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十成。是百分百。”
“是只要那'大寒·定规'的果位上,当下没有旁人占着,这小子闭着眼睛,都能稳稳坐上去,连一丝一毫被反噬的凶险,都没有的——“
“百分百。”
轰。
阁内几个教习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百分百。
这世上,哪有什么百分百的事?
尤其是占据果位这等,连三级院绝代天骄都要赌上身家性命的凶险关隘。
可眼前,那个叫苏秦的、来自苏家村的寒门子弟,却偏偏,凑齐了这百分百的局。
九缕大寒,恰够他养满。
一缕青睐,恰是“大寒·定规”。
这两样东西,一个在七等宝箱里,一个在这门后,相隔不知多远,却偏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冯教习的后背,悄悄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做了一辈子的等价交换,算了一辈子的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造化,每一分收获,背后都标好了价钱,都要拿等价的东西去换。
可眼前这一桩……
这哪里是什么造化。这分明是,那位上古大修留下的这门传承,与苏秦怀里那一缕青睐,像是失散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两半钥匙,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处。
简直像是,专门,为苏秦这一个人,量身,打的。
“何止是占据果位。”
一个极其冷漠、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谢城隍。
这位阴司的城隍,掌着大周法网里,另一套独立运行的监察机制。
他看这阳间的造化与权位,向来,像是在翻一本与自己全然无关的、记着生死的账册。
冷眼,旁观,一丝波澜都欠奉。
阁里那些人脸上的炽热、错愕、艳羡,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阳世众生,那点蝼蚁般的、可笑的执念。
“苏秦怀里,可还揣着两样东西。”
谢城隍极其缓慢地道,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卷宗:
“节衍胚,和功德金身。”
“塑造节衍身,最关键的两样根本。”
阁内几人的心,猛地一沉。
“诸位,把这几样,凑在一处,想想。”
谢城隍那双冷漠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水镜。
“百分百拿下大寒·定规的果位。
节衍胚加功德金身,塑造节衍身,水到渠成。
这门里的造化,又能助他,一举铸身。”
“这三桩,桩桩都要耗人半生、甚至赌上一条命的天大之事。
在他这里,凑齐了根本,便能,一气呵成。
还是,零风险的,一气呵成。”
谢城隍顿了顿,吐出了四个字。
“一步登天。”
阁内,无人作声。
“如同当年。”
谢城隍那冷漠的声音,飘渺地响着:
“尚未入学,便已双果位齐备的……冯宰相。”
冯宰相。
那个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传奇般的名字。
而现在,这条冯宰相当年走过的、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正活生生地,铺在那个来自苏家村的寒门子弟脚下。
且比当年的冯宰相,还多了一桩天大的好处。
零风险。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在这时,极其缓慢地,收紧了,骨节,捏得发白。
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一辈子信奉的,从来只有一条理。
在大周这台吃人的绞肉机里,想活,想往上爬,靠的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情义,不是什么读书人的清高底线。
靠的,是手里捏着的、足够狠、足够致命的底牌。
谁的底牌硬,谁就能在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旁人骂他狠,骂他毒。可他不在乎。
他只信,唯有手里攥着最硬的牌,他徐家的人,才不会,被人踩进泥里。
而这门里的造化,便是这世上,最硬的一张底牌。
徐黑虎,轻声呢喃:
“拿了这个。”
“这小子手里,就攥着一道果位了。”
“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攥着一道二十四节气果位的入场券。还是零风险的。”
“够他,在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笔直,横着走一辈子了。”
冯教习把心里那把算盘,打到了最后,极其缓慢地,合上了。
账,算清了。
选青玄,无需任何考较,推门即得,不费吹灰之力。
而它给的回报,是一步登天、零风险的,通天坦途。
他冯某人,最讲究的,便是个等价交换。可眼前这一桩买卖,付出的,是零。换来的,是天。
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划算、也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一桩买卖。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堂试听课上,曾掰开了揉碎了,告诉那些满脑子仙缘的学子们:
“修仙修仙,修的不是什么逍遥自在,是做官,是捞钱,是往上爬。
在这世道里,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东西,便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什么虚名,什么情义,都是虚的。”
而这门里的造化,便是那顶顶要紧、能让人活得最好的东西。
“选这个。”
冯教习极其笃定地道,那张素来圆滑、滴水不漏的脸上,头一回,没了那些弯弯绕:
“这还用想么。换了谁,闭着眼,磕着头,都得选这个。”
阁内几个教习,纷纷颔首,眼里是掩不住的炽热。
唯独,有两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话。
一个,是缩在角落里、笼在一身黑袍中的彭教习。
她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
自打那片璀璨的光海喷涌出来,她竟连正眼,都没怎么瞧过。
仿佛那让满阁教习都失了态的、泼天的造化,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堆,寻常的玩意儿。
她不算账,也不惊叹。
他在等。
彭教习这一辈子,看人,最是阴狠刁钻。
她长青堂里,进进出出的学子,她见得太多。
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人,是怎么被那点不肯认命、不肯知足的“贪”,一步步,亲手,把自己,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的。
就在这场年考刚开场时,旁的教习还在为那些钻进遗迹的学子鼓劲,唯有她,慢悠悠地,掀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皮,冷冷地戳破了这年考的本质。
说穿了,这就是一场,拿活人去填的、血淋淋的杀局。
每一分造化的背后,都堆着累累的白骨。
如今,他也是这般。
她像是早就嗅到了什么,正阴冷地,蛰伏在那片黑暗里,等着看一场,旁人还看不见的好戏。
另一个不说话的,是站在长桌最左侧的,罗姬。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里,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光海上。
可他眼里,没有冯教习的炽热,没有徐黑虎的灼然,也没有旁人那份“该选这个”的笃定。
恰恰相反。
在所有人都断定苏秦该选青玄、都已经能想见他伸手取宝的画面时,罗姬的心里,反倒,一点一点,坠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因为,他比这阁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他那个弟子。
罗姬想起了,就在不久前,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孩子,是如何,硬生生地,撞开了点化苍生那堵墙。
那堵墙,他罗姬,用万愿穗,撞了一辈子,撞得头破血流,都没能撞开。
那是连他这个开创者,都未曾走通的,一条新路。
可那孩子,走通了。
还在那堵墙之后,创出了一门,叫“苍生定规”的、连他这做师傅的,都不曾推演出来的、自下而上的法术。
罗姬太懂,那一门法术里头,藏着的,是怎样一股,不肯向任何人、任何成规低头的,执拗。
那是一个,把自己整条命,都押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上的人。
这样一个人……
罗姬望着水镜,极其缓慢地,蹙起了眉。
会甘心,回过头去,捡一根别人早已铺好的、再稳妥不过的,登山杖吗?
那块石头,在他心里,越坠,越沉。
水镜里。
苏秦极其缓慢地,从那扇喷涌着璀璨光海的青玄之门前,收回了目光。
他看够了。
阁内几个教习,会心地,舒了一口气。
看够了,自然,便该伸手去取那泼天的造化了。
这一步登天、零风险的坦途,普天之下,谁会不要?
可就在这时。
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却极其平稳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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