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甚至带着几分防备的承诺。
答应加入,但把时间节点,死死地卡在了年考结束之后。
这是在极其直白地告诉蔡云:我们现在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你给我资源和情报,我在年考中替你办事。
至于彻底的政治绑定,交出那份代表着绝对站队的投名状。
得等这笔买卖做完,大家各自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再来兑现。
河畔边。
蔡云背对着苏秦的身影,在听到这句带着“尾巴”的承诺后,并没有出现任何转身质问的动作。
他那张被竹编斗笠遮住大半的脸上,嘴角反而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透着几分纯粹欣赏的弧度。
他见过了太多在资源面前连骨头都能卖掉的蠢货。
那些人只要听到“破例”二字,就会像饿极了的野狗看到肉包子一样扑上来,连里面的毒药都来不及分辨。
但苏秦没有。
他哪怕在面对三级院顶级学党的招揽时,依然保持着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清醒。
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一个有能力、有底线、且懂得在规则内为自己死死咬住利益的合作者。
远比一个只会磕头表忠心的奴才要可靠得多。
“爽快。”
蔡云转过身,面向那条浑浊的野河。
他随手将那根紫竹鱼竿插在一旁的泥地里。
“既然是同僚了。”
“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
蔡云的语气变得极其随意,像是在唠着家常,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苏秦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
“你以为。”
蔡云的目光看着河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枯草。
“这次年考改制,朝廷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学子,近百万人,全部扔进一个锅里去熬煮。”
“上面那些端坐在紫禁城里、手里捏着大周仙朝权柄的大人们。”
“图的是什么?”
蔡云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在宦海浮沉多年后,看透了那套虚伪面具的嘲弄。
“图的是选出几个天赋好一点的苗子,给他们发个【免试官身】的牌子,让他们提前进入朝堂,去抢那些老家伙们手里的饭碗?”
“呵。”
蔡云转过头,那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苏秦。
“大周仙朝,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在那些活了几百年的天官、地官眼里,天才,不过是还没长成的耗材。”
“他们真正缺的。”
“是资源。”
“是那种能够改变朝堂格局、能让某一位大员在长生大道上再往前迈出半步的……”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战略级资源。”
苏秦的眼皮极小幅度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蔡云接下来要掀开的,是大周仙朝这台庞大机器运作的最深层黑幕。
“这大周的天下,名山大川,洞天福地,早就被瓜分殆尽了。”
蔡云的目光重新投向浑浊的河面。
“你想想,你在一级院,为了几两银子的法种,要怎么去拼?”
“你在二级院,为了多听一堂课,要在聚灵阵里熬多少个日夜?”
“底层的资源是枯竭的,中层的资源是被垄断的。”
“哪怕是到了三级院,那些高高在上的教习们,为了争夺一缕纯粹的节气,也要在暗地里斗个你死我活。”
蔡云的双手拢在粗布袖口里。
“这天下,已经没有无主之地了。”
“除了……”
蔡云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除了那些被埋在地下、被岁月和阵法封死、连天机都无法推演的古老遗迹。”
“这次年考改制。”
“起因,便是青云府地界内,一处连绵数百里的上古地脉,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震荡撕裂了地表的封印。”
“露出了一片。”
蔡云一字一顿地说道。
“古仙遗迹群。”
遗迹群!
苏秦的双手在袖子里慢慢地收紧。
在大周仙朝,遗迹这两个字,往往伴随着血雨腥风。
那是散修们拿命去搏富贵的修罗场,也是世家大族扩充底蕴的宝库。
而一片连绵数百里的古仙遗迹群?
那意味着什么?
那里面可能藏着无数失传的果位法,可能有着上古修士遗留的、未经大周法网阉割的本命法宝,可能长满了外界早就绝迹的奇花异草。
甚至可能……
有着能够直接让人洗筋伐髓、白日飞升的无上造化!
“这种级别的机缘。”
苏秦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着一丝不解。
“朝廷会舍得拿出来,给一群连官身都没有的二级院学子当考场?”
这违背了大周仙朝资源垄断的铁律。
那些站在权力巅峰的老怪物们,看到这种流油的肥肉。
第一反应绝对是调动军部的大军,封锁方圆百里的消息。
然后派自己的嫡系部队、心腹门生进去吃干抹净。
怎么可能大发慈悲,把这种通天的造化,当成年考的场地,让近百万人进去分一杯羹?
蔡云看着苏秦,眼底的赞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你很清醒。”
“你说得对,朝廷当然舍不得。”
蔡云的肩膀微微向下塌了塌。
“但他们,没办法。”
“那处遗迹群的封印,极其古怪。”
“它排斥一切已经受过大周仙朝册封、体内凝聚了果位金身的大修。”
“也就是说。”
蔡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凡是当了官的。”
“哪怕你是从一品、正一品、手眼通天的大员。”
“你也踏不进那遗迹半步。”
“只要强行闯入,立刻就会遭到遗迹内残存的上古法则的无差别抹杀。”
“这几百年来,不是没有老怪物想强行破阵。”
“但死在阵法外面的,连灰都没剩下一把。”
蔡云看着苏秦那双逐渐亮起幽青色光芒的眼睛。
“而且,这遗迹的承受上限,刚好死死地卡在了养气境的巅峰。”
“半步铸身都不行。”
“这。”
蔡云加重了语气。
“才是年考改制的真正原因。”
“上面那些大人们,进不去。”
“但他们又极其渴望里面的东西。”
“所以,他们就把门槛放开,把整个青云府最拔尖的养气境学子,全部赶进去。”
“名义上是年考。”
“实际上,是让我们这些学子,去给他们当探路的卒子。”
“当蹚雷的替死鬼。”
“当搬运工。”
苏秦的后背,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层冷汗附着在贴身的衣物上,被深秋的河风一吹,带来一丝极其阴冷的触感。
他终于看清了这场年考改制背后的全貌。
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选拔人才、彰显仙朝浩荡恩威的盛会。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由大周仙朝最顶层权力机构在幕后操盘的血肉磨盘。
一百多万名学子。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不过是一百多万把用来开采遗迹的一次性矿镐。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才是底层修士最真实的写照。那些世家子弟或许还有护道者,有保命的底牌。
但那些寒门学子呢?
他们进去,就是去拿命填坑。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免试官身】,为了改变命运的微薄希望,像飞蛾扑火一样,一头扎进那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这就好像当年苏家村遇到大旱,村民们为了几滴浑浊的泥水,甚至能举起锄头互殴。
在绝对的资源匮乏面前,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那些奖励……”
苏秦轻声呢喃。
“前十的【免试官身】,前百的丰厚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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