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再次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对于官府的畏惧,也没有了那种患得患失的算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柔和与坚定。
“但是……秦娃子。”
苏海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乡下老农,而是带上了一丝作为一个父亲,对于儿子最深沉的理解。
“乡亲们的心意,是心意。”
“可你的心意……也是心意啊。”
苏海看着儿子那挺拔的脊背,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你想让大家伙儿住上好房子,想让村里的娃娃冬天不挨冻……
爹知道,这是你心里放不下的牵挂。”
“你长大了。”
“你现在,是咱们苏家村……最有出息的人。”
苏海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仿佛传递着某种千钧的重量。
“你做的决定……”
“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爹也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当父亲的,只能支持。”
苏海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皱纹与风霜的微笑。
那笑容有些苍老,却透着一股子砸碎了骨头连着筋的硬气。
“只要你……想好了。”
苏海看着苏秦,那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真要把这条老命再搭进去一次。
只要儿子说要走,他这个当爹的,就绝不拦着。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父亲脸上的那个微笑,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那些感动的话语,也没有做出什么激动的表态。
他只是同样地,向着父亲,露出了一个平和的微笑。
父子二人,在夕阳下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
那种血脉相连的默契,在这一刻,胜过世间一切雄辩。
“我明白了。”
苏秦轻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他转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黄秋,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便……”
“召开全族大会吧。”
这句话一出。
黄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这对仿佛中了邪一样的父子,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疯了……真是疯了……”
黄秋在心里暗骂。
他本来还想再劝,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六年的直觉,忽然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看着苏秦那双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慌乱与冲动的眼睛。
“不对……”
黄秋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苏师弟,绝对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他在月考中能在那般绝境下隐忍不发,最后绝地反击,这等心智,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在黄秋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难道说……”
黄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流云镇的方向。
“沈家……”
如果真的是沈家出面兜底,把这建房的动静洗白成沈家的产业或者工程……
那这事儿,虽然感觉还是有些冒失,但也确实能勉强办得下来。
至少,流云镇的那些捕快,是不敢轻易去查沈家账目的。
想到这里。
黄秋将那些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自己这种底层的吏员,是看不透上面的布局的。
多说多错,不如闭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将那份担忧压了下去。
……
夜幕降临。
苏家村的祠堂前,再次燃起了熊熊的火把。
只是今夜的火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全村老小,无论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还是在家缝补的妇人,甚至是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孩童,此刻都聚集在打谷场上。
几百口人,黑压压的一片。
人群中,没有了以往开会时的喧哗与吵闹,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
只是,若是细看。
便能发现,在这安静的人群前方,那几个平日里最说得上话的族老,眉头都紧紧地锁在一起。
尤其是二牛和李庚。
他们俩站在最前排,脸色显得有些沉重,偶尔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解与焦急。
因为就在刚才,苏海挨家挨户通知开会时,隐约透露了苏秦的打算。
这让刚刚才因为苏秦收下那笔银两而松了一口气的乡亲们,心里又悬了起来。
“秦娃子这是要干啥啊?”
二牛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李庚嘀咕着:
“咱们好不容易凑的钱,那是给他当盘缠的。他咋又要拿回来折腾?”
李庚抽了口旱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站在高台之上的青衫少年,眼中满是无奈。
苏秦立于祠堂的石阶之上。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将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收入眼底。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丝异常。
“庚子叔。”
苏秦微微侧头,看向前排的李庚,轻声问道:
“三叔公呢?”
按理说,这种全族大会,三叔公作为村里辈分最高、也是最护着苏秦的长辈,是绝对不会缺席的。
李庚闻言,上前一步,神色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那份不自然,低声回道:
“回秦老爷的话。”
“刚才我去请了。”
“但三叔公说……他今儿个腿脚犯了老毛病,实在疼得厉害,走不动道了。”
“老人家发了话,让咱们全族大会先开着,不用等他。他说,您做主就是了,他老人家信您。”
苏秦听着,眼眸深处微微闪过一丝幽光。
腿脚不便?
以三叔公那倔强的性子,哪怕是爬,这种时候他也一定会爬过来。
他之所以没来……
苏秦心中了然。
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是太懂这人情世故了。
三叔公是不想在这个场合,用他长辈的身份去给苏秦施加压力,也不想看到村民们和苏秦因为这笔钱推来推去。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苏秦留足了做决断的空间。
“我知道了。”
苏秦收回目光,不再纠结于此。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台阶的最边缘。
“各位乡亲。”
苏秦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今夜召集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我打算……”
苏秦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给苏家村,盖新房。”
“把那些漏风的土屋推了,全都换成青砖大瓦房。”
此言一出。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苏秦亲口说出这个决定时,人群中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阵骚动。
“使不得啊!”
二牛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这回没喊“秦老爷”,而是急得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秦娃子!你这是干啥啊!”
“那银子是咱们给你的!那是你的钱!”
“咱们在土屋里住了几辈子了,早就习惯了,不冷也不漏!”
二牛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大声嚷嚷: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