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魅后偏过头,墨色纱衣下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陛下是说……当年那个被璃殇招募进来、后来被封为镇北王的年修士?”
“除了他,还能有谁。”
幽冥皇缓缓靠回黑玉王座的椅背,指尖轻轻叩击扶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当年璃殇从幽冥皇朝出走,说是要去‘天元大世界’历练,朕当时只当她是年轻气盛,贪玩好动,便也没有多拦。”
“后来她传回消息,说招募了一名魔门高手,名叫李云景,此人天赋异禀,杀伐果断,在她麾下屡立奇功。”
“再后来,璃殇带着他扫平了北境帝国隐患,斩杀数位渡劫魔将,震动朝野。”
“朕当时大喜,亲自下旨册封那李云景为‘镇北王’,赐北境三百万里疆域作为封地,准其开府建牙,自设官署。”
他说到此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朕当时还以为,璃儿为皇朝觅得了一尊镇国级的猛将,有此人坐镇北境,我幽冥皇朝便可高枕无忧。”
“可谁能想到……”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李云景和璃殇在镇北王府待了不到几年,便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要外出游历,从此杳无音信。”
“朕派人四处搜寻,北境三百万里疆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半个人影。”
“朕当时只当是二人心性不定,待腻了封王的日子,想要去闯荡更广阔的天地,便也没有深究。”
“直到后来阴阳魔宗上门问罪,说璃殇勾结人族、背叛魔界,朕才知道……那李云景,根本不是什么魔门高手。”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唉……”
魅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们之后派人在‘天元大世界’打听……”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那李云景,竟是‘天元大世界’神霄道宗的掌教至尊。”
“断龙岭一战,他亲手斩杀了两尊大乘期妖皇,独掌万里苍梧山脉,是人族东域南疆防线的支柱。”
“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据说如今已经突破到了渡劫三重天巅峰,实力直逼大乘六重天。”
她说到此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大乘期妖皇啊……”
“那等存在,放在我阴阳大世界,也是一方霸主级的人物,竟然被他一个渡劫修士亲手斩杀了两尊。”
“我至今都无法想象,当年那个站在璃殇身侧、沉默寡言、看上去不过合体期修为的修士,竟然是这样一尊恐怖的存在。”
幽冥皇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九幽冥火笼罩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说……璃儿这封信,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那李云景的意思?”
魅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是说……”
“璃殇虽然是我幽冥皇朝的三公主,但她如今已经嫁入人族,站在李云景那边。”
幽冥皇打断她,语气平静,“这封信表面上是璃殇在劝朕自保,可字里行间,处处都是算计。”
“什么‘保存实力,坐观成败’,什么‘战后地位大幅提升’这些话,不像是璃殇的口吻,倒像是那个李云景的手笔。”
魅后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幽冥皇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那幅“阴阳大世界”全域疆域图上。
“你我心知肚明,阴阳双魔能压住各大魔朝,靠的不过是两尊真魔的绝对武力,与当年那场震慑魔界的血祭。”
他转过身,负手站在王座前方,声音低沉,“可魔界万年不易的铁律是,强者为尊,弱者为食。”
“陛下的意思是……”
魅后微微颔首,轻笑:“六十年后的魔潮大战,无论胜负,都是幽冥皇朝摆脱‘阴阳魔宗’控制的天赐良机?”
“璃殇在信中说得没错,阴阳魔宗今日能逼朕交出三成幽髓、五十具太古幽魔尸、半数暗魔斥候,明日便能逼朕交出更多。”
幽冥皇笑了笑:“百年魔潮一旦开启,阴阳魔宗必定驱使各大魔朝精锐充当先锋死士,我幽冥皇朝首当其冲。”
“可若是朕拒绝,阴阳双魔便会以璃殇叛族为由,昭告世界,煽动各大魔朝群起瓜分幽冥疆土。”
“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厉,“所以,朕只能先忍着。”
“明面上,他们说什么,朕便做什么。”
“赔礼照交,斥候照派,大军照调,让他们以为幽冥皇朝已经被拿捏得服服帖帖。”
“暗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魅后,“朕要你亲自操办一件事。”
魅后微微坐直身体,神色郑重了许多:“陛下请讲。”
“从今日起,幽冥皇朝对外招募的散修魔兵,全部调往东境,以巡边防务为名驻扎。”
幽冥皇走到疆域图前,指尖点在东境那片与“天元大世界”之间的混乱区域:“但这些散修魔兵,就是炮灰,第一批进入‘天元大世界’的人,也是给阴阳魔宗的交代。”
“妾身明白了。”
魅后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是要保存实力,利用炮灰搪塞阴阳魔宗的任务,看来陛下已经做出了抉择。
幽冥皇与魅后对视一眼,殿内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下来。
“来人,请那位苍梧使者入殿。”
片刻之后,天绝真君在两名魔族侍者的引领下步入大殿。
他气息内敛,步履沉稳,见到幽冥皇与魅后也不卑不亢,只是拱手一礼:“苍梧使者天绝真君,见过幽冥皇、魅后。”
“不必多礼。”
幽冥皇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一丝笑容,“使者远道而来,又替朕带来了璃殇的消息,朕还未曾好好谢过你。”
“使者请坐。”
魅后亦微微颔首,目光在天绝真君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柔和:“来人,看茶。”
两名妖娆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奉上两杯冒着淡淡幽香的魔茶。
那茶汤呈深紫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银色光点,正是幽冥皇朝招待贵客时才舍得动用的千年幽魂茶,一杯便抵得上寻常魔修一年的修炼资源。
天绝真君坦然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
“使者此番前来,一路可还顺利?”
幽冥皇也坐回了王座之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阴阳魔宗在界门附近布了不少眼线,没给你添麻烦吧?”
“托陛下洪福,一路尚算顺畅。”
天绝真君放下茶杯,从容答道,“在下走的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虚空裂隙,不在阴阳魔宗的常规监控范围之内,未曾惊动任何人。”
“那就好,那就好。”
幽冥皇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使者办事稳妥,难怪璃殇和李掌教会派你前来。”
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朕已经有多年不曾见过璃殇了,也不知她在苍梧过得如何?”
“李掌教待她可好?”
“苍梧那边的水土,她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亲切自然,仿佛只是一个父亲在关心远嫁的女儿,丝毫看不出方才还在权衡利弊、谋划大局的深沉模样。
“是啊,璃殇从小娇生惯养,性子又倔,我和她父皇一直担心她在外面受委屈。”
魅后也在旁补充道:“使者既然常年在苍梧走动,想必对他们的近况有所了解,不妨说来听听。”
天绝真君心中雪亮。
这两位是在借着家常话试探虚实,既要确认魅璃殇确实安好、未被胁迫,也想从中捕捉一些关于李云景真实意图的蛛丝马迹。
“陛下与娘娘大可放心。”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顺着话头答道:“七夫人在苍梧地位尊崇,掌教待她极重,宗门上下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七夫人?”
幽冥皇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
天绝真君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掌教共有九位夫人,七夫人却是掌教最为宠爱的一位。”
“苍梧上下皆以‘七夫人’称之,以示敬重。”
幽冥皇与魅后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既是欣慰,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至于苍梧的水土……”
天绝真君继续道,“七夫人初到时确有些不适应,毕竟阴阳大世界与天元大世界的灵气属性截然不同。”
“但掌教特意为她量身修改功法。”
“如今七夫人不仅完全适应,修为反而比在幽冥皇朝时精进了不少,已经快要渡第二次天劫了。”
“哦?”
“竟有此事?”
幽冥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喜色:“那李掌教倒是费心了。”
“陛下有所不知,掌教对七夫人的用心,远不止于此。”
天绝真君语气平淡,却句句落在实处,“七夫人修炼所需资源,掌教从不吝啬,以确保成功渡劫。”
“掌教甚至亲自为七夫人炼制了一枚‘九幽冥火护心镜’,可在渡劫时抵挡心魔反噬,稳固神魂。”
“放眼整个天元人族,能让掌教耗费如此心力亲自炼器的,七夫人是头一个。”
幽冥皇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那李云景身为神霄道宗掌教、渡劫三重天巅峰的存在,竟然肯为璃儿做到这一步?
魅后在旁亦是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如今看来……
李云景对魅璃殇是真心的。
“李掌教……待璃殇确实用心。”
魅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有他在璃殇身边护着,我和陛下也就放心了。”
“娘娘放心便是。”
天绝真君微微颔首,将茶杯搁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幽冥皇与魅后,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在下此番前来,除了替七夫人传递家书之外,还有一桩要事,需当面与陛下、娘娘商议。”
幽冥皇与魅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了。
方才那些家常话,不过是双方互相试探的幌子。
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使者请讲。”
幽冥皇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朝之主的沉稳与威严:“只要是不损害我幽冥皇朝根本利益的事情,朕都可以考虑。”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已经把底线摆了出来。
想让幽冥皇朝做事,可以,但不能损害皇朝的根本利益。
天绝真君心中暗笑。
这老魔头,果然奸诈。
不过他也不绕弯子,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星辰雷纹的玉符,双手捧着,递到幽冥皇面前。
“这是我家掌教亲笔写的密信,神魂烙印封缄,除了陛下与娘娘之外,任何人强行打开都会自毁。”
“信中所言,关乎幽冥皇朝未来百年的国运走向,还请陛下与娘娘过目。”
前面是家书,现在才是“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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