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概率是二级院的师兄,甚至是更上面的大人物,此刻出现在这一级院的考核现场,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陈鱼羊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并未因场合而改变分毫:
“考核?别逗了。”
“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我可没兴趣。”
他指了指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一脸的百无聊赖:
“我过来,纯粹就是闲着没事干,凑个热闹。
顺便看看这一届有没有什么顺眼的苗子,以后好抓来给我当苦力。”
说着,陈鱼羊的话锋一转,目光飘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袍青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避讳。
“至于他嘛……”
陈鱼羊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来此,倒是另有要事。”
苏秦心头微微一跳。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鱼羊称呼上的变化。
之前在后山湖畔,陈鱼羊一口一个“小姬”。
叫得那是相当顺口,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与随意,仿佛是在逗弄自家的小弟。
可今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个距离考核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的关键节点。
那个“小姬”的称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而又不失敬意的代词——“他”。
是错觉吗?
苏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灰袍青年。
对方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对于陈鱼羊的调侃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口悬挂在高台上的巨钟,仿佛那钟上刻着什么天地至理。
苏秦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入心中,并未多问,只是再次拱手致意。
这时候,跟在身后的王虎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那是底层人特有的、想要巴结却又怕冒犯的小心翼翼。
“陈师兄好!”
王虎先是对着陈鱼羊深深一揖,随后转向灰袍青年。
想起上次偷听到时,陈鱼羊介绍其的称呼,再加上陈鱼羊那随意的态度...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应该也是个好说话的“师兄”,或者是陈鱼羊的跟班小弟。
而且上次自己莽撞打断了人家聊天,这次必须得把礼数补全了,显得自己懂事。
于是,在陈鱼羊那充满鼓励和戏谑的眼神授意下,王虎福至心灵,学着陈鱼羊的口气,甚至为了表示亲近,特意加了个尊称:
“小姬……兄好!”
“噗——”
陈鱼羊正在喝随身带的水,听到这声称呼,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张平日里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竟憋得通红。
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爆笑的冲动。
而那灰袍青年的身形,也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王虎身上,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王虎并未察觉到异样,反而觉得自己这礼数做得周全,这称呼叫得亲切,继续一脸诚恳地说道:
“小姬兄,那天在后山,实在是对不住。”
“我这人是个大老粗,那时候心里急着求人办事,也没顾得上看场合,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过去,怕是惊扰了您和陈师兄钓鱼的雅兴。
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懂事,今儿个既然碰上了,我必须得给您赔个不是!”
在王虎的认知里,上次他带着王猇去求苏秦,苏秦正和这两位聊天。他把苏秦叫走了,那就是坏了人家的局,扫了人家的兴。
虽然他主要是想捧着陈鱼羊唠,觉得这位看起来更像是“高人”,但既然这位“小姬兄”也在场,那礼数就不能缺,雨露均沾嘛。
“小姬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王虎说着,又是一揖到底,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陈鱼羊背过身去,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发出一阵压抑的、类似于漏风风箱般的“库库”声。
而灰袍青年罗姬,则是定定地看着王虎。
没有回应。
王虎维持着作揖的姿势,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难道是我道歉不够诚恳?还是这位小姬兄气性大?”
他心里嘀咕着,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大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
“小姬兄?您别往心里去,改日……改日我请您喝酒赔罪!我自罚三杯!
小姬兄?”
一连几声“小姬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那叫一个响亮。
在这略显嘈杂的广场边缘,竟也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想看看这位“小姬兄”是何方神圣。
苏秦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心里默默为王虎点了一根蜡。
这胖子,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终于。
在王虎叫到第四声的时候。
罗姬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嗯。”
声音很轻,很平,甚至带着几分生硬。
但王虎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赦令一般,大喜过望,直起腰来,一脸“这就对了”的表情,乐呵呵地说道:
“哎!这就对了嘛!
我就知道小姬兄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那啥,你们聊,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我去那边候着,给你们望风!”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拉着苏秦退到了一旁。
陈鱼羊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王虎的背影,对罗姬说道:
“小鸡胸……哈哈哈……宽宏大量……
行啊,这胖子能处,有事他是真敢叫啊!
我看这称呼挺别致,要不以后我也这么叫你?”
罗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高台。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无奈的萧瑟。
……
苏秦和王虎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树荫下找了个位置站定。
这里虽是边缘,但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高台上的动静。
这一块区域,因为地处边缘,且有树荫遮蔽,聚集了不少“胡字班”的学子。
看到苏秦和王虎过来,不少人都主动点头致意,眼中带着几分善意与尊重。
“苏师兄。”
“一会儿考核,还要多仰仗苏师兄照应啊。”
苏秦一一含笑回礼,神态从容。
这段时间,他在明法堂的授课,以及听雨轩中的“逆袭”,早已让他在这个小圈子里树立起了不小的威望。
然而,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带来一阵阵燥热。
王虎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那毒辣的日头,又看了看那依旧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水的高台,忍不住抱怨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
怎么还不开始?”
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满,像是一只被晒蔫了的茄子:
“让咱们几千号人在这儿干晒着,连口水都没有。
这主考官……架子也太大了吧?
到底是来考咱们的,还是来晒鱼干的?
这就没人管管吗?”
苏秦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灰袍背影,心中微动,并未接话。
王虎却是个闲不住的嘴,他转头看向还在那边“看热闹”的陈鱼羊,大概是觉得刚才聊得还算投机,便大着胆子问道:
“陈师兄,您说是吧?
这也就是咱们脾气好,换了别人,早骂娘了。
您经常在二级院混,见多识广,您给评评理,这主考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么折腾人,也不怕犯了众怒?”
陈鱼羊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指了指身边的罗姬,努努嘴道:
“这个嘛……我不懂。
你得问他。
他对这方面……那是相当有研究。尤其是对那位罗教习的心思,他门儿清。”
王虎一愣,心想这“小姬兄”看起来是个闷葫芦,能有什么研究?
但他是个听劝的人,既然陈师兄说了,那肯定没错。
于是,他又转向罗姬,一脸虚心求教、甚至带着点“咱们一起吐槽”的同仇敌忾:
“小姬兄,您怎么看?
这主考官是不是在故意给咱们下马威啊?
这种行事作风,是不是有点……不太体面?
我看啊,这人八成是个更年期的老头子,存心找茬呢!”
苏秦:“……”
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与王虎的距离,顺便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了王虎一眼。
罗姬的身形再次僵硬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一脸真诚、满眼求知欲,甚至还等着他一起骂两句的胖子。
那一瞬间,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竟泛起了一丝名为“想打人”的涟漪。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一道禁言术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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