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误会了。”
“在流云镇,甚至在这周边几个乡,谁不知道只要是沾了灵气的谷物草药,那都是沈家的专营?”
“黄大人以为,是苏家村这批突然冒出来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的利益。
他以为……县衙之所以出动捕快拿人,是我沈立金在背后递了话、施了压。”
“他以为,我带着两车真金白银赶去县衙后院,不是去救人的。”
“而是去……落井下石的。”
沈立金的声音在花厅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着苏秦的耳膜:
“他以为,我是去给县太爷和刑房的书办们送好处,要把苏海这‘秋后问斩’的罪名给做实,甚至……是要催着他们变成‘斩立决’,永绝后患。”
花厅内,死寂无声。
坐在一旁的苏海,听到“斩立决”三个字,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布料,脸色煞白。
直到此刻,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天在鬼门关前,究竟绕了多大一圈。
苏秦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对方这番隐性自夸的话语而产生任何波澜。
他太清楚沈立金这种老官僚、老商人的话术了。
沈立金不揽功,他甚至在话里话外都在抬高黄秋。
但他描述的这个场景,却在无形之中,将他沈立金的能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黄秋误以为沈家要杀人,所以去求情。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黄秋这个县衙实权吏员的认知里,沈立金完全有能力左右县衙的判决,有能力将一个平民轻易捏死。
而沈立金带着两车白银去“救人”,不仅打破了黄秋的误解,更是用实打实的财力和人脉,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人抢了回来。
这是在向苏秦展示肌肉。
展示他沈家在这方水土上,那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恐怖底蕴。
但同时,苏秦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黄秋的善意。
“黄师兄……”
苏秦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在县衙里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吏,最懂得明哲保身。
可黄秋在误以为沈家要置苏海于死地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站出来。
他只是一个【驿传马递】,管的是公文传递,根本插手不了刑名和赋税。
他去拦沈立金,去求情,这是严重的越权。
一旦沈立金不买账,反手告他一状,他在衙门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并且,在自己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海被扣押的情况下,冒着极大的风险,派了亲信帮闲。
用最快、也是最不合规矩的方式,将那封写着【你父危,速救!】的急信,送到了苏家村。
“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苏秦心中明悟。
黄秋这不仅是结善缘,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在履行当初在村口那番长谈时,结下的那一丝香火情。
沈立金看着苏秦沉默不语,适时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黄大人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估计也是在月考中,看到了世侄你大放异彩,前途无量。
想要和你结个善缘,这才如此卖力地保全苏老哥。”
“但他在衙门里,毕竟根基尚浅,职权也不对口。
能勉强拖住刑房的人,没让他们当场对苏老哥动大刑,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后来,我向他说明了来意,他那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衙门,我沈某人毕竟还有些门生故旧。
那刑房的主事,早年间也曾受过我的恩惠。”
“我舍了那两车银子,又搭上了这张老脸作保。他们也愿意卖我这个面子,这才松了口,将苏老哥身上的枷锁给解了。”
沈立金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那两车白银,那足以买通县衙上下的雄厚人脉,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在这平淡之中,却透着一股子“只有我沈立金能办成这事”的绝对自信。
苏秦听完了。
他没有忽略沈立金话语中任何一个细节。
他明白了黄秋的无奈与尽力,也明白了沈立金在这场风波中起到的那种一锤定音的决定性作用。
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如果没有沈立金出面,单靠黄秋,苏海此刻恐怕还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受苦。
而等自己赶到,即便能凭借二级院的身份将人捞出来,那也必然是一场极其难堪的恶战。
沈立金用最体面的方式,帮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苏秦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桌上那些逐渐冷掉的珍馐美味,而是转过身,面向沈立金。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次的揖礼,比之前在门外的那次,还要庄重,还要深沉。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水,在这寂静的花厅内,清晰可闻:
“黄大人的恩义,苏秦记在心里。”
“而沈老爷今日之举……”
“挽狂澜于既倒,救家父于水火。这份情,苏秦更是铭感五内。”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堆砌感激,也没有许下什么空头支票。
只是用最平稳的语气,将这份恩情,实打实地认了下来。
在这个修仙界,一个拥有【天元】敕名、且极具潜力的入室弟子的承诺,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得珍贵。
沈立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躲避,而是坦然地受了苏秦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这笔投资,算是彻底砸实了。
“世侄快快请起。”
沈立金上前一步,再次伸手将苏秦扶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亲切,仿佛看着自家最得意的晚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苏老哥平安无事,那便比什么都强。”
苏秦顺势直起身子。
他看着沈立金那张笑得如同弥勒佛般的脸庞,眼底的那抹温和,却在起身的瞬间,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如寒冰般冷硬的质感。
恩情认了,谢意表达了。
人情世故的过场走完了。
接下来。
便该谈谈那最核心、也最冰冷的矛盾了。
苏秦没有再退让,也没有再掩饰。
他直视着沈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铁,砸在地砖上,当当作响。
“沈老爷。”
苏秦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救命之恩,苏秦日后必报。”
“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犹如实质般,锁定在沈立金的瞳孔深处:
“苏秦心中,还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
“我父亲不过是卖了些沾染了微薄灵气的稻米,这些稻米,是我用道院正统法术催熟,未曾耗费官府一粒粮、一滴水。”
“这不过是农家自救之举。”
苏秦的声音渐渐压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寒:
“那些县衙里的官吏……”
“他们不放粮救灾便罢,我自救了家乡,他们凭什么不允?”
“他们凭什么,要把人往死里逼?”
“怎么就……被扣上了‘淫祀’的帽子?!”
苏秦的这句话,没有带任何质问的火气。
但字与字之间,却像是淬了冰的铁片,冷硬地砸在花厅的青砖地上。
沈立金转过身。
那双常年浸淫在商海与官场算计中的眼眸,渐渐褪去了和气生财的温润。
他看向苏秦,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厅内,那盏悬在梁下的琉璃灯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扯出些许诡谲的弧度。
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案前,伸手捏起那把紫砂壶。
水流倾注,落入杯中,发出一阵轻细而平稳的声响。
他将茶盏推到苏秦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苏秦。”
沈立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悲凉与通透:
“在你看来……淫祀,是什么?”
苏秦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并未端起。
他的思维极快,面对沈立金的这句反问,他并未过多思索,便将道院典籍中、教习口中那套最为正统的定论,平缓地述说了出来:
“天地有序,人神有别。”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将伟力归于朝廷,定鼎神权与官身。”
“但在那法网不及的穷山恶水,山野之间,仍有精怪未受册封,私建庙宇,窃取乡民香火。
亦有孤魂野鬼,或是心术不正之散修,妄图避开大考,收割民意,自封神位。”
“非官授而受人供奉,非正统而显弄玄虚。
此等行径,乱人道法纪,夺天地造化,遗祸无穷。”
苏秦目光清明,语气平直:
“此乃,‘淫祀’。”
这是大周仙朝的铁律,是刻在每一本蒙学启蒙读物上的真理。
一旁的苏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隐约听出这罪名极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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