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现在就动身。”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对身旁那几个同样狼狈的弟子说道:“去苍梧峰,求见李掌教。”
“我们飞云派,今日便并入神霄道宗。”
那些弟子没有犹豫,纷纷站起身来,跟着他们的掌门钻出了山洞,迎着午后的日光,沿着崎岖的山道向东而去。
整个苍梧山脉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接一圈地向远方扩散。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型宗门,在听到青石坊市一夜之间改弦易帜的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了。
有人开始在宗门内召集长老紧急议事,有人连夜派人打探神霄道宗的下一步动向,还有人索性直接收拾行装,准备效仿青木宗那样主动登门投靠。
而那些本就不太安分的散修团体和小型家族,则更加干脆,他们连观望的耐心都没有了,当天下午便有不少人拖家带口地撤出了原本占据的地盘,向着更偏远的无人区域退去。
一时间,苍梧山脉东南方向的数千里范围内,出现了少见的“势力真空带”。
原本犬牙交错的小地盘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片无主之地,那些空出来的山头、灵田、矿脉和坊市摊位,就像摆在棋盘上的棋子,只等着有人去落子。
而此刻的苍梧峰议事殿中,李云景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幅苍梧山脉地形图,旁边摆放着黑帝刚刚送来的最新情报汇总。
他端着茶杯,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正在快速变动的势力分布标记之间缓缓移动,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青石坊市的余波,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地图上东南方向那几片被标注为“已撤离”的区域:“你看,青丘盟撤了,黑风寨收缩了,连望月谷外围那几个散修据点都空了。”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拿下了青石坊市,他们怕的是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拿哪里。”
“掌教这一步棋走得确实精妙。”
秦九霄坐在他对面,眼中带着赞许之色:“拿下青石坊市本身只是第一步,真正让各方震动的是‘神霄道宗出手了’这个信号本身。”
“他们不怕我们打,怕的是我们不打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会打哪里。”
李云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已经开始松动的“势力真空带”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不过,光让他们怕还不够。”
“怕到极点,反而会有人狗急跳墙,也有人会趁机浑水摸鱼。”
“所以接下来……”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一片明亮的苍梧山脉轮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要让他们看到的是神霄道宗的下一步,是规矩,不是刀。”
李云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议事殿内安静了一瞬。
秦九霄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付超站在门口刚回来复命,听到这话,眉头挑了一下,显然在琢磨“规矩”这两个字的分量。
“掌教的意思是……”
付超挠了挠后脑勺,“不打了?”
“打,当然要打。”
李云景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几人,“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之后如何收场,比打本身更重要。”
他走回主位坐下,抬手在面前那幅地形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从青石坊市向西,穿过望月谷外围那片已经空出来的区域,一直延伸到青木宗所在的位置。
“青石坊市我们已经拿下了,周边那些散修势力要么撤、要么缩、要么主动归附,那片区域实际上已经空了。”
“如果我们现在继续向西推进,以四象堂现在的战力,拿下青木宗和它周边那些中小宗门的地盘,不过三五天的事情。”
“可然后呢?”
他放下手指,看向付超和秦九霄:“拿下之后,那些地盘谁来管?”
“灵田谁来耕种?”
“坊市谁来经营?”
“弟子多了,资源消耗也大了,光靠抢是撑不起一个宗门的。”
秦九霄微微颔首,显然已经明白了李云景的思路:“掌教的意思是,在动手之前,先把‘规矩’立起来。”
“收了地盘之后怎么治理,归附的势力怎么安置,主动投靠的宗门怎么收编,这些都要先定好章程。”
“章程定了,再动手,才不会被那些小势力骂我们只知道抢、不知道管。”
“老师说得对。”
李云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天枢老师那层关系能给我们挡多久,谁也说不准。”
“但一个宗门的根基,靠的是实打实的治理和利益分配。”
“别人怕我们一时,怕的是拳头;想让他们一直跟我们走,靠的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付超和白帝:“付超,从今天起,四象堂暂时停止向西推进的军事行动,所有在外的队伍就地驻防,守住已经拿下的地盘。”
“白帝,你把青石坊市和周边归附势力的产业登记造册,分门别类理清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账目。”
“另外,通知财务堂和人事堂,让他们拟一份外门供奉的待遇细则、归附宗门的收编流程、以及新占区域的治理条例。”
“三天后一并报给我。“
付超和白帝各自抱拳领命,没有多问,转身各自去部署。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苍梧峰山门外陆续出现了几批访客。
最先到的是飞云派的周元清。
他带着仅剩的十来个弟子,灰头土脸地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神情疲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值岗的弟子通报之后,李云景没有让他们久等,直接让周元清进了议事殿。
“飞云派掌门周元清,携门下弟子一十四人,愿举派并入神霄道宗。”
周元清见到李云景,二话不说先跪了下去,声音沙哑却清晰:“宗门已毁,弟子流散,无家可归,但人还在,心还在。”
“只要李掌教肯收留,飞云派从今日起便没有周掌门,只有一个周供奉。”
“做什么都行,种田、巡山、看库房,但凡神霄道宗用得上的,绝无二话。”
李云景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中年修士,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让他立刻起身,而是先问了一句:“飞云派原来有多少弟子?”
“鼎盛时三百二十余人。”
周元清低着头,“宗门被毁后散了大半,剩下的要么重伤不治、要么趁乱跑了,如今就剩门口那十四个。”
“他们都愿意跟我走,没有一个人说‘不’字。”
“好。”
李云景点了点头,“人留下,周供奉的名分给你。”
“你和你那十四个弟子暂时编入外门,具体的职务等财务堂和人事堂的细则出来之后再安排。”
“你先带他们去后勤堂登记造册,领衣物和住处。”
周元清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他用力叩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身后那十四个弟子在山门外等待时本还有些忐忑,看到掌门出来时眼眶微红却面色镇定,各自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周元清刚走不久,青木宗的赵青山也到了。
他的排场比飞云派大得多,身后跟着七八个长老和弟子,带了两只百宝囊,一只装着那株三万年的青玉灵参和三枚地髓灵石,另一只装着青木宗全部产业的详细账册和地契文书。
他没有像周元清那样跪拜,而是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青木宗宗主赵青山,特来拜访李掌教。”
“青木宗愿意接受神霄道宗的收编,全宗上下八百三十七口人,灵田七百亩,灵脉两条半,丹房十间,库房存粮和灵材清单都在这里……”
他将那只装账册的百宝囊双手奉上:“一切凭李掌教定夺。”
李云景接过那只百宝囊,神识扫了一遍里面的内容,然后放下,看着赵青山:“赵宗主,你这份家底在中小宗门里算得上是殷实的。”
“青木宗经营多年,根基不浅,你舍得就这么交出来?”
“舍不舍得,都得舍得。”
赵青山沉默了两息,然后苦笑了一声:“神霄道宗的动作已经传遍了苍梧山脉,青木宗夹在望月谷和神霄道宗之间,不主动投靠,迟早也是被人吃掉的命。”
“与其等别人来吃,不如自己主动把筷子递给能吃的人。”
“至少还能落个体面,还能给门下弟子一条活路。”
李云景看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赵宗主是个明白人。”
“青木宗的收编按中等宗门标准处理,你本人挂一个外门长老衔,宗门原有的产业和弟子编制暂时不动,等财务堂的细则出来后统一梳理。”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你的地盘我不会动,反而会在望月谷方向多布几道防线,把青木宗原来的外围区域也纳入保护范围。”
赵青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化作更加复杂的感慨。
他拱手再拜:“赵青山代青木宗上下,谢掌教厚待。”
然后转身,带着身后那些长老弟子大步走出了议事殿。
当天下午,又有三家中小势力陆续登门。
有的带了厚礼,有的只带了一卷地契和一枚灵印,态度各异,但目的惊人地一致:归附。
李云景一一接见,按各自的家底和诚意给出了不同的安置方案。
厚礼者多得三分体面,无礼者也得一份安身之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到了傍晚时分,黑帝送来当天最后一封情报汇总。
李云景坐在案前,借着灯烛的光翻了翻那枚玉简,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住了。
“据暗探回报,望月谷以西约八百里处,有人发现数道异常遁光在夜间出没,轨迹可疑,疑似有外部势力暗中潜入。”
李云景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叩着玉简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部势力暗中潜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从玉简上抬起,望向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
望月谷以西八百里,那已经是苍梧山脉较为深入的区域了。
那片区域地势复杂,沟壑纵横,常年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瘴气,普通散修极少涉足,更不用说在夜间以遁光飞行了。
能在那种环境下以遁光移动的,至少也是合体中期以上的修为。
而“数道遁光”这个描述,则意味着来人不止一个。
“黑帝。”
“属下在。”
黑帝从殿角的阴影中踏出一步,躬身抱拳,“掌教有何吩咐?”
“那几道遁光的特征,暗探可有看清?”
“回掌教,暗探距离较远,只看到遁光颜色偏暗,呈灰黑色,不似寻常修士的灵光,更像是某种隐匿类的遁术。”
“灰黑色……”
李云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天剑宗,也不是太虚宗。”
“这两家的遁光我都见过,天剑宗是银白色剑光,太虚宗是月白色道韵流光,都不带灰黑色。”
“会不会是某些隐居在深山中的散修路过?”
秦九霄在一旁开口问道,“苍梧山脉地域辽阔,偶尔有高阶散修夜间赶路也不算稀奇。”
“有可能。”
李云景点了点头,但没有放松警惕,“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黑帝,加派人手,盯死望月谷以西那片区域。”
“若有进一步的动静,随时报我。”
“是!”
黑帝领命,身形重新融入殿角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神霄道宗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扩张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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