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功利心的互换,重量轻如鸿毛。
而自己头顶的那个评级,除了等待别人的赠予,自己根本无权干涉。
这就像是一种无力的宿命感。
只能听天由命。
那么……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那里,躺着五朵尚未送出的白莲。
“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那我们……能决定谁的命运?”
这是一个选择。
也是一场拷问。
既然不能利己,那这手中的权力,该给谁?
是给平日里关系好的朋友?
是给那些家世显赫、希望能攀附一二的权贵子弟?
还是……
给那个真正让你心服口服、真正让你觉得“他配得上”的人?
.......
云台之上,罡风凛冽。
此处虽离地不过数十丈,却仿佛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下方演武场上那如沸水般翻腾的人声,传到此处时,已化作了背景中并不真切的嗡鸣。
胡教习负手而立,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教习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并未去看下方那些为了几朵白莲而焦头烂额的学子,而是垂下眼帘,目光凝滞在身前那一排悬浮的微光之上。
那是五朵由纯粹的天地元气凝结而成的银花。
它们并非实体,却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一片花瓣上都篆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代表着教习威严与权柄的符箓。
在日光的折射下,这银花散发出清冷的光辉,与下方那如海洋般起伏的白莲形成了鲜明的位阶落差。
“唉……”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胡教习的唇齿间溢出,瞬间便被山风撕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花瓣,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柔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甚至有些硌手的重量。
“王烨。”
胡教习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旁那个正趴在栏杆上、一脸看好戏模样的青年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老夫……终于明白你方才在画中界所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了。”
王烨闻言,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果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胡教习转过身,目光越过云台,望向那高耸入云的主考台,望向那个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一股古板之气的灰袍身影。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胡教习重复着这句王烨之前的断言,眼中的浑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苦涩:
“罗师这一手,玩得当真是绝妙,也当真是……狠辣。”
“他这一关,不设秘境,不写文章,看似是把评判的权力下放给了所有的学子,看似是一场毫无门槛的闹剧。”
“实则,这才是最高明的‘回溯’。”
胡教习指了指下方那些正处于迷茫、算计、或是顿悟中的人群:
“秘境可以演,文章可以抄,那是临阵磨枪的假把式。”
“但人缘、口碑、威望……这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那是靠着这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日一日,一件事一件事,在同窗心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平日里待人接物是否宽厚?遇到难处是否肯伸出援手?有没有仗势欺人?有没有损人利己?”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那水镜中一朵朵无法造假的白莲。”
“果然……”
胡教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老夫教了一辈子的书,自诩看人极准,却还是小觑了罗师的格局。”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为官者,政绩在平时,名声在民间。
等到大考临头再去烧香拜佛,再去装出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
晚了!”
王烨听着胡师的感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走到胡教习身侧,同样望向那个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自家老师的调侃与敬佩:
“胡师,您也不必妄自菲薄。”
“罗师他这人,也就是脑子轴了点,想问题比别人多绕了几个弯。”
“不过嘛……”
王烨话锋一转,指了指胡教习面前那五朵悬浮的银花,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比起前几次那种‘独断专行’,直接把所有教习晾在一边看戏。
这一次,罗师还是进步了太多的。”
“起码……他给了您,也给了在座的所有教习,一个‘插手’的机会。”
“这五朵银花,便是他对诸位同僚的交代,也是他对‘师道’的一份尊重。”
胡教习闻言,目光再次落回那五朵银花之上。
他缓缓伸出手,神念探入其中,细细感知着那花蕊中蕴含的规则之力。
片刻后,他的眉梢微微一挑,随即又迅速垮了下去,嘴角那抹苦笑愈发浓重。
“尊重?”
胡教习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罗姬的狡猾,还是在笑自己的无力:
“是啊,确实是尊重。”
“一朵银花,权重为十。”
“也就是说,老夫手里的这一朵花,能顶得上下方十个学子的投票。”
“而且,这银花不限制人选,不限制班级,甚至可以五朵全投给一人。”
乍一听,这似乎是一份不小的权力。
五十票的权重,握在一个教习手中,足以在关键时刻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但是……”
胡教习的手指在银花上方虚抓了一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只抓了一手空:
“这又有什么用呢?”
“五十朵鲜花的份量,对于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只差临门一脚的学子来说,或许是救命的稻草。”
“它或许能将一个丁下的差生,硬生生拔升到乙等,保住他的学籍;
或许能助一个乙上徘徊的良才,冲破瓶颈,摸到甲等的门槛。”
说到这,胡教习的声音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对于那些真正志在‘甲上’,志在争夺那十个‘种子班’名额的妖孽来说……”
“这五十票,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过是沧海一粟!”
胡教习太清楚那种级别的竞争有多恐怖了。
一旦涉及到“众望所归”这四个字,那便是数以千计的票数洪流。
在这股洪流面前,教习手中的这点权力,就像是想要阻挡江河的一块小石头,虽然能激起一点浪花,却根本无法改变大势的流向。
“罗师啊罗师……”
胡教习低声喃喃:
“你这是给了我们面子,却也没给我们留里子啊。
你想告诉我们,在真正的‘民意’面前,哪怕是师长,哪怕是权威,也左右不了大局吗?”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敲打,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在这一关,教习只是看客,只是点缀。
主角,依旧是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民”。
王烨看着老师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宽慰道:
“胡师,您这就有点钻牛角尖了。”
“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起码比前几次那种‘我说了算,你们闭嘴’的态度强多了,不是吗?”
“哪怕是好在了表面工程,那也是一种进步。”
“再说了……”
王烨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有些随意:
“这本来就是考‘品行’,考‘民心’。
若是教习的几朵花就能决定谁是甲上,那这考核不就成了教习们的‘一言堂’?
那还考个屁的民意?直接内定不就完了?”
“罗师这么做,虽然让你们觉得有些鸡肋,但恰恰说明了这榜单的含金量。”
“真正能爬上去的,那都是实打实的人心所向,不掺半点水分。”
胡教习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王烨说得有理。
“也是……”
“聊胜于无吧。”
他将目光从银花上收回,重新投向了下方。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离,而是精准地落在了胡字班所在的方阵,落在了那几面波动最为剧烈的水镜之上。
胡教习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得极其精彩。
似喜,似忧,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考题……”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纠结:
“对于某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是量身定做的登云梯……”
他的目光,在那个被众人簇拥、却依旧一脸淡然的青衫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又将眸光望向那个摇着折扇,脸庞温和有礼的翩翩君子。
嘴角不由上扬一个微妙的弧度。
若是考别的,或许还有变数。
但考这个?
他们保底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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