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汉白玉石柱旁。
站着一个女人。
阳光越过三级院高耸的飞檐,恰好落在她的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她整个人隐没在石柱投下的淡淡阴影里。
那是一张极其熟悉、却又在细节处透着完全不同质感的脸。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调取出了半个时辰前,在白松院内的记忆画面。
在徐子谦抛出十门果位法、引得后排寒门学子群情激奋、前排世家子弟冷眼旁观的时候。
这个女人。
就坐在距离苏秦左后方不到两个身位的地方。
当时的她,无论是呼吸的节奏,还是身周气场的波动,都完美地融入了那一群背景板般的试听生中,没有引起任何一丝一毫的突兀。
但现在。
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微尘,都仿佛被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其独特的力场,强行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今日在白松院内。”
女人开口了。
她的嘴唇并没有完全张开,只是上下唇瓣极其轻微地开合。
声音却像是一条柔弱无骨的蛇,顺着石板地面的缝隙,极其滑腻地游到了苏秦的脚边。
“苏秦兄鹤立鸡群,独得那一片明黄色的松针。”
“元气灌体,清气加身。”
“可真是……”
女人眼尾的肌肉极其细微地向上提拉了一下。
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流转出一种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波光。
“好大的威风。”
她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衣袍下摆摩擦空气的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知……”
女人将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仿佛要用羽毛扫过人心尖的试探。
“苏秦兄,是否已经接过了徐师兄抛出的那根橄榄枝。”
“加入了【新民学党】?”
风在这个瞬间,仿佛静止了。
苏秦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他没有去分析对方眼神里的波光。
也没有去品味那声音里夹杂的酥麻感。
他的面部肌肉保持着一种近乎僵死的平稳。
没有因为那句“好大的威风”而生出任何自得的红晕。
也没有因为对方探询学党底细的试探而露出任何警惕的收缩。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了一下。
将肺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带着檀香味的空气挤出。
“暂时。”
“还没加入。”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没有掩饰,也没有铺陈。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女人的脚步在距离苏秦一丈半的位置停了下来。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
她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芒极盛。
像是在极夜的荒原上,突然被点燃的一支火把。
她脸上的那种试探和柔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种极其明艳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凌厉的喜悦所取代。
“呵呵……”
一串比刚才更加清脆、更加直接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女人的肩膀微微颤动着。
“如此看来。”
她抬起右手,一截犹如白玉般无瑕的手腕从袖口中滑出。
纤长的食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虚点了一下。
“苏秦兄。”
“你也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啊!”
女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质变。
那种隐匿在阴影中的滑腻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习惯了将一切筹码摆在桌面上进行明码标价的世家底气。
“自我介绍一下。”
她收敛了笑声,身躯极其微小地前倾了半分。
这是一个在展示诚意的同时,又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安全距离。
“我叫白芷。”
“金泽县。”
“合欢一脉,独家传人。”
金泽县。
合欢一脉。
苏秦的瞳孔最深处,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在白松院内,那个端坐在第一席、面对十门果位法依然不动如山的炼丹天骄蓝才。
就是来自金泽县。
而徐子谦,那位用近乎癫狂的方式操控着整个白松院资源的授课师兄。
修炼的,正是合欢一脉。
这两个极具指向性的词汇,从眼前这个女人的嘴里同时吐出来,其背后蕴含的信息量和政治意味,重得足以压塌一个普通试听生的脊梁。
白芷没有给苏秦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语速开始变得极其稳定、清晰,每一个咬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筹码,被她极其规律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我早在二级院时。”
“就已经确定了三级院的学党。”
“并提前打好了关系,有了足够分量的联络人。”
白芷的目光极其直接地锁死在苏秦的脸上。
她不再使用任何音波上的技巧,也不再进行任何气场上的伪装。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理智,抛出了她手里最大的那张牌。
“你可有兴趣……”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阳光彻底照亮了她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做我的道侣。”
“和我一同。”
“加入【长明学党】?”
这番话砸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只有远处白松院厚重木门内部机括咬合的余音,在石板的反射下极其微弱地回荡。
道侣。
长明学党。
这两个词汇,在大周仙朝这套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官僚与宗门体系中,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高度绑定的资源置换方式。
学党是政治层面的抱团。
道侣则是命理、气运、乃至于家族血脉最深层次的切割与融合。
苏秦站立在原处。
布鞋的千层底稳稳地吃住地面的重力。
他的颈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收缩。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金泽县合欢一脉的女人。
她身上的衣物布料并非三级院统一配发的制式道袍,而是一种极细的冰蚕丝。
在阳光的折射下,布料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不具任何攻击性却能完美隔绝神识试探的灵光。
她的站姿很放松。
双肩自然下垂,双手交叠在腹前。
没有合欢宗底层女修那种刻意扭捏的腰段,也没有任何散发着甜腻气息的熏香。
只有一种常年居于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并掌控谈话节奏的从容。
苏秦的呼吸频率保持在三长一短的恒定状态。
肺叶将吸入的空气过滤,真元在奇经八脉中极其缓慢地运转了半个周天。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投资。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违背了三级院这群世家子弟行事逻辑的梭哈。
他在心底迅速拆解着对方话语里的动机和底层逻辑。
片刻后。
苏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半寸。
声带摩擦,挤出低沉且没有多少起伏的音节。
“白芷师姐。”
“何至于此。”
四个字。
把距离拉回了最冰冷的安全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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