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烨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诵读一本早已发黄的陈年卷宗。
“但三级院的池子里,并不只有这几条吃人的巨鳄。”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太庞大了。”
“庞大到那些巨鳄吃饱了之后,从牙缝里漏下来的残渣,也足够养活一批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党派。”
王烨的步伐极其平稳,沿着宋询那尊雕像的边缘踱步。
“铁血学党。”
他吐出四个字。
“这是兵部那些丘八在三级院里立的堂口。”
“核心理念极其粗暴,甚至不需要你有什么脑子。”
“杀妖,戍边,以战养战。”
王烨的目光越过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穿透了空间的壁垒,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北方。
“他们手里掌握的果位法,全都是最惨烈、最伤天和的杀伐大术。”
“排异性极强。”
“但他们不需要【祭祀仪轨】,也不需要什么前人的烙印。”
“因为加入铁血学党的人,在养气境圆满之后,唯一的去处就是大周的北境防线。”
“在尸山血海里滚上十年。”
“用成千上万头妖兽的血,用同袍的残肢断臂,硬生生地把果位的排异性给冲刷掉。”
王烨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苏秦的肩膀上。
“这个学党,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天赋。”
“只看你敢不敢去死。”
“活下来的,就是从七品的游击将军,直接执掌一营兵马。”
“死了的,就是北境冻土下的一捧黑灰。”
“资源分配绝对公平,谁拿的人头多,谁就拿最好的果位法。”
“但这条路,十去九死。”
苏秦的呼吸维持在五息一次的恒定频率中。
他的脑海里,那台高速运转的算盘将“铁律”、“北境”、“死亡率”这几个词汇迅速归类。
这是一条用命换前程的极端路径。
不适合他这种需要时间来将悟性和法术熟练度变现的人。
王烨没有停顿,继续抛出下一个名字。
“群伦学党。”
“吏部和户部那些喜欢在案牍上耗尽一生的文官搞出来的东西。”
“核心理念是‘经世致用,理清天下’。”
王烨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倦。
“这帮人,手里握着大周仙朝最繁琐、最枯燥的基层果位。”
“他们的果位法,排异性是所有学党中最低的。”
“因为那些果位,全是些核算钱粮、登记户籍、测绘水利的苦差事。”
“加入群伦,你不需要去拼命,甚至不需要太高的悟性。”
“你只需要像一头推磨的驴,在浩如烟海的公文和卷宗里,耗上三十年、五十年。”
“用时间去熬。”
“熬走你的上一任,熬空你的气血。”
“最后顺理成章地接替那个果位。”
“安稳,绝对的安稳。”
“但你这辈子的上限,也就锁死在那些从八品、正八品的案牍官里了。”
“一辈子看人脸色,一辈子给那些大党出身的上官做嫁衣。”
苏秦的食指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一下大腿的外侧。
群伦学党。
这是一条用时间换取绝对安全的下沉路线。
对于那些自知天赋耗尽、只求在仙朝体制内混一口安稳饭的庸才来说,是最好的避风港。
但这同样与他背道而驰。
“还有百工学党。”
王烨的脚步停在两人正中央的位置。
“工部的地盘。”
“炼器师、阵法师、制符师的聚集地。”
“核心理念是‘格物致知,巧夺天工’。”
“他们不参与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党争,他们只做一件事。”
“垄断整个大周仙朝的军需和法器供应链。”
“加入百工,你就不再是一个传统的修仙者。”
“你是一个被镶嵌在流水线上的零件。”
“学党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材料,最顶级的丹炉和锻造台。”
“你的修为是用无数的废丹和废铜烂铁堆上去的。”
“只要你能为学党创造出足够价值的法器或者丹药,果位他们会花真金白银去其他学党那里给你买回来。”
“但代价是,你终生不能离开工部的辖区。”
“你是一个被圈养的产出工具,没有政治话语权,没有自由调动的权利。”
王烨将这三个极具代表性的小党,如同解剖标本一般,摊开在苏秦的面前。
铁血的命。
群伦的时间。
百工的自由。
这大周仙朝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果位,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标好了价码。
没有哪一个学党是来做善事的。
资源置换的底层逻辑,在这些小党身上体现得比截天和长明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
幽蓝色的雾气在苏秦的布鞋边缘打着旋。
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不错。”
一道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地,在传承空间的穹顶下方响起。
这声音的音量极低。
却带着一种完全无视了空间物理规则的穿透力,直接在苏秦和王烨的鼓膜最深处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雾气的流转在这一息出现了极其生硬的停滞。
王烨原本松垮的肩颈肌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万分之一秒内,瞬间完成了收缩与绷紧。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眼睛里,瞳孔极速收缩。
苏秦的左脚脚跟极其微小地向后挪动了半寸,重心的转移在瞬间完成。
两人同时转过身。
视线越过那三座石雕底座,投向空间最深处那片原本只有浓重幽蓝色的虚无。
雾气向两侧极其平缓地分开。
没有风的吹拂,也没有真元的排斥。
就像是这方空间本身的法则,在主动为来人让出一条通道。
罗姬。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灰白色长袍。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布鞋踩在黑色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哪怕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就那么走在被雾气让开的通道里。
周围那些代表着三级院历代先贤传承的阵法刻痕,在他经过时,那些流转的微光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黯淡。
仿佛连阵法本身,都在规避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发生接触。
“你进三级院的时间并不长。”
罗姬的步伐没有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王烨那张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表情的脸上。
“能把这些学党的底层利益交换,看得如此通透。”
“可见你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那些无用的闭关里。”
王烨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宽大的灰麻袖口下垂。
腰部极其标准地向下弯折了三十度。
苏秦的动作与王烨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双手交叠,躬身。
“拜见罗师。”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重合。
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客套词汇。
罗姬的脚步在距离两人三丈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极其微弱地向上抬了半分。
一股柔和却带着绝对不可抗拒意味的气流,将苏秦和王烨弯下的脊背托直。
“既然你自己分析得这般透彻。”
罗姬收回手。
那双犹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王烨。
“那么。”
“你自身。”
“有没有想好,要加入哪一个学党。”
这个问题抛出。
传承空间内的气压仿佛在瞬间增加了数倍。
幽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彻底停止了翻滚,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王烨的下颌骨处,两块咬肌极其明显地鼓胀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用力地按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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