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宗弟子到掌教 第2168章

  开山扛着石斧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仿佛恨不得立刻离开这片让他心有余悸的地方。

  枯木老人拎着那柄被他仔细收好的残损拂尘,脚下的草木收拢成一条窄窄的青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寒冰老怪周身寒气重新弥漫,裹着他身形如同一团移动的冰雾,沉默地融入了撤离的队伍中。

  水月仙子最后一个转身,她临走前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云景,那双杏眼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但终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

  银月剑尊走过李云景身旁时脚步顿了一顿。

  他侧过头,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看了李云景一眼,又看了看天枢真君的方向,最终低声说出两个字:“好福气。”

  然后便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李云景站在那里,目送着最后一位渡劫修士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知道那些人心中的不甘,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归玄仙府明明藏着重重叠叠的空间,每一次进入都可能触发不同的场景、不同区域、不同的机缘分布。

  今日他们所见的,不过是仙府的冰山一角。

  若是能继续探索下去,谁知道还有多少上古遗珍、失传功法、天材地宝埋藏在那层层叠叠的空间夹缝之中?

  但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留下,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仙府深处。

  因为两位大乘老祖已经表态了。

  仙府归他们处置。

  在大乘境面前,渡劫修士的那点不甘与贪婪,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他们只能带着各自手中那点残损的法器碎片、几枚品相平平的古丹、零星几件勉强还能用的杂物,灰溜溜地离开这片本应属于所有人的宝藏之地。

  这滋味当然不好受。

  可修行界从来不讲公平,只讲实力。

  大乘老祖要独占仙府,渡劫修士连说“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那些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地下仙宫中回荡片刻,便彻底消失了。

  整座仙府重新安静下来。

  李云景走出地缝入口的那一刻,断龙岭暮色沉沉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苍梧山脉特有的草木腥气,与地底仙宫中那股沉闷古老的灵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站在裂隙边缘,微微眯起眼睛,让双眼适应地面渐暗的天光。

  断龙岭上方,一片深灰色的云层正缓缓压过天际,将最后一缕暮色吞没,夜幕即将降临。

  周围的空地上,那些率先撤离的渡劫修士们正三三两两地散落各处,有人盘膝调息,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正在仔细端详着手中从仙府中带出的残损法器,面色各异。

  但无一例外的是,当李云景的身影从裂隙中走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中再也没有了之前在断龙岭上初次见面时的轻慢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敬畏、忌惮、重新估量、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讨好。

  李云景面色平静,仿佛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只是不紧不慢地向远处的山坡走去,打算寻个清静的地方等天枢真君处理完仙府之事再一同离开。

  可他刚走了不到十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李掌教留步!”

  李云景脚步顿住,转身看去,只见玉虚真人正快步向他走来。

  这位太虚宗的渡劫长老一身月白道袍在晚风中飘动,手中那柄白玉拂尘被他握在掌心,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在地底时更加温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热情的温度。

  他在李云景面前三尺外站定,整了整衣袍,主动拱手一礼:“李掌教,方才在地底局势紧张,贫道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李掌教海涵。”

  “贫道当时不知李掌教与天枢真君的关系,说话行事多有不当。”

  “若是早些知晓李掌教有如此深厚的师承,贫道绝不会在断龙岭上与李掌教争执那些小事。”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客气,姿态放得极低,哪里有半分渡劫大能面对合体修士时该有的倨傲?

  李云景看着玉虚真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中明镜似的清楚。

  这老狐狸方才在断龙岭上虽然没有像青云剑尊那样明目张胆地逼他探路,但也明里暗里附和了不少针对他的提议。

  若没有天枢真君这层关系在,玉虚真人此刻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下。

  但此刻,玉虚真人却主动追上来赔礼道歉,姿态谦卑得像是面对一位同级别的对手。

  原因无他。

  怕了。

  太虚宗虽然是苍梧山脉的顶尖宗门之一,门中有数位渡劫高手坐镇,威势赫赫,但面对道盟七大老祖之一的天枢真君,太虚宗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若是李云景回去之后在天枢真君面前随口提一句“太虚宗的玉虚真人在断龙岭上对我多有刁难”,天枢真君兴许不会亲自出手对付太虚宗,但只需在道盟的议事中稍微偏一偏天平,太虚宗在苍梧山脉的立足之地便会变得岌岌可危。

  这便是大乘老祖的能量。

  一句话不说,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一方势力如履薄冰。

  李云景看着玉虚真人那副小心翼翼赔笑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玉虚道友言重了。”

  “方才在断龙岭上不过是些寻常的争执,道友也是为了仙府的机缘着想,贫道理解。”

  “况且,贫道与天枢老师虽然有些渊源,但贫道在苍梧山脉开宗立派,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与老师的庇护无关。”

  “道友不必如此介怀。”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借势压人,也没有轻易放过对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掌教说得是,说得是。”

  玉虚真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连连点头:“李掌教少年英杰,能在苍梧山脉立足自然靠的是自身实力。”

  “贫道回去之后,定当向太虚宗掌教禀明今日之事,日后神霄道宗在苍梧山脉若有需要太虚宗出力的地方,太虚宗必当鼎力相助。”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等于是在当众承诺:太虚宗今后不会跟神霄道宗过不去,甚至愿意在某些时候提供帮助。

  李云景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情。

  玉虚真人正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另一道身影已经从侧面走了过来。

  来人身着一身玄青色剑袍,面容冷峻如霜,正是青云剑尊。

  他的脚步比玉虚真人要慢一些,步伐中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每一步都在与某种强烈的不情愿做斗争。

  但最终,他还是走到了李云景面前。

  青云剑尊站定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声音低沉:“李掌教,方才在断龙岭上,本座多有得罪。”

  “此事……是本座思虑不周。”

  “李掌教若是心中不悦,本座愿意当面道歉。”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这番话对他来说极为艰难。

  堂堂天剑宗渡劫长老,在宗门中素来说一不二,面对一个合体七重天的后辈,何时需要主动道歉过?

  但此刻,他不得不低头。

  天剑宗的处境比太虚宗更加微妙。

  天剑宗虽然也有一位大乘老祖坐镇,但那老祖在数万年前重伤蛰伏,至今未能痊愈,轻易不敢出世,更不敢与道盟的大乘老祖发生正面冲突。

  而天剑宗在苍梧山脉的利益盘根错节,若是天枢真君因为今日之事对天剑宗心生不满,只需在道盟的某些决议中动动手脚,便能断了天剑宗数条重要的灵材供应渠道。

  这个代价,天剑宗承受不起。

  所以青云剑尊即便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低头道歉。

  李云景静静地看着青云剑尊那张铁青的面孔,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清楚地记得,在断龙岭上,青云剑尊是如何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逼他先行探路的。

  那时候的青云剑尊,目光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冷漠与轻蔑,仿佛在说“一个合体期的蝼蚁,也配在渡劫大能面前讨价还价?”

  而此刻,同一个人,却不得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用“思虑不周”来粉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这就是修行界的现实。

  实力决定一切。

  有了天枢真君这层关系,青云剑尊哪怕心中再不甘,也得放低姿态来赔罪。

  “青云道友客气了。”

  李云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方才在断龙岭上,道友也是为了探查仙府风险,并非刻意针对贫道。”

  “贫道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打量:“日后若再有类似情形,贫道希望道友能先了解清楚情况再做决断。”

  “毕竟,修行界中凡事都讲个‘理’字,不是吗?”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明面上是给了青云剑尊台阶下,实则不动声色地敲打了一番。

  你今日对我的刁难,我记住了;以后,你自己掂量着办。

  青云剑尊闻言,面色微微一僵,但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深深地看了李云景一眼,那双冷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回应:“李掌教教训得是,本座记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形在暮色中很快便消失在了断龙岭下方的山脊线之后。

  “李掌教,贫道也先行告退了。”

  玉虚真人见状,也识趣地拱手告辞:“日后若有机会,欢迎李掌教来太虚宗做客。”

  李云景微微颔首:“好说。”

  玉虚真人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片让他感到难堪的地方多待。

  待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李云景才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望着远方苍梧山脉连绵起伏的暗色轮廓,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思。

  方才与玉虚真人和青云剑尊的交锋,虽然短暂,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天枢真君这面大旗的威力。

  仅仅是一个“天枢真君的弟子”的身份,便能让太虚宗和天剑宗的渡劫长老主动低头赔罪。

  这份力量,远比他自己在断龙岭上用拳头打出来的威慑要强大得多。

  但与此同时,他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天枢真君之间那层“师徒”关系的本质。

  天枢真君今日当众宣布“报为师的名号便是”,看似是在为他撑腰,实则也是在向整个苍梧山脉宣告:李云景是我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无论李云景做什么,都会被外界解读为“天枢真君的态度”。

  他的言行举止、宗门的扩张方向、与各方势力的交往,都会被打上天枢真君的烙印。

  这是一把双刃剑。

  既能为他挡开无数明枪暗箭,也会让他失去一部分自主行事的空间。

  他和这位“老师”的绑定更深了。

  李云景沉默了片刻,将这些思绪压回心底,然后转身,朝着断龙岭下方一条通往苍梧峰方向的山道飞去。

  李云景回到苍梧峰时,夜色已深。

  山门两侧的护山大阵光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值岗的弟子看到掌教的身影从夜空中降落,连忙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却不敢多问。

  李云景微微颔首示意,便大步向山门内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静室,而是径直走向议事殿的方向。

  传讯符早已发了出去,半个时辰前他便以神识通知了宗门几位核心人物,此刻应该都已到齐。

  推开议事殿大门的瞬间,温暖的光线从殿内涌出,映照在他风尘仆仆的面容上。

  殿内,秦九霄坐在左侧首位,付超站在他身旁不远处,赤帝、黑帝、白帝三位堂主分列两侧,沈清和马兴远则坐在稍靠后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云景踏进门槛的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与询问。

  “掌教,断龙岭那边……”

  秦九霄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李云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他接过沈清递来的一杯温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断龙岭那边的事情,大体上已经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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