传来。
陈鱼羊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五味铲。
他听了莫白的话,并未生气,只是眼帘微抬,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莫白,你修的是相面,看的是命数。”
“但你看不懂人心。”
陈鱼羊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敬重:
“徐兄他……那是真正的知行如一。”
“你们只看到了他失去了什么,却没看到他守住了什么。”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法球中的徐子训,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
“你们以为他是在一级院蹉跎了三年?”
“错。”
“凭他的家世和底蕴,早在一年前,甚至一年半前,他就已经达到了晋级二级院的所有标准。
无论是修为、法术,还是那所谓的百艺基础,他一样不缺。”
“上一届齐教习主考,那是何等惨烈的‘饥荒界’?”
“以徐兄的本事,若他愿意稍微低一低头,稍微违背一下自己的原则,去抢,去争,去漠视他人的生死……”
“那前十的席位,必然有他一席之地!甚至能跟钟奕你这蛮子并驾齐驱!”
陈鱼羊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
“但他没有。”
“他不愿为了那个所谓的分数,去把自己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怪物。”
“他不愿在那条通往高处的路上,踩着同窗的尸骨往上爬。”
“所以,他宁愿留级。”
“宁愿被人嘲笑是‘万年留级生’,宁愿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再滚上一遭。”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在画面中虽然虚弱、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白衣身影,轻声道:
“若不强求什么前十……”
“他早就该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喝茶论道了。”
“这就是徐子训。”
“果然……不愧是黎云都亲口承认、满心钦佩的人物。”
陈鱼羊和黎云私交甚笃,也正是在黎云的引荐下,他才得以认识徐子训,并与之结交。
在他眼里,这世上聪明人很多,狠人也很多。
但像徐子训这样的“傻人”,却是太少了。
少到让他觉得,如果不帮着说两句话,这世道就太黑了。
听着陈鱼羊这番话,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虽然大家依旧觉得徐子训可惜,但也多了一份对这种“傻气”的敬意。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后背,能交给这样一个“傻子”呢?
“好了,不说他了。”
坐在首位的蔡云,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冷静。
他并未参与对徐子训的评价,因为在他看来,结果已经注定,多说无益。
他的目光,始终在那六百多面水镜上来回扫视,像是一个正在盘点货物的掌柜。
“这镜面……碎得越来越多了啊。”
蔡云轻声呢喃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才过去多久?”
“一个时辰?”
“那六百三十面水镜……如今还能亮着的,怕是只剩下不到四百面了吧?”
随着他的话音,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法球之上。
果然。
法球边缘,那些代表着普通学子的水镜,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黯淡、破碎、消失。
“咔嚓——咔嚓——”
即便隔着法球,众人似乎也能听到那一连串心碎的声音。
那是无数个希望破灭的回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丁洛灵推演着阵盘,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这一关考的是‘守土’,核心在于资源的转化。”
“那些修为在通脉一层到三层的学子,若是没有像苏秦那般特殊的催熟手段,或者是像叶英那样提前储备了特殊种子的……”
“他们根本熬不过这第一轮的饥荒。”
丁洛灵抬起头,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烁着数据流般的光芒:
“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二十倍的饥饿感。”
“这意味着,在没有粮食产出的情况下,那些灾民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耗尽生命力。”
“没有修为支撑《春风化雨》,就无法滋润土地。土地干裂,就无法催生庄稼。”
“这是一个死循环。”
“这非他们之过,也不是他们不努力。”
“只是……”
丁洛灵叹了口气:
“修为不够罢了。”
“唯有通脉中期以上的修士,仗着气海充盈,能强行用《春风化雨》去透支地力,催熟一部分庄稼,勉强吊住一部分灾民的命。”
“但也仅仅是‘一部分’。”
“想要全员存活?那是通脉后期,甚至圆满修士才能做到的事。”
“至于那些底层的……”
丁洛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弱小,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第一轮筛选,已经结束了。”
蔡云微微颔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抬起头,看向法球上方,那片原本灰白的天空,此刻正迅速染上一层令人不安的血色。
一股暴虐、凶戾的气息,即使隔着阵法,也让在场的众人感到皮肤微微刺痛。
“凶兽……快来了。”
蔡云的声音低沉,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兽潮一至,便是生死大考。”
丁洛灵接过话茬,她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徐子训那面水镜上,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
“徐子训,必败无疑。”
“他现在的状态,连站着都费劲,体内真元更是枯竭得一干二净。”
“面对那些闻着人味儿、饿红了眼的凶兽,他那五十个刚吃饱饭、手无寸铁的灾民,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种子选手。”
说到这,丁洛灵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画面上。
那里,苏秦正盘膝坐在青石上,身后是一百名正在忙碌的灾民,以及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但在丁洛灵眼中,这却是另一种形式的绝境。
“至于苏秦……”
丁洛灵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判断: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通脉五层,也就是刚刚迈入中期的门槛。”
“虽然他靠着那一手神奇的‘丰登’神通,解决了粮食危机,甚至让灾民的状态恢复到了巅峰。”
“但是……”
丁洛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
“他的积累,实在是太过于薄弱了。”
“相比于那些在二级院摸爬滚打了一两年、早就为了这一天做足了准备的老生……”
“他在二级院待的时间,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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