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做甚?起来!”
姜铁柱没起,他抬起头,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黄泥往下淌。
“村长叔……求您老人家,去求一尊神回来吧!”
“田里的铁芯稻全死了!井里干了!我家狗娃已经两天没喝过一滴水,躺在炕上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再没有神仙显灵落雨,咱们村……就绝后了啊!”
姜山嘴角抽动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求神?那些要血食的野祟,你不知道它们要什么?那是人命!”
姜铁柱抬起头,满脸是血痕与泥污,眼中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厉。
“我知道!黑山君要活祭……要童男童女!”
他吸了口气,胸口剧烈塌陷下去。
“我女儿小翠……今年七岁,昨晚……昨晚我跟孩子娘商量过了……用小翠去填黑山君的嘴!换一场雨!”
“畜生!”
姜山猛地一拍石桌,石桌上的粗瓷碗被震得跳了一下,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老村长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姜铁柱的鼻子大骂。
“小翠才多大!那是你亲闺女!她是老头子看着长大的!你……你怎么忍心的?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旁边两个汉子也跟着跪了下来,眼角挂着泪,却把头死死抵在地上。
“村长叔,别骂铁柱了!”
“这事……不光是铁柱的意思!小翠自己……小翠自己昨天拉着她爹的衣裳说……爹,我不怕,只要能让弟弟活,能让村里有水喝……”
汉子哽咽着,再说不下去,双手捶打着坚硬的黄土。
姜山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那是孩子的决定?
一个七岁的娃娃,懂什么叫祭品?
懂什么叫被妖物生吞活剥?
赵烈猛地一脚踹在泥墙上,把土墙踹出一个大坑,黄土簌簌往下落。
“操他娘的世道!”
赵烈眼眶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妖吃人,神也吃人!皇城里的贵人们练武问道,咱们这些种地的贱骨头,连求一场雨都得拿亲闺女去填坑!这天底下……就真没有一尊干干净净的神吗?!”
院子里只剩下几个汉子压抑的呜咽声。
风穿过破烂的院墙,吹得人心头发凉。
就在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档口,柴扉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村长爷爷!村长爷爷在吗?”
院里几人浑身一震。
姜铁柱连忙擦了把脸上的泪,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头扭向一边。
柴门被一把推开。
扎着羊角辫的小禾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头扎进姜山的怀里,小手死死搂着老人的腰。
“哎呦……我的老腰……”
姜山强挤出一丝笑,揉了揉小禾凌乱的头发。
可低头一瞧,小姑娘眼皮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脸上满是干涸的泪道子。
“小禾,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小禾抽抽搭搭,指着后头进来的姜梨,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姐……姐刚才掉下去了!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呜……掉进山谷底下去了!”
“什么?”
院里的汉子们全都变了脸色。
赵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姜梨的肩膀上下打量。
后山的断魂崖少说有十几丈深,底下全是乱石尖刺。
别说是凡人,就算是他这样打熬过筋骨的猎户,摔下去也是肉泥一滩!
姜梨脸色还发白,怀里紧紧揣着那株紫玉参花。
看了一眼院里眼圈通红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赵叔,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从断魂崖掉下去,一点伤都没有?”
姜铁柱瞪大了眼珠子,嘴唇微张。
姜梨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长辈。
“真的没事。刚才下坠的时候,有一阵风把我托住了……那山谷底下,碎石堆里,有一尊泥塑的神像,是他老人家救了我。”
小院里顿时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赵烈瞳孔一缩。
姜山抓着小禾的手猛地收紧,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姜梨:
“你说什么?山谷底下……有一尊神像?”
第9章 崖底真圣,全村的希望
姜山猛地抓住姜梨的肩膀,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山谷底下……有神像?”
院子里,几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汉子全都僵住了。
猎户赵烈一步跨到姜梨面前,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丫头,你没看错?那神……有没有跟你提什么要求?”
姜铁柱更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问,却又怕听到那个最不想听的答案。
这个世道的神,求人办事,都是要“报酬”的。
或是三牲六畜,或是……活生生的人命。
姜梨被爷爷和赵叔的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但还是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紫玉参花抱得更紧了些。
“没……没有,神仙老爷什么都没要。”
她抬起头,迎上众人审视的目光,努力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那尊神像,跟村里传说里的妖怪不一样,一点也不吓人,就是个泥塑的像,看着……看着很温和,就是……就是好像坏掉了,身上都是裂纹。”
温和?
坏掉了?
这几个字眼,让院子里几个见多识广的男人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听过的“野神”,哪个不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哪个不是把自己的庙宇弄得金碧辉煌,好让信徒们心生畏惧?
一个破破烂爛、看起来很温和的泥像,能有什么本事?
赵烈第一个表示怀疑,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姜梨,眼神里带着审视。
“丫头,你是不是摔糊涂了?从断魂崖掉下去,被风托住?这种事,我活了三十多年,听都没听过。别是碰上什么邪祟,给你造了个幻觉吧?”
“不是幻觉!”
姜梨急了,脸涨得通红。
“我真的没事!那风托住我的时候,很轻很柔,一点都不吓人!我……我感觉,那是一位好神仙!”
“好神仙?”
赵烈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拿起自己的桑木弓,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弓身。
“天底下哪有白帮忙的好神仙?不吃人血的,都算得上是慈悲为怀了!白白耗费神力救你一个丫头片子,图啥?图你家有二两糙米,还是图你能给他磕两个响头?”
他的话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戳破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这世道,连人都靠不住,还能指望神?
“可……可总比把小翠送到黑山君的嘴里强!”
一直没敢出声的姜铁柱突然嘶吼起来,双眼通红,死死瞪着赵烈。
“我不管他是好神是坏神!只要他不要我闺女的命,就算要我的命,我也认了!这至少是个盼头!总比眼睁睁看着娃去死强!”
“你拿什么去请?”
“人家救了这丫头,是人家慈悲!你还想得寸进尺,把人家请回村里,天天给你当牛做马,保佑你风调雨顺?你配吗?我们这穷得叮当响的破村子,配吗?”
赵烈也火了,猛地站起来,指着姜铁柱的鼻子骂。
“万一请回来的是个更难伺候的主,到时候别说你女儿,全村的娃都得给他填肚子!”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对骂起来,一个是为了女儿求一线生机,一个是从现实出发,不敢冒任何风险。
院子外的村民们听到动静,也陆陆续续围了过来,听着里面的争吵,议论纷纷,很快也分成了两派。
“我觉得铁柱说得对,总得试试啊!”
“试?怎么试?万一惹恼了神仙,咱们村吃罪得起?”
整个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都给我住口!”
突然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老村长姜山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挨个扫过赵烈、姜铁柱,还有院外那些村民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姜梨的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火。
他却只是转过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根磨得光溜溜的烟杆,在墙上邦邦磕了两下,磕出一点点黑色的烟灰。
“不请,不出十天,村里就得渴死人。”
“请了,可能会死得更快,也可能……有条活路。”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我这把老骨头,活够了,可小禾还没长大,铁柱家的狗娃还没断奶,村里还有几十个娃娃,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跟地里的禾苗一样,干死!”
他把烟杆往腰上一别,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
“出了任何事,我姜山一个人担着!要祭品,就先拿我这把老骨头去!”
“村长!”
“村长叔!”
所有人都被姜山这股决绝的气势镇住了。
“噗通!”
姜铁柱又跪了下去,朝着姜山,重重地磕了个头。
“村长叔……我……”
“行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起来!”
姜山呵斥了一句,随即又犯了难,眉头紧紧地拧成了疙瘩。
“可……咱们拿什么当贡品?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这话一出,刚刚才被点燃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去。
是啊,贡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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